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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民国驯兽录 >民国十八 ...

  •   1 民国驯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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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八年冬,深厚的冰雪,凌冽的寒风冷得刺骨。长白山余脉的莽莽林海里,老黑山坳像只冻僵的野兽,在夜色里蜷伏。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陈猊那间孤零零的带皮松木板做成的木刻楞小屋上,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扒着门缝哭嚎。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撕扯得忽明忽灭,光影在墙壁上剧烈地跳动、扭曲。陈猊的影子被拉扯得巨大而怪异,覆盖了大半面墙。他赤着上身,肩背的肌肉虬结如老树根,却覆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微微反光的暗青色细鳞,从颈后一路蔓延向下,隐入腰间的粗布裤头内。油灯昏黄的光滑过那些鳞片,折射出一点冰冷、非人的光泽。

      屋子中央,立着一个用碗口粗的松木钉死的铁笼。笼子里,蜷着一个穿着破烂军装的男人,肩章上沾满污泥和暗褐色的血痂。他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喉咙深处滚动着低沉含混的咆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笼外的陈猊,瞳孔里只剩下原始的恐惧和疯狂的杀意。

      “嗬…嗬…畜生!放老子出去!”穿着厚呢子军大氅的军官挣扎着扑向笼栏,手腕粗的铁条被他撞得嗡嗡作响。

      陈猊没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火塘边温着的一小壶烧刀子。劣质酒液滚烫入喉,一线灼热直烧进胃里,稍稍压住了骨缝里透出的那股子寒气和无处不在的、针扎似的鳞片刺痒。他喉结滚动一下,放下酒壶,这才转过身,踱到铁笼前。

      油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笼中军官扭曲的面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冷得能冻住人的魂魄。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观赏一件什么稀奇的物件,又像是在琢磨如何修理一件出了毛病的工具。

      “畜生?”陈猊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屋外的风声和笼中人的咆哮,清晰地钻进军官的耳朵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张大帅,你带兵进山,屠了三个参帮窝棚,把活人当靶子练枪的时候,你们是什么?”

      军官的咆哮猛地一窒,脸上疯狂的神色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陈猊不再言语。他伸出右手食指,凑到嘴边,用牙齿在指腹上狠狠一咬。一滴殷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血珠竟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的青金色。他面无表情地将这滴血抹在自己的眉心,留下一点刺目的红痕。

      紧接着,他并指如戟,闪电般点向笼中军官的额头!

      指尖未触皮肉,一股无形的、粘稠如实质的冰冷气息已扑面压来。那军官张大帅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嘶吼都被冻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的双眼中,清晰地映出陈猊此刻的模样——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竖线一闪而逝,冰冷得不似人类。

      “跪下。”陈猊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直接砸进了军官的脑海深处。

      没有咒语,没有符箓,只有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深入骨髓的意志。军官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眼珠暴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在与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殊死搏斗。汗水混着血水,小溪般从他额头淌下。

      “跪!”

      陈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他眉心那点血痕猛地一亮,仿佛有细微的火焰在皮下燃烧了一瞬。

      “噗通!”

      军官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力量之大,震得整个铁笼都晃了晃。他高昂的头颅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摁下,额头抵着肮脏的地面,整个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只剩下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刚才的疯狂和反抗,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残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彻底的臣服和恐惧,像瘟疫一样弥漫在小小的囚笼里。

      陈猊静静地看着脚下这具彻底驯服的躯壳,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的血液在昏暗光线下迅速凝结成暗沉的痂。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在寂静下来的木屋里响起。

      陈猊猛地转头。

      供奉在屋子东北角神龛上的那块老山桃木牌位,正中央,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蜿蜒如蛇,正好贯穿了牌位上那几个朱砂写就、模糊不清的古老文字。牌位前香炉里积攒的香灰,簌簌地落下了一小撮。

      陈猊脸上的漠然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痕,仿佛那是刻在自己心上的伤口。一股比这长白山冬夜更加刺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从脚底窜起,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带着颈后肩背那些冰冷的鳞片都似乎更硬了几分。

      他僵硬地抬起手,下意识地想去触摸颈后那片最顽固、也最刺痛的鳞片区域。指尖还未触及,屋外,一声凄厉、焦灼、穿透力极强的狼嗥猛地撕裂了风雪的长夜!

      “嗷呜——呜——!”

      是白狼王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惶和警告,如同丧钟,在陈猊耳边重重敲响。

      ---

      山坳里的风雪似乎永无休止。陈猊裹紧他那件磨得发亮的老旧绵羊皮袄,推开沉重的木门。寒气裹着雪粒子扑面砸来,像无数冰冷的针。他眯起眼,看到木屋旁用粗大原木围起的兽栏里,一道巨大的白影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那是一头雄壮得惊人的白狼,毛色在灰暗的雪光下依然纯白如新雪,没有一根杂毛。它肩高几乎及腰,像是半大白色牛肚子一样结实,有力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次落爪都沉稳有力。此刻,它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的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与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焦躁。它时而昂首,对着被风雪搅得混沌的天空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时而猛地停下脚步,头颅转向陈猊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哀。

      “安静。”陈猊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疲惫,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白狼王身上。

      白狼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呜咽被强行掐断。它不甘地甩了甩巨大的头颅,雪沫纷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陈猊,里面的悲哀之色更浓了,仿佛在无声地诘问着什么。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温顺地伏下身子,只是僵立在原地,粗重的鼻息喷出两股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陈猊没有再看它,目光转向兽栏另一角。一只硕大的山狸子(猞猁)蜷缩在干燥的草堆里,皮毛蓬乱,一只前爪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受了伤。旁边,一只羽翼丰厚的金雕站在横木上,锐利的眼神扫过陈猊,又警惕地瞥向白狼王的方向,翅膀微微收拢,透着一丝不安。更远处,几头健壮的獐子挤在一起取暖,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叫。

      这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山野精灵,此刻都显得有些异样的沉默和拘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源头便是那头焦躁不安却又被强行压制住的白狼王,以及那个颈后覆盖着诡异鳞片、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男人。

      陈猊走到山狸子旁边,蹲下身。山狸子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陈猊伸出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掌心虚按在它受伤的前爪上方一寸处。他颈后那片青黑色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微微翕动了一下,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气息弥漫开来。山狸子绷紧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下来,呼噜声也平息了,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放大的猫瞳,安静地看着陈猊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检查它的伤势。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伴随着风雪声隐隐传来,打破了兽栏里诡异的寂静。

      陈猊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收回手,站起身。

      一群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风雪里钻出来,直奔木屋前的空地。是山下参帮的人。打头的是参帮把头赵老倔,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深沟的脸此刻煞白,嘴唇哆嗦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半大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看着只有十二三,个个衣衫单薄破烂,冻得脸色发青,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雪水混合的冰碴,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噗通!”

