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也要被造谣？》乌云水手

44、心里话

　　卢月梨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找了张纸把需要做的事写下来。

　　1.预支工资

　　2.找张和平办理住宿

　　3.和卢敏霞说搬出去的事

　　4.拿到奖学金

　　要完成第三点，首先要完成第一第二点，等万事俱备，来一个先斩后奏，出其不意，最好是说完就能走。

　　她必须把进程拉快，卢月梨怕时间一长，这点勇气又消失了。

　　她觉得自己总是很容易泄气，很容易不坚定。所以，更要紧紧抓住这个时刻。

　　而且，卢月梨直到现在都没听见王九震天响的呼噜声。

　　她听出来卢敏霞晚上的语气是有些埋怨她的，她不愿意王九整天打牌喝酒，而王九今晚果然没回来。

　　和牌友久别重逢，这会儿估计正坐在牌桌前花着她的工资玩得高兴呢。

　　这点钱对卢月梨来说是巨款，但对赌鬼来说，一夜输掉好几倍都是有可能的。

　　卢月梨不指望能把钱要回来了，住在他家里当然就矮他一头，这些就当是她住在这里的房租水电好了。

　　接下来她不住了，自然不会再给他交钱，而没钱花的王九必定会醉醺醺地故技重施，所以卢月梨要在他钱花完之前就搬出去。

　　卢月梨把纸夹进书里，接着认真地收拾好书包，尽管里面已经没有钱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但心里竟然莫名觉得有点兴奋。

　　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卢月梨很少主动去做一个决定，她一般都是被动承受些什么，然后为此去想对策。

　　而现在，她整个人都浸泡在这样奇妙的感受里。

　　她在黑暗中眨了下眼睛，想到了天花板角落里的那只蜘蛛。

　　卢月梨看不见它，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只是突然想到了它。

　　你还在结网吗？我决定离开啦。她闭上了眼睛，带着这样的感受进入了梦乡。

　　早上卢月梨到的时候，居然看到徐夏青坐在柜台那打着哈欠。

　　徐夏青并不是每天都来电影院，要来也是下午来。原因很简单，天气越来越冷了，她早上起不来。

　　所以只有她起得来并且没事干的日子里，她才会来电影院看看，来了也没什么事，坐着看蜡笔小新。

　　吴媛媛其实是徐夏青接手这家电影院后的第一个员工，只是卢月梨来的那天她恰好不在。

　　作为第一个员工，吴媛媛第一天上班就有点焦虑没生意：“电影院地段这么好，为什么没人来呢？”

　　徐夏青说：“因为我也只有周末在。”

　　“意思是平时不开门吗？”

　　吴媛媛大惊失色，怪不得生意不好，人家估计都以为倒闭了。

　　“老板你还是学生？”

　　“不是，”徐夏青懒洋洋，“我周一到周五在家睡大觉。”

　　“…”

　　吴媛媛从此不再焦虑，老板纯粹花钱败家来的，看来这个班真是上对了。

　　抛开旺季不谈，电影院的淡季完全不辜负她的期待，大家都进入了退休一般的生活。

　　吴媛媛最近天天埋头打毛线，上班装包里背过来，下班再放回包里背回家，说是要给她女儿织个围巾。

　　今天没来，因为她女儿在隔壁市上大学，今天要回来拿厚的衣服，昨晚下班就高高兴兴地跟徐夏青请假了。

　　徐夏青打趣说她看起来要去菜市场买齐满汉全席的材料，其余几个人在一边笑开了。

　　徐夏青看到她，懒洋洋地打招呼：“我看看脑袋怎么样了？”

　　卢月梨弯腰给她看：“已经消了很多了。”

　　“真的哎，那个白瓶子药这么灵？”

　　“我还没用白瓶子药呢…”

　　“啊？哦对，”徐夏青反应过来，“要等四十八小时再喷对不对？”

　　“嗯。”卢月梨应一声。

　　徐夏青一眼就看出她的欲言又止，笑道：“想说什么就直说呗，怎么了？”

