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嫌疑人》暮色沉枪

1、第 1 章 江城子

　　江城子归河边的晚风犹如塞纳河畔的风一般，徐徐吹着。此时已是残阳落日，下班的社畜像归鸟般各奔东西，太阳的半张脸印在子归河上，河面恰如镶上金丝般，显得有些奢华。路上栽着一排银杏树，此时已是深秋，银杏树叶犹如蝴蝶般飘落在路上，铺成一条蜿蜒的路。
　　江城市局一片祥和，此时的路时安静静坐在办公室，手里翻看着卷宗，他警服穿的整齐，身材修长，笔直的两条腿交叠在办公桌下，闲适地靠在办公椅上，窗外的夕阳像是飘摇不定的吊灯，时不时晃进来照在他脸庞上，他被阳光刺得有点烦，往阴影处挪了挪位子。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哎呦喂，路队那这个小日子过得好安逸哦，啧啧啧。” 来人正是王副队——王世贤。他倚靠在门框边，身材高大健硕，看上去有一米八几，和路时安差不多高，下巴上有点胡茬。他大摇大摆往办公室走，手十分找抽般拿起路时安办公桌上的咖啡杯，还对此做出了评价:“哎呦，还整的咖啡啊，啧啧啧，不像我，我只能喝我老婆给我买的茶叶，唉......没办法啊，我已经脱离了单身组织。”
　　路时安已经见怪不怪了，头都没抬，就知道这厮要放什么屁。听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被耳边的声音吵的有些不耐烦，微微抬头:“你俩八字还没一撇呢，老婆就叫上了?”
　　王世贤十分不要脸地把坐在办公椅上的路时安一屁股挤开，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普通的办公椅硬生生被他坐出了龙椅的感觉。得亏路时安好脾气，要换成林季估计早被他轰出去了。他幽幽开口:“你最好有别的事跟我说，最好这件事比世界爆炸还要重要，如果纯纯来跟我这个单身汉炫耀你女朋友的话，我不介意给宋局申请把你调配到警犬基地和一群哮天做同事。”
　　王世贤装腔作势的严肃起来:“嘿!你小子!”就在王世贤准备上前挠路时安时，办公室门口窜来一到身影，王静大汗淋漓，碎发被汗湿贴在脸上，在门口险些滑了一跤，抓住门框说:“哥，路队，有市民报案，称子归河河里浮起一具女尸!” 王世贤才真正经起来，沉声说:“走。”
　　三人上了车。王 静和路时安坐在后坐，此时的她终于有时间可以整理她的仪容，她来市局也才没几个月，这还是她第一次参与正经办案。王世贤坐在驾驶坐，警车缓缓发动，逐渐加速。王世贤从裤兜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燃，警车车窗摇下一半，车内的烟气飘出窗外。王静边整理她的刘海边说:“林法医已经带人先过去的，报警的是两个学生，当时学校才放学，他们在河边拍照，那具尸体就浮出水面，嘶……我感觉如果换成那时的我的话……我可能吓成孙子了。”坐在前面的吞云吐雾的王世贤轻笑一声:“这就怕了，宝贝儿你这才上班几天啊，早跟你说过别碰警察这行，后悔了?要不你还是收拾收拾去和老李家那傻地主儿子和亲?”