      赵老倔还没到跟前,双膝一软,直挺挺地就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身后的少年们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稀里哗啦跪倒一片。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呜呜咽咽地响成一片,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惶。

      “陈…陈爷!陈大先生!救命啊!求您开开恩,救救这帮娃子吧!”赵老倔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哭腔,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们也跟着磕头,雪屑飞溅,哭声更大。

      陈猊面无表情地站在兽栏边,风雪吹动他额前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他看着眼前跪倒一片、如同待宰羔羊般瑟瑟发抖的人群,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仿佛在看一群误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动物。

      赵老倔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是…是张大帅手下那个王扒皮!王扒皮他…他带着兵进山了!说上头要参,急要!管他娘的是不是‘放山’的规矩时节!逼着…逼着我们所有参帮立刻进老林子!可…可这鬼天气,大雪封山,进老林子那就是送死啊!更别提…更别提那王扒皮说了,要是采不够数,就拿娃子们…拿娃子们顶数填命啊!”

      “陈爷!”一个稍大点的少年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调,“我们…我们不想死!那林子…那林子进去就出不来了!王扒皮他…他不是人!求求您,求求您了!您能管住山里的虎豹,求您也管管那些兵痞吧!救救我们!”

      “是啊!陈爷救命!”少年们哭喊着,绝望的哀求声此起彼伏。

      陈猊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最后落在赵老倔那张写满绝望和哀求的老脸上。风雪更急了,吹得他皮袄猎猎作响。他沉默着,那沉默像山一样沉重,压得跪着的人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嗤笑:“管?”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冰冷的弧度,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投向远处风雪弥漫、如同巨兽蛰伏的莽莽山林。

      “山里的虎豹,饿了才伤人,懂规矩,知进退。”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这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群卑微如尘的“人”身上,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仿佛看着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比兽贱,比鬼毒。”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砸在雪地上:“你们死活,与我何干?”

      话音落下,风雪的呼啸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跪在地上的赵老倔和少年们如遭雷击,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哀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风雪掠过树梢的呜咽。

      陈猊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驱赶一群烦人的蚊蝇,漠然转身,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那片绝望的哭嚎和刺骨的风雪,连同门外那群卑微的生灵,一同关在了身后。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哭号,屋内却并未恢复之前的死寂。油灯的火苗依旧被门缝里钻进来的贼风撕扯着,在墙壁上投下不安晃动的影子。神龛上,那道贯穿牌位的裂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眼。

      陈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浓重的疲惫感,混杂着颈后鳞片传来的阵阵刺痒和更深处的、难以言喻的钝痛,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走到火塘边,添了两块劈柴,火焰噼啪一声窜高了些,带来些许暖意,却丝毫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他脱下磨得发亮的旧皮袄,露出精赤的上身。肩背和颈后那片暗青色的鳞片,在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边缘处几片新生的细小鳞片微微翘起,周围一圈皮肤红肿发亮,透出灼热的痛感。

      他习惯性地走到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澈的冷水。他舀起一瓢,准备像往常一样,用冰冷的刺激来暂时麻痹那恼人的刺痒。

      “吱呀——”

      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积雪压弯了细枝。陈猊舀水的动作一顿,敏锐地侧过头。

      屋角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是那个叫小满的人参娃娃。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孩童模样,穿着打满补丁的红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大得出奇,清澈得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厚旧布包裹的小瓦罐,罐口还隐约冒着丝丝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小满怯生生地看了陈猊一眼,似乎被他裸露上身、布满鳞片的模样惊了一下,小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瓦罐。但她很快鼓起勇气,迈着小碎步蹭到火塘边,离陈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陈大哥……”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像初春刚融化的雪水,“我…我熬了点药膏子…阿爷说…说这个能止痒…”

      她不敢靠太近,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瓦罐放在火塘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又飞快地缩回手,绞着衣角,大眼睛偷偷瞄着陈猊颈后那片狰狞的鳞片,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单纯的担忧。

      陈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看不出情绪。他颈后的刺痒感似乎因为小满的靠近和那罐药膏的气息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小满见他没反对,胆子似乎大了点。她蹲下身,用小手笨拙地解开包裹瓦罐的厚布,露出里面半罐墨绿色、质地粘稠的药膏。那股清凉舒缓的草木香气瞬间浓郁起来,盖过了屋里的柴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兽栏腥气。

      她伸出冻得通红、沾了点药膏的小手指,试探性地、轻轻地戳了戳陈猊胳膊上靠近肩膀的一块鳞片边缘。

      微凉、柔软的触感传来。那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一股清泉流过灼热的沙地。陈猊紧绷的肩背肌肉,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小满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小小的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她踮起脚尖,努力将沾着药膏的小手伸向陈猊颈后那片最严重、红肿最厉害的区域。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小心,仿佛在触碰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琉璃。冰凉的药膏带着奇异的草木气息,一点点涂抹在灼热刺痛的鳞片边缘和红肿的皮肤上。

      那感觉……难以形容。仿佛滚烫的铁块被浸入山泉,剧烈的刺痛感被一股清凉温和的力量迅速包裹、抚平,只剩下一种舒缓的、近乎慰藉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连带着心底深处那股无名的烦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陈猊依旧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任由那双小小的、带着冻疮的手在自己布满非人鳞片的颈后笨拙地涂抹。油灯的光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墙上,高大的身影微微低着头,矮小的身影努力地踮着脚,构成一幅奇诡又莫名和谐的剪影。

      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瓦罐里药膏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草木清香,在寂静的屋子里流淌。

      小满涂得很认真,很慢。偶尔她的指尖不小心划过一片特别翘起的、锋利的鳞片边缘,会轻轻“嘶”一声,缩回手看看,然后鼓起勇气继续。她小小的、温热的呼吸,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气,若有若无地拂过陈猊的耳廓和颈侧那片完好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颈后那片顽固的灼痛和刺痒,竟真的被那清凉的药膏和这笨拙的温柔暂时压制了下去。陈猊一直僵硬的身体,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小满专注的小脸上。火光映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粉嘟嘟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影。

      “为什么?”陈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依旧沙哑低沉,却少了之前面对参帮时的冰锥般的冷硬,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疑惑。

      小满的手顿住了,抬起头,大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她似乎没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很自然地说:“因为…你痛啊。”