　　“我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工资…”

　　“可以，要多少？”

　　“一千。”

　　徐夏青数了钱，递给她时终于问出口：“卢月梨，有人欺负你吗？”

　　人就站在她面前，她在这头天天猜简直是煎熬。

　　问吧问吧，徐夏青想，有话就该直说，问了没事当然最好，如果真有什么事那她就正好解决了。

　　总之先要动嘴说开了才成。

　　卢月梨一愣，一抬眼就看到她的眼睛，徐夏青神色难得严肃，她移开视线：“是有一点问题，但是我能处理。”

　　徐夏青皱眉，那就是有人欺负了。

　　能处理能处理，高中生能处理什么事儿？没睡饱觉的徐夏青头脑简单，不会转弯。

　　一思考就脑仁疼。

　　她想，学生能解决的事儿不就是学生之间的事，难不成是校园暴力？

　　这会儿找她预支工资别是去叫保护费的吧。

　　虽然跟她原先想的不一样，徐夏青说：“不要自己处理，有什么事告诉大人知道吗？学校里谁管你要钱你告诉我，我有人脉。”

　　“啊？学校里？”卢月梨反应了两秒，了然道，“我这个真是自己撞的。”

　　“嗯？”

　　徐夏青困意散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玩意。

　　卢月梨继续解释道：“我想办学校住宿，预支工资是交住宿费，你不要担心。”

　　这句话徐夏青发现了两点。

　　一是卢月梨需要靠自己交住宿费。

　　二是她现在手头没钱。

　　卢月梨不像是乱花钱的人，那么她这段时间的的工资去哪里了？

　　以及她见到卢月梨的第一面就发现的，现在不是寒假不是暑假，高中生课业不轻，家长很少会同意孩子周末出来兼职的。

　　因为资助过很多女孩子，所以徐夏青格外敏感，在见到卢月梨的第一眼就有所猜测，但这姑娘看着干干净净，是自己赚点零花钱也说不准。

　　这年纪的女孩子找兼职最容易被人骗了，为了保险起见，徐夏青留下了她。

　　话说到这了，卢月梨还没说就是不愿意说了。

　　徐夏青只能说：“如果你解决不了，我可以帮你。”

　　卢月梨很认真地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所以我可以解决剩下的。”

　　兼职不好找，两百一天的兼职更不好找。不管电影院生意再怎么好，徐夏青给她发的工资，也是高于市场价。

　　而且虽然电影院旺季确实很忙，但淡季却完全相反，七八个人的工资要付，多数电影院都会选择淡季不收兼职，以节省开支。

　　况且在2012年，一个高中生一个月压根花不了一千六百块，卢月梨省着花，甚至可以花三四个月。

　　“是顺手的事。”

　　徐夏青说的是真话，尽管现在这样说卢月梨可能会觉得是安慰。

　　最开始接手这家电影院，徐夏青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做局了，经营不善的电影院偏偏碰到了她爸这个头昏眼花的暴发户。

　　开电影院太他爹的费钱了！

　　还好费的不是她的钱。

　　徐夏青是个唯物主义者，她一直以为他爸也是，毕竟是说出“人死了会变成灰变成土，但是不会变成鬼变成魂”的人。

　　但某一天她爸可能是撞到鬼了。

　　说梦见他命中有一灾，有个声音告诉他名下要有个电影院，就能挡灾。

　　扯不扯？死老头年纪大了毫无判断力，还真给他找着了心软的电影院。

　　徐夏青知道这事儿后，感觉她也能听见什么声音了。

　　她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这个项目，纯费钱，无风险。

　　这是当然的啦，要是赚钱人家怎么会转让？

　　接手了电影院的徐夏青营业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你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哎，钱就自己没了。