　　王静整理刘海的手一顿，屈指狠狠敲了王世贤的后脑勺:“备用胎不放你嘴里真是可惜了，抽烟都堵不上你的臭嘴。”王世贤吃痛，揉了揉后脑勺:“谋杀亲哥!”随即两人的吵嚷充斥整个警车。耳根子起茧的路时安开口:“够了!闹够没?”两人闭了麦，王世贤越开越快，开警车的王流氓硬生生是开出了中国机长的气势。
　　没一会儿，三人抵达案发现场。此时已经渐渐入夜，深秋江城的晚风格外刺骨，迫使刚下车的王静一哆嗦，王世贤将自己外套盖在她头上:“郡主大人别冻感冒了，不然回家我会被王同志腌的。”王静翻了个白眼，随即被王世贤打发走去查近几个月失踪人口了。
　　路时安掀开警戒带走进去，对着蹲在死者一旁的法医说:“怎么样了？”这人穿着白大褂，长得着实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眼下泛着乌青，有淡淡的社畜味，他将手头最后的一点事做完才缓缓起身，由于蹲了太久，他站起身时一个踉跄，路时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林季终于找到重心，稳稳站直。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声音有些干涩，低声说了句:“谢谢。”
　　随后他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才又开口:“死者大概是在昨天这个时间段遇害的……”
　　闻言路时安看了眼手机:晚上的七点半到八点这个样子。林季继续说着:“头部有被敲击的痕迹，我先叫人把尸体运回去，风太大了，有点影响操作。”路时安闻言点了点头，他微微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节律的点了点下巴，思索着。
　　一旁的林季见他杵在一旁一动不动，戳了戳他的肩膀 ，问到:“发什么呆呢？推测凶手动机?”路时安像是回过神一般，有些心不在焉的搪塞了几句。等到几个同事把尸体运走后，林季脱下橡胶手套，掌心出了点薄汗，他看了看眼前这个人，盯着他眉尾的那颗痣微微出神。他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两年前那起卧底任务后，路时安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可他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这矛盾的想法一直到现在都绕在他心头，像挥散不去的阴霾。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赶来的王静打断。
　　“路队!我查到了进几个月本市几个失踪人口的资料!”王静嗷一嗓子就冲了进来，马尾晃得飞起，滔滔不绝的说着:“查到了三个，其中一个就是死者，叫冯玉林，二十二岁，不是本地人，原籍贯是E省的......”
　　她语速极快，林季被这连环炮轰得脑袋要炸了，立马打住，开口制止了她:“停停停，能不能说慢点。”王静听闻语速放缓了些，路时安静静听着这降速版的绕口令，突然捕捉到了一点，打断了王静:“父母早年病逝......她还有个妹妹?多大的妹妹?”王静正说的起劲，听到自己的上司这么问，落在打印纸上的目光往后退了几行，回答到:“十二岁!在南宁中学上初一!家住东街区A3居民楼，门牌号是406。”
　　路时安立马走出案发现场，王静紧跟其后，他转头对林季说:“你和世贤先回去，我和小静去死者家一趟，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说罢，两人上了警车，车窗边的风景极速向后倒去，过了十分钟左右，两人边从案发现场到达了死者家。
　　他俩上了四楼，王静敲了敲门:“有人吗？” 那是一扇破旧的木质门，门框边左左右右贴着小广告，有部分撕了下来，不过看起来撕的这个人的技术不好，以至于上面还残留了些许广告纸。
　　门被打开了，开门的的是个小女孩 ，十分瘦小，扎着马尾，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此人正是冯玉林的妹妹，冯玉婷。她看见面前两个高大的身影有点畏惧，声音发颤:“你们......找谁啊......”路时安微微弯腰，与女孩平视，随后将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眼底是友好的笑意，他温和地说:“小妹妹，我和这位姐姐是市公安局的，来问你点事情，这是我的工作证。”
　　说罢，冯玉婷伸出手接过工作证，看了看，随即侧身让两人进了屋。路时安和王静进了屋，出租房的面积狭小，但却收拾的特别干净，阳台上有个小灶台，电饭煲正闷着饭，客厅摆着个沙发，上面还有补丁，路时安和王静坐在沙发上。冯玉婷局促地坐在一把木椅子上，王静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和一支笔。路时安看出了女孩的局促，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缓和了一下气氛，让她渐渐放松，随即切入正题:“你姐姐冯玉林昨晚回家了吗？”冯玉婷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姐姐已经将近一年没回来了。”