      她的理由简单得近乎天真,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陈猊那片深不见底、冰封已久的心湖。

      陈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重新投向神龛上那道刺目的裂痕。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那道裂缝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冰冷的警告。他颈后刚被药膏安抚下去的鳞片,似乎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更深层次的悸动。

      “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小满,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尊沉默的牌位。

      小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踮着脚,用那双小小的手,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将清凉的药膏涂抹在那片象征着诅咒与异化的暗青色鳞甲上。小小的瓦罐里,墨绿色的药膏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屋外,风雪的呜咽声似乎小了些,白狼王那焦躁不安的低嗥,也暂时沉寂了下去。

      ---

      日子在白毛风的呼啸和日复一日的鳞片刺痒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前爬行。小满的瓦罐药膏成了陈猊木屋角落里一个固定的存在。每当夜幕降临,风雪声渐紧,那小小的身影总会准时溜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新熬的、散发着清苦草木香气的药膏。

      陈猊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拒绝。他会在火塘边坐下,背对着小满,任由那双小手慢慢的笨拙变成轻快熟悉地在他颈后那片异化的皮肤上涂抹。冰凉的药膏渗入鳞片的缝隙,带来短暂的安宁,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屋外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直到那一夜。

      狂风如同失控的巨兽,在山坳里横冲直撞,卷起的雪沫子不再是颗粒,而是成片成片的雪浪,疯狂地拍打着木屋的墙壁和窗户,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要将这孤零零的屋子彻底撕碎、掩埋。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混沌的、吞噬一切的白。

      兽栏里的骚动早已平息。在如此狂暴的天威面前,连最桀骜的猛兽也只剩下本能的恐惧。金雕缩在角落,翅膀紧紧收拢。山狸子将头深深埋进草堆。连白狼王也不再焦躁踱步,它伏在兽栏最避风的角落,巨大的身躯蜷缩着,琥珀色的狼眼死死盯着木屋的方向,喉咙里滚动着极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越来越清晰的召唤。

      陈猊坐在火塘边,火光将他布满鳞片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闭着眼,似乎在假寐,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绷紧的肩背肌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宁。颈后的鳞片,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里,刺痒感非但没有被寒冷压制,反而像是被风雪激活了一般,传来一阵阵灼热的、细微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爬行。

      小满蜷缩在火塘对面的一个小木墩上,怀里抱着空了的瓦罐,小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微微发抖。外面的风声太过骇人,如同万千厉鬼在同时哭嚎。

      突然!

      “嗷呜——呜——!!!”

      一声凄厉、狂暴、充满了原始杀戮欲望的狼嗥,如同撕裂布帛的利刃,猛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狠狠地撞在木屋的墙壁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无数狼嗥此起彼伏地响应起来,汇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浪潮,瞬间将小小的木屋包围!

      那不是试探,不是警告!那是进攻的号角!是饥饿的野兽在风雪绝境中被彻底点燃的疯狂!

      陈猊猛地睁开眼!深潭般的眸子里,一丝极淡的金色竖线骤然闪现,冰冷而锐利!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几乎是同时!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擂鼓,从木屋的墙壁、大门各处猛烈传来!伴随着野兽粗重的喘息和利爪抓挠木头的刺耳刮擦声!整个木屋都在撞击下微微摇晃,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小满吓得尖叫一声,猛地抬起头,小脸惨白如纸,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陈猊霍然起身,动作快如鬼魅。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那张沉重黝黑、几乎与人等高的铁胎硬弓,反手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特制的、带着倒钩的狼牙重箭。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冲向门口。

      “待在火边!别动!”他的命令简短、冰冷,不容置疑。

      他猛地拉开沉重的门帘。就在门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一股裹挟着浓烈腥臊味的狂风夹杂着雪浪猛地灌了进来!门外,无数双闪烁着幽绿、贪婪光芒的眼睛,在翻腾的雪雾中如同鬼火般亮起!

      “呜——!”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已经扑到门边,张开淌着涎水的血盆大口,带着恶臭直扑陈猊面门!

      陈猊眼中寒光爆射!他甚至没有搭箭,握着铁弓的手臂肌肉贲起,弓身如同活物般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横扫而出!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沉重的铁弓弓弰如同铁锤,精准无比地砸在灰狼的鼻梁上!那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头颅瞬间塌陷下去,庞大的身躯被巨大的力量抽得横飞出去,撞在后面的狼群中,引起一片混乱的嘶吼。

      这一击,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嗷嗷嗷——!”

      更多的饿狼被血腥味彻底激发了凶性,不顾一切地从风雪中扑出,如同灰色的潮水,从门缝、从窗户的缝隙,疯狂地向屋内涌来!狰狞的狼吻,森白的獠牙,在昏黄的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小满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发出恐惧的呜咽。

      陈猊的身影在狭窄的门廊处化作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铁弓在他手中不再是远程武器,而是变成了近身搏杀的重锤和钝刀!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闷的骨裂声和凄厉的狼嚎!他脚步腾挪,精准、高效、冷酷无情。扑进来的饿狼,或被弓身砸碎头颅,或被弓弦勒断脖颈,或被一脚踹碎胸骨倒飞出去!狭窄的空间成了他杀戮的舞台,地上迅速堆积起狼尸,温热的狼血溅在墙壁、门板上,迅速在严寒中凝固成暗红的冰渣,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风雪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狼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驱使着,完全不顾伤亡,前仆后继,用尸体硬生生地冲击着那道狭窄的门户!陈猊的喘息开始变得粗重,动作也渐渐不如最初那般行云流水。他颈后的鳞片在激烈的搏杀中变得灼热滚烫,那股悸动感越来越强,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就在这时!

      一声低沉、威严、蕴含着无尽力量与暴怒的狼嗥,如同君王的号令,压过了所有混乱的狼嚎,清晰地传入木屋!这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压,连屋内混乱的狼群都为之一滞!

      白狼王!

      陈猊心头一凛,眼角余光瞥向兽栏的方向。只见那头巨大的白影,如同破开雪浪的幽灵,以惊人的速度冲破了兽栏边缘的阻碍(或许它早已在等待这一刻),几个纵跃便已扑至木屋近前!

      它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是陈猊,而是蜷缩在火塘边、瑟瑟发抖的小满!

      白狼王琥珀色的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猩红光芒,死死锁定在那个小小的人影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捕食者的贪婪,只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偏执的渴求!它巨大的身躯带起一股恶风,锋利的狼爪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血盆大口张开,獠牙森白,直扑小满!速度之快,威势之猛,远超之前的任何一头饿狼!