　　喝水，扣钱。

　　走路，扣钱。

　　睡觉，扣钱。

　　呼吸，扣钱。

　　营业还要花时间招人干活，因此不营业的损失最小。

　　她爸不愿意了，说要营业才管用，亏钱无所谓。她爸隔三差五地催，徐夏青只得开始慢吞吞地招人。

　　这钱捐了没准还能积个阴德，但老头子贪生怕死呀，不要阴德要续命。

　　所以比起电影院本身的亏损，给员工发的那点工资根本算不上什么。

　　徐夏青拿着她爸的钱帮到一些人，真就顺手的事。

　　一是这点钱算不上什么，却可能解决一个家庭的问题。

　　但也仅此而已，徐夏青不会用他的钱去资助谁，她怕真给她爸积德了。

　　二是她怕她爸这么缺德，等她死了会被连坐。

　　其实也不怕，徐夏青真的是个唯物主义者。

　　人死了就是死了，生前的一切都带不走，手头的钱花完了，就该死了。她在等她爸死的那一天。

　　徐夏青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接着示意卢月梨看屏幕。

　　卢月梨最先看到网页最上方的字：“红豆基金会？”

　　“嗯，云乔就是通过这个网站联系到我的。”徐夏青说。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在支撑吗？”卢月梨一边看一边好奇道。

　　“当然不是，一开始确实只是个人，但后面开始接受社会上的捐款，慢慢壮大，然后成为了一个集体。”

　　“这一定是很有成就感的过程。”卢月梨说，“最开始的那个人是叫红豆吗？”

　　“是很有成就感，听起来厉害吧。”徐夏青得意起来。

　　卢月梨认真点头。

　　徐夏青又变成了懒洋洋笑嘻嘻的模样：“红豆是我妈。”

　　“有困难不找我，找我妈也行。”

　　……

　　小鱼现在住的地方叫做红豆家园，由红豆基金会资助，这里的孩子都是女孩，照顾孩子们起居的老师也都是女性。

　　照顾她的老师说小鱼太内向了，总是不说话，太乖了，什么都不用操心，不问她就不说话。

　　接电话的徐夏青看了眼卢月梨：“带到我这来吧，我这有她愿意说话的。”

　　小鱼扎了个马尾辫，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来了。

　　卢月梨摸了摸眉毛，她好像很久没有面无表情了。

　　徐夏青问她：“是在那里不习惯吗？”

　　小鱼板着脸摇摇头。

　　“那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

　　“不知道说什么。”

　　卢月梨在一旁听着，对此深有同感，她觉得小鱼需要一个齐妙，可能还需要一个陈如桂，以及一个丁文进。

　　“这么冷酷啊？”徐夏青轻轻捏捏小鱼的脸蛋。

　　小鱼依旧严肃，但眼中透出点疑惑。

　　卢月梨忍不住弯唇，徐夏青有感应似的扭头看卢月梨：“你笑什么？”

　　卢月梨笑还没完全收住，实话实说：“我以前也这样。”

　　“那正好，”徐夏青一手一个，“来跟你的知己谈谈心里话，搞不懂你们这些还要写作业的人。”

　　小鱼继续从三年级开始读，开学虽然已经很久了，不过她还算跟得上，最喜欢的科目是英语。

　　卢月梨手里拿着的这本作业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李小鱼。

　　小鱼今天要写作文。

　　卢月梨念出题目：“我想成为怎样的人，我来看看要求…要写三百字啊。”

　　三百字写出来只有一小截，不过对于刚学着写作文的小学生来说，可能不是很容易。

　　她低头问：“那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没听见回答，卢月梨问：“是还没有答案吗？”

　　小鱼握着笔，扭扭捏捏了半天，才小声告诉卢月梨：“徐夏青。”

　　她想成为像徐夏青那样的人。

　　这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答案。

　　她帮助了很多人，受到帮助的女孩子们继续回来帮助更多的女孩子，把个人变成了集体，到如今形成了一场单位为“女”的接力赛。

　　而徐夏青，是这其中那个连结“她”的纽带。

　　卢月梨笑着，也小声告诉她：“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