　　奋笔疾书的王静听到这，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一.......一年?小妹妹，你没开玩笑吧？你姐姐......一年没回来了？”女孩点点头，随即把头低下，似乎想把自己团成一团。
　　路时安依旧耐着性子问:“那你这一年是怎么生活的呢？”冯玉婷有些犹豫，路时安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什么事直说，叔叔和这位姐姐会帮你的。”闻言女孩抬起头，说:“姐姐走的那天告诉我，生活费她会打在赵阿姨手上，如果有什么生活需要就找她，她会帮忙照顾我的。”路时安听后，微微蹙眉:“赵阿姨?那个赵阿姨啊？”
　　“五楼501住户的一个阿姨，之前住我们对门，和我们是邻居，不知道为什么搬到楼上去了。”冯玉婷声音极小地说着，可这点线索远远还不能看出什么眉目，突然冯玉婷扯了扯王静的袖子，声音哽咽:“大姐姐，我姐姐她……”听到女孩略带哭腔的声音，王静骤然停笔，抬头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她心疼，她不敢告诉眼前这个女孩的姐姐已经在昨晚遇害，她的掌心握住冯玉婷的手，只能假装不知道什么:“没事的……你姐姐一定没事的。”
　　路时安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在冯玉婷平复好心情后继续问:“那你姐姐一年前是做什么的?”冯玉婷想了想:“姐姐给别人打过很多工，但一年前的话……我记得好像是帮别人带孩子……”他们问了她那么多，已经有些不想再说了，也不敢想自己的姐姐到底怎么了，会让警察找上门。路时安知道现在估计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走之前路时安回头对冯玉婷说:“小妹妹，记住，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给陌生人开门，知道了吗？”女孩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
　　于是路时安和王静上了五楼，去找那位所谓的“赵阿姨”。
　　开门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女性，似乎在做饭，就连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取，她看见门口的两位警察，微微愣神。深夜警察造访，多少让人有点莫名奇妙。
　　路时安再次礼貌的拿出工作证:“您好，我们是江城市市公安局的工作人员，我姓路，这是我的工作证，上门拜访只是想问问一些情况，请问您认识冯玉林吗？”门口的妇女回过神，说着有点蹩脚的普通话:“哎呀，认得认得，是四楼那个小姑娘嘛，她有一年没回来了，这......出事了？”路时安言简意赅地说:“子归河出现一具女尸，我们查到了资料，死者生前和您是邻居，那么请问在她失踪之前，她在哪里工作？”赵女士脸色苍白，但还是忍住了，维持了最后的一点颜面才没有在警察面前出丑。
　　“我听她提起过，之前她在在阳锦餐馆做服务生，后来她说她换工作，以后会特别忙，说什么，有个朋友跟她介绍了个带孩子的工作，说工资高，而且还很轻松，说之后可能就很少回家，要我多照看照看她妹妹。”听到这话的两人都觉得这个理由很难说的过去，不过他们没有做过多的打扰，问了些其他问题后便下了楼。路时安和王静忙了一小晚上，终于算是找到新的线索了。
　　两人上了警车，警车缓缓使出居民楼的停车场，王静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浊气。路时安坐在驾驶座，一脑两用，一边认真驾驶警车，一边思索着:“究竟是带什么孩子，竟然一年都没回家......”
　　王静出于生理反应，警惕着车速，可却发现驾驶座上的人开车十分稳当，她坐惯了她哥开车的速度，对她而言，可谓是凡人上了弼马温的筋斗云——无福消受，那厮硬生生在速度上做到了跳槽，从刑警跳槽到了赛车手。
　　路时安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是林季，可他已经完全陷入开车和思考里面，王静出声提醒:“路队，你电话。”路时安回过神，按了接通键:“喂老路，你和王静人呢？还没访问完?”
　　“在回来的路上，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林季用肩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刚处理完尸体，正在洗手，水流声当做背景音:“死者腹部有钝器金属凶器捅了三刀，头部有敲击的痕迹，我推测应该是罪犯把人打晕后再施暴的，那伤口程度像是泄愤一样，而且最奇怪的是，死者的腹部有缝合线，像是经历过剖腹产不久，你呢？”路时安有条理的将得到的线索告诉了林季:“死者遇害前还消失了一年，我们问了死者的妹妹，顺着她交代的线索找到了照顾她的邻居，是个中年妇女。她告诉我们，这个叫冯玉林的人之前在一个名叫阳锦餐馆干过服务生。”