      “小满!”陈猊一声低吼,目眦欲裂!他正被两头凶悍的饿狼缠住,一时竟无法脱身!

      千钧一发!

      陈猊猛地一咬舌尖!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了颈后鳞片的灼痛和身体的疲惫。他眼中那丝淡金色的竖线骤然变得清晰、明亮,如同两点燃烧的寒星!一股无形的、冰冷而磅礴的精神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定!”

      一声低喝,如同神祇的敕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扑向陈猊的两头饿狼,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冰封冻结,连眼中凶残的光芒都凝固了。

      屋外疯狂冲击的狼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咆哮、撕咬、扑击,全部戛然而止!无数幽绿贪婪的狼眼,瞬间被茫然和呆滞取代。

      就连那只距离小满已不足三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扑下的白狼王,庞大的身躯也猛地一僵!它扑击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琥珀色的狼眸里那狂热的猩红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被一股强大无匹的外来意志强行压制、覆盖!它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如同承受着万钧重压,喉咙里发出痛苦而愤怒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锋利的狼爪死死抠进地面的冻土里,却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整个混乱血腥的战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风雪依旧在屋外疯狂咆哮,以及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小满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被强行定格在空中、獠牙滴着涎水的巨大白狼王头颅!她吓得小脸煞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陈猊剧烈地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狼血从鬓角滑落。强行压制如此庞大凶悍的狼群,尤其是拥有强大精神抗性的白狼王,对他精神力的消耗巨大无比。他颈后的鳞片如同烙铁般滚烫,那股悸动感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的目光,越过僵立的白狼王,落在了小满身上。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白狼王那双因痛苦挣扎而剧烈震颤的琥珀色瞳孔深处,在陈猊精神力量强行侵入、试图彻底掌控它的瞬间,如同两面被擦亮的魔镜,清晰地映出了陈猊此刻的身影!

      映出了他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映出了他眼中燃烧的金色竖纹,映出了他因过度消耗精神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也映出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

      陈猊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那双映在狼瞳中的“手”上!

      那……还是手吗?

      指节异常地粗大、扭曲,覆盖着一层细密的、与颈后同源的暗青色角质层,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指甲更是变得漆黑、尖锐、弯曲,如同野兽的利爪!这双手,正紧紧地握着那张染血的铁胎硬弓,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蚯蚓,充满了爆炸性的、非人的力量!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陈猊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长白山的暴雪之夜更加冰冷!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粗糙,指节分明,沾满了狼血和污垢,但……还是人类的手!指甲也是正常的颜色和形状!

      幻觉?

      不!那映在狼瞳中的景象,清晰得令人窒息!冰冷、狰狞、充满兽性!那绝非错觉!

      就在他心神剧震、精神力出现一丝波动的刹那!

      被强行压制的白狼王,似乎捕捉到了这千分之一秒的空隙!它眼中被压制的猩红光芒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爆闪!

      而就在那猩红光芒爆闪的深处,在白狼王痛苦挣扎的瞳孔最底层,陈猊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被扭曲、放大、如同噩梦般的倒影!

      那倒影穿着笔挺的、沾着雪泥的将校呢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狼瞳的扭曲视野中闪烁着冰冷的光。一张脸,正是那个被他如牲畜般驯化、此刻应被囚禁在铁笼中的军官的脸!然而这张脸上,却挂着一种绝不属于人类的狞笑!嘴角咧开到一个夸张的、非人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森白而尖锐,眼神里充满了戏谑、怨毒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残忍!

      那狞笑的嘴角开合着,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阴冷邪恶的意念,如同毒蛇的信子,透过白狼王挣扎的瞳孔,清晰地传递到陈猊被剧烈冲击的意识深处:

      “……孽畜……剥你仙缘……饲我魔胎……山野贱种……也配称‘猊’?”

      这意念一闪而逝,如同幻觉。但陈猊的脑中却如同被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

      剥你仙缘……饲我魔胎……

      山野贱种……也配称“猊”?!

      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样,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牌位的裂痕!白狼王的焦躁!军官眼中那不似人类的疯狂!自己身上加速蔓延的鳞片和此刻狼瞳中映出的兽爪!

      还有……那个狞笑的倒影!那冰冷怨毒、高高在上的意念!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当年那个在冥冥中剥夺了他保家仙庇佑、将他推入这半人半兽深渊的“存在”,那个他一直以为虚无缥缈、藏于九幽的诅咒之源……

      它,就在这里!

      它,就在那个被自己驯服的军官体内!

      它,正附身在那具皮囊之中,隔着这狂暴的风雪,透过白狼王的瞳孔,对自己发出最恶毒的嘲弄!

      “嗬……嗬嗬……”陈猊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低吼,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信仰被彻底碾碎后发出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颤栗和悲鸣。

      颈后那片滚烫的鳞片之下,剧烈的悸动终于达到了顶点!

      “噗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种子破壳而出的声音。

      一片全新的、边缘锋利的暗青色鳞片,带着淋漓的、温热的鲜血,猛地刺破了他颈后完好的皮肤,暴露在冰冷血腥的空气之中!

      剧痛传来,却远不及他心中那冰封万丈的寒意!

      风雪夜,木屋摇摇欲坠,群狼僵立如塑。火塘的光摇曳不定,映照着陈猊僵立的身影。他缓缓抬起头,布满鳞片的颈项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越过面前痛苦挣扎的白狼王,穿透木屋的墙壁和漫天风雪,死死“钉”向山下军营的方向。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而是用那被撕裂的灵魂,用那被玷污的血脉中燃烧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业火。

      他看到那个灯火通明的营帐里,那个穿着将校呢军装的“人”。它或许正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沾染了山民和参客鲜血的念珠,嘴角挂着那抹非人的、掌控一切的狞笑。它体内盘踞的,正是当年剥离他仙缘、赐予他鳞片诅咒的“存在”。它用山民的恐惧为食,用参客的绝望酿酒,如今,更将贪婪的魔爪伸向了这莽莽山林最后的气运——那株能化为人形的千年血参!

      小满……那怯生生为他敷药的小小人儿……竟是白狼王苦寻千年不得、足以引动山精野怪疯狂的血参化身!难怪她熬的药膏能安抚这非人的鳞伤,难怪她身上总带着那股纯净得不可思议的草木清气,难怪白狼王看她的眼神……是那种近乎膜拜的狂热!

      营帐中的“它”,显然也洞悉了这个秘密。这场突如其来的、规模空前的狼灾,绝非偶然!是它在幕后推动!是它利用某种邪法,点燃了白狼王血脉深处对血参的极致渴望,驱使它号令群狼,在这风雪绝境中发起这场自杀式的袭击!目的,就是趁乱掳走小满,吞噬这天地精华,完成它那不可告人的“魔胎完成计划”!

      好毒!好算计!

      陈猊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没有声音,却比屋外的风雪更冷,比白狼王的獠牙更利。那不是笑,是冰层断裂时发出的、预示毁灭的呻吟。

      力量?他感受着颈后新鳞片破体带来的剧痛,感受着体内那股因极度愤怒和绝望而汹涌澎湃、几乎要撕裂经脉的冰冷洪流——那被诅咒异化带来的、越来越趋向于非人的力量。这力量曾让他鄙夷自身,让他远离人群,让他视人命如草芥。

      如今,这力量,却成了他手中唯一的、淬毒的刀!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血腥味的喘息从他胸腔深处挤出。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山下军营的方向收回,重新聚焦在眼前。

      白狼王依旧在痛苦地挣扎,琥珀色的狼眸中,属于它自身的意志与那被强行灌注的疯狂命令激烈搏杀,猩红与清明交替闪烁。群狼依旧僵立,幽绿的眼珠茫然呆滞,如同提线木偶。小满蜷缩在火塘边,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无助地望着他。

      火光照在她脸上,纯净得如同未被俗世沾染的初雪。

      陈猊的目光,在那双映着火光、清澈见底的大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对他身上鳞片的恐惧,没有对他漠视人命的怨恨,只有纯粹的、全然的依赖和担忧。她还在担心他“痛”。

      就是这双眼睛,曾夜夜为他带来那片刻虚假的安宁。

      也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即将成为那魔胎的祭品。

      颈后新生的鳞片边缘,一滴粘稠的、带着暗金色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脊椎的沟壑滑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清晰地告诉他:他已非人。

      但胸腔里那颗被冰封、被诅咒、被异化的心脏,却在这一刻,被那滴血珠点燃,被那双纯净的眼睛灼烧,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悸动!

      不是为了救赎。

      不是为了慈悲。

      只是为了……

      毁掉那个夺走他一切、将他也变成怪物的东西!

      哪怕……拉着这满身鳞片、这双映在狼瞳中的兽爪,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陈猊握着铁弓的手指,猛地收紧!覆盖着暗青色角质层的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眼中那两点金色的竖纹,如同燃烧到极致的炭火,冰冷而炽烈。

      他缓缓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山下军营的方向。风雪依旧狂暴,夜色浓稠如墨,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往最终毁灭的血腥之路。

      第一步,就在眼前。

      他需要……一条“狗”。一条足够凶、足够快、能咬穿那魔胎喉咙的“狗”!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了面前依旧在痛苦挣扎、眼中猩红与清明激烈搏杀的白狼王身上。

      2 风雪祭·血饲

      陈猊的视线,如同冰锥,死死钉在白狼王那双剧烈震颤的琥珀色眼瞳上。那里面,属于狼王自身的桀骜意志正与那附骨之疽般的疯狂命令殊死搏杀,猩红与清明交替闪烁,如同两股相互撕咬的洪流。每一次猩红占据上风,狼王庞大的身躯便剧烈挣扎,喉中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濒死般的呜咽,试图挣脱那无形的精神枷锁;而当一丝清明艰难浮现,那琥珀色的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深的困惑和痛苦,短暂地看向火塘边瑟瑟发抖的小满,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甩开,重新陷入狂暴的猩红之中。

      就是现在!

      陈猊眼中那两点冰冷的金色竖纹骤然收缩,如同瞄准猎物的毒蛇瞳孔。他猛地踏前一步,动作快如鬼魅,布满暗青鳞片、指节粗大扭曲的右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闪电般探出!目标并非狼王的头颅,而是它因挣扎而剧烈起伏、粗壮脖颈上那片最浓密厚实的颈毛深处!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如同利刃刺入朽木。陈猊那尖锐如爪的指甲,毫无阻碍地刺破了坚韧的狼皮,深深嵌入白狼王颈后那块最为敏感的、连接脊椎与头颅的要害区域!温热的狼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暗青色的指爪。

      “嗷——呜!!!”

      白狼王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那绝非仅仅是□□的剧痛!仿佛陈猊的手指化作了一根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它灵魂的最深处!一股冰冷、蛮横、带着绝对主宰意志的精神洪流,顺着那嵌入血肉的指尖,如同无数条带刺的毒藤,狂暴地涌入它的识海!

      这不是安抚,不是沟通,是赤裸裸的、毁灭性的入侵和覆盖!是更高位格的存在对低阶生灵意志的彻底碾轧!

      白狼王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瞬间被一片纯粹的金色覆盖!如同融化的、冰冷的金液!所有的挣扎、痛苦、困惑,所有属于“白狼王”的个体意识,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毫无生气的臣服和空洞!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瘫软下去,巨大的狼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混杂着狼血的雪泥。粗重的喘息停止了,喉咙里的呜咽消失了。那双只剩下纯粹金色的狼眸,空洞地望着屋顶,再无一丝波澜。它不再是统领群山的狼王,仅仅是一具被强行注入指令、等待执行的冰冷躯壳。

      这残暴的一幕,如同惊雷炸响在小满眼前。她惊恐地捂住了嘴,大眼睛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看着陈猊那只沾满狼血、布满鳞片和尖锐指甲的手,深深嵌在温顺下来的巨大白狼颈后,如同一个邪恶的烙印。那个会笨拙地给她掰开烤栗子、偶尔会对着山林沉默出神的陈大哥,此刻在她眼中,陌生得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魔神。

      陈猊缓缓抽回手。指尖粘稠的狼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暗红的坑。他看也没看瘫软如泥的白狼王,更没有理会角落里那无声哭泣、眼神里充满陌生与恐惧的小小人儿。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转向木屋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用碗口粗松木钉死的铁笼。

      笼子里,那个被他驯服、如同牲畜般跪伏着的军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猊,瞳孔深处,那抹属于“人”的恐惧和呆滞,正被一种更加阴森、更加混乱的、非人的东西迅速吞噬、覆盖!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肌肉扭曲牵动,拉扯出一个极度夸张、完全超越人类面部极限的诡异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咯咯…”的、如同骨骼在摩擦的怪响,粘稠腥臭的口涎无法抑制地顺着咧开的嘴角淌下,滴落在肮脏的军大氅服前襟。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臣服,而是充满了怨毒、混乱,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陈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颈后那片新生的、边缘还带着血丝的鳞片猛地一烫!