　　“等等，阳锦餐馆？苏家产业？”林季有点讶异地说。王静先一步发出疑问:“林法医难道你认识？”他洗完手，才得以把手机拿在手里:“算得上认识，是我爸一个老朋友，上个月刚抱孙子，好像下周周三还有个满月酒。”
　　“叫苏什么？”路时安陡然一问，林季脱口而出:“苏宁宇，开的一家小公司，这个阳锦餐馆就是他名下的，规模还蛮大。”“看来明天查完这家餐馆后还得去拜访一下这位苏总，对了，我和静静还没吃晚饭，食堂关门了吗？”路时安将车拐了个弯道，人行道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路边小吃摊的烟火气息窜进了王静鼻腔里，给她逼出了二两口水。
　　林季噗嗤笑出声，同情这两位打工人，当然他自己也还没吃，故作正式地说:“早关了，放心，组织不会让每一个任劳任怨的打工人吃不上饭的，我和老王也没吃，回来跟我们嗦泡面。”路时安驾驶的车与其他车辆呈逆行方向，突然一辆黑色西贝尔从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拐进来与警车背道而驰越走越远，路时安微微出神。
　　他能感受到那辆车主人无意的扫了他自己一眼，可不知为什么，就这一眼让他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不像是无意，可他没有证据。
　　王静正在看吃播直播来达到“望梅止渴”的效果，显然这对她没有任何作用，肚子的抗议反倒变本加厉，她想看看自己上司是不是也已经饿的能啃了警车，她看了看驾驶坐上的人，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挂了，她叫了路时安回一声，陷入沉思的他过神来:“怎么了？”王静总能被他温柔问候的语气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尽管眼前的人很帅，但的确不符合她的胃口，讪讪开口:“看您发呆，就问问而已，哈哈哈。”随后他从警裤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算是解解馋，顺便给旁边的王静一颗。
　　警车缓缓驶入市局停车场，两人下了车，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晚，月挂树梢，为地板镀上一层银光。
　　刚到门口，王静就看见她那不争气的哥和饿的发疯的林法医正在抢夺一个鸡腿，“你让我吃口怎么了？!你去查当地监控比得上我解刨尸体吗？是你女朋友做的又怎么样？不能体恤体恤我们这种无配偶地保护动物啊？!重色轻友!”
　　说完，林季一把冲过去张开深渊巨口咬了上去，眼镜都差点飞了。他速度极快，咬完立马畏罪潜逃到市局门口。王世贤盯着自己手里战损版鸡腿对着端着泡面溜到门口的林季发出河东狮吼般的咆哮:“林季!你个畜生!老子女朋友送的饭你都敢动!”说罢，冲了上来掐住林季后脖颈，他下意识仰头，眼镜滑落到下巴上，摇摇欲坠。路时安实在忍不了了，于是上去制止了这场狗猫大战，他拦在两人中间，把王静打发去拿资料。
　　林季躲在路时安背后，他身上的白大褂没来得及换下来，那桶泡面早就撒在他衣服上，壮烈殉职。此时晚风吹起，他衣角划出得意的弧度，镜片反光，像只偷到腥的猫，狡黠的冲王世贤笑了笑。王世贤伸手就要去挠他:“老路你别拦着我!今天我非要跟这只人形猫科动物拼个你死我活!”林季躲得更紧了，对着路时安说:“我就说了不能给警犬‘配枪’!”
　　路时安不动声色地把脚伸向一旁的空地，随后整个人灵巧的退出了一猫一狗的夹击，可对面两人还没弄清楚什么状况，直挺挺的摔在一起，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林季和王世贤的脑门撞在了一起。终于，世界短暂性和平，路时安左手拎林季，右手拎着王世贤，一人一把椅子，站在两人中间，像个大家长一样随时提防他们打起来。
　　他叹了口气。
　　路时安:“查到昨天晚上的监控了吗？”
　　王世贤:“你说好巧不巧，那一片监控死角，啥都没拍到，而且乌漆嘛黑的，亲祖宗都看不清。”
　　路时安皱眉，他本想着能从监控里获取点什么线索，至少能够可以知道嫌疑人的大概轮廓和体型，结果却是监控死角，刚刚来的路上林季已经给他把尸体的大概情况给他说了，看来只能将希望给予明天的走访了。
　　林季整理了一下被王世贤弄皱的衣领，将脏了的白大褂脱下扔在一旁，这起杀人案陷入了死局。
　　王世贤将泡好的泡面放在了路时安面前的桌子上。
　　“哎，那小孩怎么办？她姐都死了，而且家里无依无靠，经济来源也没了”王世贤戳了戳路时安的胳膊。
　　“先看看这孩子还有没有其他亲人，这事，让王静去吧，毕竟都是女孩子，沟通起来也方便。”路时安说完便吃了口泡面，林季不知从哪里拿出的一袋面包，味同嚼蜡的吃起来，干饭三人组默契的没有互相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