      是它!

      那个东西!它察觉了!它在反抗!它在用这具被污染的皮囊,向自己发出最直接的挑衅!

      “嗬……想反噬?”陈猊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颈侧因极度压抑而暴起的青筋,暴露着内心翻腾的杀意。他一步步走向铁笼,步伐沉重,踏在布满狼血和狼尸的地面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笼中的“军官”似乎被陈猊逼近的杀意刺激得更加狂乱。他猛地用额头撞击粗大的铁笼栏杆,发出“咚咚”的闷响,粘稠的口涎混着额头的血水飞溅。那咧开的怪嘴开合着,发出断断续续、不成人调的嘶吼,仔细分辨,竟像是无数个重叠的、男女老幼混杂的哀嚎和咒骂,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杀……剥皮……抽筋……贱种……还我命来……仙缘……我的……!”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万鬼同哭!

      陈猊停在笼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笼中这具彻底被邪祟占据、扭曲蠕动的皮囊。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刚刚刺穿白狼王颈项、沾满狼血的、布满鳞片的手。五指张开,指尖的锐爪在昏暗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猛地将那只手,狠狠按在了军官疯狂撞击铁栏的额头上!

      “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生肉上!一股刺鼻的皮肉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呃啊——!!!”

      军官口中那混乱的万鬼哀嚎,瞬间变成了一声凄厉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非人的尖啸!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仿佛灵魂被投入了油锅反复煎炸!他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剧烈地抽搐、痉挛,眼珠疯狂地向上翻起,只剩下浑浊的眼白,涎水和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大张的嘴里喷涌而出!

      陈猊的手如同生了根,死死地按在他的额头上。暗青色的鳞片在接触处微微翕动,仿佛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一股肉眼可见的、极其淡薄的、混杂着污浊黑气的暗红色气息,如同被强行抽出的骨髓,丝丝缕缕地从军官的七窍、特别是眉心被按住的地方,被硬生生地抽离出来,然后被陈猊掌心那些细密的鳞片吸收、吞噬!

      “呃…嗬嗬…”军官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那非人的尖啸也变成了濒死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脸上那种混乱、怨毒的狞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和灰败。眼神涣散,仿佛所有的生机,连同那寄居的邪灵的一部分力量,都被强行抽走。

      陈猊猛地收回手。掌心鳞片间,残留着几丝极淡的、正迅速消散的污浊黑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些暗青色的鳞片,似乎在这一吸之后,光泽变得更加幽暗、凝实了几分,边缘也更加锋利。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带着阴冷属性的能量,如同毒蛇般顺着臂膀的经脉游走,带来一种病态的、力量充盈的错觉,随即又引发颈后鳞片更强烈的灼痛和排斥感。

      饮鸩止渴!

      他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使用这被诅咒的力量去吞噬、去掠夺,都像是在往自己那早已异化的血脉里,注入更深的污秽。那些鳞片会生长得更快,更顽固,那非人的兽性也会如影随形,侵蚀他仅存的人性。这条复仇之路,注定是一条加速自我毁灭的不归途。

      陈猊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而绝望的弧度。他不再看笼中那具彻底失去价值、仅剩一口气的皮囊,转身,目光扫过屋角蜷缩的小满。

      小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小小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哭泣。刚才那抽魂炼魄般的恐怖景象,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陈大哥”的温存幻想。此刻的陈猊,在她眼中,比屋外那些饥饿的狼群,比风雪中任何未知的怪物,都要可怕百倍。

      陈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冰冷,有漠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疲惫。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沾满污血和秽物的手,在同样肮脏的皮袄上随意擦了擦。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瘫软在地、眼瞳只剩一片空洞金色的白狼王身上。

      “起来。”陈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毫无感情的冰冷。

      白狼王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猛地一颤,僵硬地、带着一种机械般的顺从,从冰冷的血污中支撑起来。它巨大的头颅低垂着,金色的眼瞳茫然地注视着地面,如同最忠诚的傀儡。

      陈猊走到门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沉重黝黑的铁胎硬弓。弓身上沾满了狼血和脑浆,早已凝固发黑。他毫不在意,反手将其背在身后。又从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把用厚厚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解开油布,露出一柄造型奇古的短刀。刀身狭长,不足两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乌金色泽,刀身靠近护手处,阴刻着几个极其古拙、如同鸟兽爪痕般的符纹。刀锋并不显得如何锋利,反而有种钝重感,但一股沉凝、内敛、仿佛能吸摄魂魄的森然煞气,却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这是他从一个被山洪冲出的古墓里得到的陪葬品,一直束之高阁,此刻,它成了最趁手的凶器。

      他将乌金古刀插在后腰的皮带上。冰冷的刀柄贴着腰间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刺激。俯下身将那小小的身影抱起放到白狼王身上。

      准备停当。

      陈猊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狼尸遍地,已成冰雕,却依然血气冲天。铁笼里是奄奄一息的“人牲”。火塘边是恐惧绝望的“药引”。地上是失去灵魂的“傀儡”。

      一个由他亲手打造的、冰冷血腥的祭坛。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浓重血腥和焦糊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压下了颈后鳞片传来的阵阵悸动。他不再犹豫,猛地拉开那扇布满狼爪刮痕、摇摇欲坠的木门!

      “呼——!”

      狂暴的风雪瞬间倒灌而入,卷起地上的血沫冰珠和僵硬的狼毛,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屋外,被强行定住的狼群依旧僵立在风雪中,如同灰色的雕塑,只有幽绿的眼珠在漫天雪沫中茫然地闪烁。

      陈猊一步踏出木屋,踏入这片混沌的死亡雪夜。白狼王如同最忠实的影子,连同背上的小小身影一起,无声地紧随其后,巨大的身躯带起一股风雪。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木门,在风雪中发出沉重的呻吟,缓缓合拢,将那片小小的血腥祭坛和,连同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彻底隔绝在身后无边的黑暗与严寒之中。

      风雪扑面,如同刀割。陈猊微微眯起眼,望向山下。漆黑的莽莽林海之下,几星微弱却顽固的灯火,如同巨兽沉睡时半睁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在风雪弥漫的山坳底部隐约闪烁。

      那是军营的方向。是魔胎的巢穴。

      陈猊的嘴角,再次扯出那抹冰冷的、预示着毁灭的弧度。他抬起手,指向山下那点灯火。

      “去。”

      一个冰冷的字眼,如同出鞘的刀锋,斩开了风雪的呜咽。

      身后,白狼王空洞的金色眼瞳,瞬间锁定了那个方向。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嘶吼,它巨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强健的后肢猛地蹬地!

      “轰!”

      积雪四溅!一道巨大的白色闪电,瞬间撕裂了沉沉的雪幕,朝着山下军营的方向,义无反顾地猛扑而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以及雪地上深深的、如同巨犁开垦过的爪印!

      陈猊的身影也随之而动。他没有像白狼王那样狂暴冲刺,步伐却异常沉稳迅捷。他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踩在白狼王留下的巨大爪印中央,仿佛踏着一条由巨兽开辟的血腥路径。风雪在他周身狂舞,却似乎无法沾染他分毫。暗青色的鳞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背上的铁胎硬弓和腰间的乌金古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戾之气。他的身影在翻腾的雪浪中时隐时现,如同一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驾驭凶兽的复仇魔神,沉默而坚定地扑向那孕育着终极黑暗的灯火之地。

      风雪更急了,呜咽声如同鬼哭,仿佛在提前为这场注定的血腥献祭奏响哀歌。

      ---

      山下,军营。

      与山坳木屋的血腥死寂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斥着一种末世狂欢般的病态喧嚣。巨大的营帐如同匍匐的怪兽,在风雪中张着黑洞洞的口。几堆篝火在营帐间的空地上熊熊燃烧,粗大的松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周围一张张因酒精和暴虐而扭曲的脸孔

      穿着肮脏灰布军装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他们大多敞着怀,露出冻得发红的胸膛,手里抓着粗瓷碗或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劣质的烧刀子。浓烈的酒气、汗臭味、呕吐物的酸腐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浪。粗野的划拳声、下流的哄笑声、醉醺醺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喝!他娘的!给老子干了!”

      “六六顺啊!八匹马啊!操!你他娘耍赖!”

      “嘿嘿,听说王参谋今天又弄了个小娘皮进帐?啧啧,那身段…”

      “呸!管他娘的小娘皮!老子就盼着明天进山!杀他个人仰马翻!抢他娘的棒槌(人参)!比娘们带劲!”

      营地的边缘,拴着几匹疲惫不堪的军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更远处,几个巨大的临时木笼里,影影绰绰地挤满了人。那是被强行征来的参帮青壮和没来得及跑掉的山民。他们蜷缩在冰冷的笼子里,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畜。偶尔有巡逻的士兵拎着鞭子走过去,随意地抽打在木笼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引起里面一阵压抑的惊叫和骚动,换来士兵们更加放肆的狂笑。

      中央最大的那顶营帐,格外醒目。厚实的帆布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里面透出明亮的、稳定的灯光。帐门口,两个抱着步枪的卫兵站得笔直,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疲惫,眼神时不时恐惧地瞟向紧闭的帐帘,仿佛里面关着什么吃人的猛兽。

      营帐内,与外界的混乱肮脏截然不同,布置得甚至称得上“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从山下富户抢来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地下的寒气。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摆在正中,上面摊着地图,旁边放着精致的白瓷茶具,里面袅袅飘散着上等龙井的清香。角落里,一只硕大的黄铜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散发着温暖干燥的气息。

      然而,这温暖的雅致,却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邪气彻底破坏。

      王参谋,或者说,占据着这具皮囊的东西,正背对着帐门,站在书案前。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身形挺拔,动作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如同提线木偶。

      他面前的书案上,没有公文,没有地图。赫然摆放着一颗血淋淋、死不瞑目的少女头颅!头颅的断颈处,碗口大的伤口边缘血肉模糊,显然是被极其粗暴地撕扯下来的。头颅的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

      “王参谋”伸出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动作极其缓慢、僵硬地抚摸着那颗头颅冰冷的脸颊,指尖划过怒张的眼皮,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温柔”的亵渎感。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欣赏”这件“杰作”。烛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那影子扭曲晃动,竟隐约透出几分不属于人形的狰狞轮廓!

      “嗬…嗬嗬……”一阵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喉咙的笑声,从他微微耸动的背影中传出。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非人的残忍和满足。

      “报…报告!”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显然被眼前这血腥诡异的一幕吓破了胆,目光死死盯着书案上那颗头颅,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王参谋”抚摸着头颅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那低沉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向门口。

      “说。”一个极其平淡、毫无起伏的字眼从他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传令兵一个激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看那书案一眼,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报…报告参谋!山上…山上陈猊的木屋那边…狼…狼群散了!动静…动静停了!好像…好像打完了!”

      “哦?”“王参谋”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此刻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青灰色阴影下。嘴角依旧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非人的狞笑。眼神空洞,瞳孔深处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混乱的漩涡在旋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气。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传令兵,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完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跪着的传令兵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死光了?还是…都活着?”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的帆布,投向山上风雪弥漫的方向,那双混乱漩涡般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着贪婪与警惕的波动。他在感应,感应那被自己引爆的疯狂是否吞噬了目标,感应那株纯净的血参气息是否还在,更在感应…那个身负异鳞、本应被诅咒吞噬的“容器”,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料,在狼群和自身诅咒的双重夹击下彻底崩溃。

      “不…不知道!风雪太大…太黑了…哨…哨兵看不清…只…只听到狼嚎停了…”传令兵几乎要把头埋进地毯里。

      “废物。”“王参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再理会地上的传令兵,重新将视线投向书案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苍白的手指再次抚上那冰冷的皮肤,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专注。

      “滚出去。”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传令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

      营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阴冷邪气。

      “王参谋”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烛光将他扭曲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无声地摇曳。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那混乱漩涡般的瞳孔深处,贪婪与警惕交织翻滚,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威严、带着无尽穿透力的狼嗥,如同来自远古的号角,猛地撕裂了营地上空的喧嚣和风雪,清晰地传入了营帐之内!

      这声狼嗥,充满了绝对的力量和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志!与之前山上狼群混乱疯狂的嘶吼截然不同!

      “王参谋”抚摸头颅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霍然抬头,那张笼罩在青灰色阴影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混合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双混乱漩涡般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向帐门的方向!

      怎么可能?!

      这声音…是白狼王?!它怎么可能挣脱自己种下的血咒?!它怎么可能发出如此…如此“清醒”而强大的嗥叫?!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营帐外,士兵们的喧嚣声也因为这声突如其来的、极具压迫感的狼嗥而瞬间沉寂了一瞬。篝火旁醉醺醺的士兵们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营地外围被风雪吞没的黑暗山林。一种本能的寒意,悄然爬上了他们的脊背。

      营帐内,“王参谋”脸上的惊愕迅速被一种更加阴沉、更加狂躁的怒意取代。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书案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被粗暴地扫落在地,咕噜噜滚到炭盆边,空洞的眼睛瞪着跳动的火焰。精致的白瓷茶具也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一步踏出,带起一股阴风,猛地掀开了厚重的营帐门帘!

      风雪夹杂着营地里的喧嚣、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混乱漩涡般的瞳孔死死地扫视着营地外围那片被风雪笼罩、如同噬人巨口的黑暗山林。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平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躁,瞬间压过了营地的嘈杂,“所有岗哨!戒备!有东西下山了!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他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

      “戒备!戒备!”

      “枪!快拿枪!”

      “他娘的!什么东西?!”

      “狼!是狼!山上那群狼下来了!”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枪栓拉动哗啦声、军官的怒骂声、士兵们慌乱的奔跑声……刚才还沉浸在末日狂欢中的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恐惧的粥。

      风雪更急了。狂乱的雪花疯狂地扑打着营地的灯火,光线在雪幕中扭曲摇曳,将人影拉长、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士兵们端着步枪,惊恐地挤在一起,枪口毫无目标地指向营地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微微颤抖。

      “王参谋”站在营帐门口,高大的身影在风雪和混乱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阴沉。他混乱漩涡般的瞳孔,穿透层层雪幕,死死锁定着黑暗山林中某个方向。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狂暴、带着决绝杀意的气息,正如同出膛的炮弹,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风雪,朝着营地中心——朝着他——狂飙突进!

      白狼王的第二声嗥叫,如同催命的战鼓,在营地上空轰然炸响!这一次,声音更近了!近得仿佛就在营地外围的拒马桩外!

      “嗷呜——!!!”

      伴随着这声震人心魄的狼嗥,一道巨大无匹的白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裹挟着狂暴的风雪和冲天的杀气,猛地从营地边缘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中扑出!

      3 血宴·魔胎

      “嗷呜——!!!”

      白狼王第二声嗥叫如同炸雷,滚过营地!声音不再是威慑,而是饱含着冰冷杀意的冲锋号角!

      伴随着这撕裂耳膜的咆哮,那道巨大的白色闪电已冲至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覆盖着积雪的木质拒马桩,在白狼王那挟裹着风雪和千钧冲势的庞大身躯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积木!

      “轰!!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碗口粗的原木拒马被撞得粉碎!断裂的木屑混合着雪块如同炮弹般四下激射!几个离得最近的、端着枪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士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这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掀飞!身体如同破麻袋般砸进后面混乱的人群,引起一片骨裂筋折的闷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嚎!

      白狼王庞大的身躯没有丝毫停滞,借着冲势,如同一座移动的雪山,轰然撞入营地!它金色的眼瞳空洞无物,只有冰冷的、被赋予的杀戮指令!巨大的狼爪每一次踏落,都带起一片血泥和碎肉!狼吻开合,森白的獠牙轻易撕裂棉袄、皮肉,甚至咬碎骨骼!每一次甩头,都伴随着残肢断臂和喷溅的滚烫血泉!

      混乱!绝对的混乱在瞬间降临!

      “狼!大狼!开枪!快开枪啊!”

      “啊!我的腿!我的腿!”

      “别挤!他娘的别挤!瞄准!”

      “怪物!是山里的怪物下山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士兵中炸开!刚才还端着枪指向黑暗的士兵,此刻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彻底失去了方寸!有人惊恐地胡乱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射向天空、射入雪地,甚至误伤了自己人!有人丢下枪,抱着头尖叫着向后疯跑!更多的人被裹挟在混乱的人流中,如同无头苍蝇般互相推搡、践踏!惨叫声、怒骂声、骨头碎裂声、枪械走火的炸响声……汇集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白狼王就是这交响乐中最狂暴的音符!它在混乱的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雨腥风!士兵射出的零星子弹打在它厚实浓密、如同钢针般的白色皮毛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竟大多被弹开,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更加激起了它被赋予的凶性!

      “稳住!他妈的给老子稳住!集火!集火打它!”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从风雪和混乱中析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军官身后。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极限!正是紧随白狼王撕裂的防线,踏入血腥战场的陈猊!他怀中还抱着有些发抖的小满。

      那军官似乎察觉到了背后致命的寒意,惊骇欲绝地想要转身!

      太迟了!

      陈猊布满暗青鳞片、指节粗大的右手,如同捕食的毒蛇,闪电般探出!没有用腰间的乌金古刀,仅仅是那只手!五指如钩,尖锐漆黑的指甲在篝火跳跃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幽光!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穿透皮革的闷响!

      陈猊的手,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黄油,毫无阻碍地、精准无比地从那军官的后心位置插了进去!指尖轻易洞穿了厚厚的棉军服、皮肉、肋骨!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五个指洞和前胸的破口处激射而出!

      军官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和吼叫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冒出的、沾满鲜血和碎肉的、布满诡异鳞片的“爪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眼中的惊恐瞬间被死亡的灰败覆盖。

      陈猊面无表情,手臂肌肉贲起,猛地向外一抽!

      “嗤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声,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热气腾腾、沾满粘稠血浆的鲜红心脏,被硬生生从那军官的胸腔里掏了出来!握在陈猊那只布满鳞片和鲜血的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几个目睹了这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恐怖一幕的士兵,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

      陈猊看也没看手中那颗兀自抽搐的心脏,更没理会周围彻底石化的士兵。他布满鳞片的颈项微微扭动,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冰冷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四溅的血肉、摇曳的篝火,如同两道无形的探照灯,死死锁定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灯火通明的营帐!

      帐帘紧闭。但他能“感觉”到!

      那东西就在里面!隔着这层帆布,那混乱、阴冷、贪婪的视线,同样穿透了空间,牢牢地钉在了自己身上!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恶毒意志的冰冷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缠绕而来!

      颈后那片新生的鳞片猛地灼烫起来!仿佛感应到了同源而更加污秽强大的力量,在疯狂地悸动、共鸣!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混合着暴戾与吞噬的原始冲动,如同压抑的火山岩浆,在陈猊冰冷的躯壳下轰然沸腾!

      “嗬……”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低吼的喘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握着那颗温热心脏的手指猛地收紧!

      “噗叽!”

      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声响。那颗心脏在他布满鳞片的掌中,如同一个被捏爆的烂番茄,瞬间化为一团模糊的血肉碎块!温热的血浆顺着指缝淋漓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这残暴的举动,如同解开了某种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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