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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榜中状元 梧桐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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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清冷,圆月高挂,落水无言,孤光独照。
桌案上,一支快咽气的短烛燃得昏黄,烛光在夜风里凄凉地摇曳。
洛煜揉揉酸胀的眼,掌心撑开抚平被水泡过的褶皱纸张。解衣欲睡,目光扫过那一支短短的烛,勉强地聚焦一下视线,心里猛地一沉,烛光周边的黄晕越来越浓,眯眼才能勉强捕捉到白烛的线条。
他哀戚地叹口气,指尖一挑。那半死不活的灯灭了个一干二净,世界都暗了下来。
这辈子终于想通了,洛公子极不情愿地伸出手,老老实实地做了一遍眼保健操,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未亮。阿妈已经端着清水在门口请洛煜洗手,意在洗去晦气,下笔如有神助,并送来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洛煜捏起玉佩,冰凉,指尖拂过玉佩,丝滑。只在一个极小的角落磕绊了一下,洛煜眯起眼,端详出一个“云”字。
不等洛煜多想,阿妈便送上自己的祝福:“力攀蟾宫堪折桂,勇跃龙门轻得水。”
“不求与天同齐,只求殺天改命。”阿爸又蹦出来续上一句。
“谢谢阿爸阿妈。”洛煜轻声道谢,睫羽轻颤。
此去一别,他日不知何时再见。
一水长流,晚来西东。
三年之遇,如同白水中的两丛孤草,在命运的引领下,于荒芜尘世间相逢。
洛煜背上包,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叩开墨家门的潦倒行客。唯有衣衫还净,而心还同当年般寂寥。
黎明入场,洛煜与考生们齐齐行点名,散卷,赞拜之礼,揽起袍子,沉着坐下,轻抬手中笔,自掂分量,先落笔一篇风雅词话,再洋洋洒洒一篇融贯古今的《论国策》,几近凭着肌肉记忆默下诗文,注解他早已不在话下。
手腕酸痛,眼睛干涩,洛煜端庄揽袖收笔,目光深沉,眸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谨慎地检查好自己的衣袖的污点。洛煜缓缓起身,迈入涌动的潮流之中。
洛煜在人流后面,冷眼看着周边的考生,大多相互认识结交,规划着出场去喝两斤小酒--春日小酿,别有一番韵味。
没有回墨云街的墨家,洛煜径直往繁华的一端走去。
街道两旁的墙大多有檐角,下坠着清一色的红布蒙着的花样方灯。洛煜竭力眯起眼,妄想探清那红布上印着的精美纹饰,奈何他的视力已经下降得极为厉害,再精美的莲花纹样在他的眼中成了一团燃得热烈的火焰,火焰苗栩栩如生,鲜活得仿佛伴着微风跳动,如绽放得极其浮夸的大红牡丹,艳得眼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团热烈而美丽的红色。
三年前的长灯也如此,只是那时的自己还有资本远远对着花灯评头论足,如今只能干望着,懊恼着视力的消退。
微风裹挟了一阵清冽的芳香,洛煜感觉自己瞎得过分了,似乎刚刚有一个白影闪过。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追过去,挤过人群,不顾一切地在夹缝中穿梭。当身影消逝在人群中,他才恍然--白衣之人何其多,直追又为何?
再者,当年明明是自己主动逃离的,此时为何又无故试图主动接近呢?
洛煜站在人群里,随着人流而动。鼻尖,似乎还有艾草的清香萦绕。远处,花灯稳稳地垂在屋檐下,蜡烛在灯内部静默地燃烧。
似一尊木头,洛煜站立良久,沉住气往二叔家走去。
记忆并非挥之即来,挥之即去。花灯长街,白衣黑衣,月光相伴。
思念在三年腐烂的静修中满满化作了怀念,最后慢慢地在心底酝酿成了一种变了味的陈酿--想念。
惭愧惭愧,洛煜心里极其后悔。都怪读书那三年闲着一双手和一个脑子。他读书时总是要依着某样东西才能有动力持续下去,没有源动力的洛煜自然而然地把当年白衣少年的身影在脑海不断地放着幻灯片,最后埋下了几近一生的恶果。
他完全不知他心中的初慕有何身份,又有甚么性格,甚么喜好,就那么固执地幻想着。
初遇太过惊艳,以至于洛煜跟着二叔混迹高官宴会上再无心动的感觉。二叔难得慈爱地拍拍洛煜的脑袋:“小侄,这以后娶老婆要成问题了。”
洛煜总是低下头,然后文雅地回应一声:“有劳叔父费心。”
他的眸子黑若点漆,所有情绪悄然藏在那黑曜石般沉稳而明亮的眸子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哪知洛煜内心充斥着苦涩。
他怎可能让人晓得他对一个男人动了心呢?
每当听见有人向他二叔问起他的年纪,洛煜的心就开始狂跳,气息卡在气管里下不去,胸口处极闷。
当然人们大多对着洛煜摇头,说二叔家有个男生女相的洛公子,以后只怕是娶妻不成,给人家当面还差不多。
面对这些风言风语,洛煜从来都是选择性地听下去,懒得翻一个白眼。
不过洛煜虽然男生女相,可身上丝毫没有阴柔之气。纵使唇瓣红若玫瑰花瓣,但由于他总是紧紧地咬着,唇瓣通常被咬得微微泛白,少了几分艳色。光洁的额头常常微微蹙起,眼中微露厉色,脸色总是严肃而凝重的。
他的皮子确实漂亮得好似一朵娇嫩的花,在他固执而略微蛮横的个性的浇灌下,他渐渐长成了一棵苍劲挺拔的树,即使开得出明艳的花朵,也不是娇弱的。
他要开花,定是高山冰雪之上,在孤独的寒风中熠熠生辉。
“怎的这么晚才回来?”二叔家的看门帮洛煜放下包裹,领着洛煜往他之前的住处走去。
几日在二叔家,洛煜端坐在他家的红木桌椅上,凝神研习着吏部考试。
他无心陪着一帮老头子在天子脚下拌嘴,他只愿做个浪荡的官,不受弹劾与冷眼。
那自己要考进士科是做甚?
洛煜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放榜之日如期而至,洛煜毫不在意地待在内室。只有他的小表弟吵吵嚷嚷地拉着仆人来到洛煜的门前,但表弟似乎又拉不下脸,招呼了仆人,便迅速地离开了。
“洛公子。”仆人在门口怯生生地轻轻问候一声。
此时,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那个仆人的话:“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让你来宣布。”
随后,雷霆般洪亮地吼了一声:“洛煜!”
这一声直接震下洛煜手中的笔,他无奈地放下笔,随意收拾了桌面,整理一下衣领,端好架势,从容地走出,准备接受叔父一顿暴风雨般的洗礼。
他在叔父面前郑重一拜:“叔父。”
叔父面上没有不悦,表情自然,似乎还带了点愉悦:“你厉害了,煜儿。”
一声“煜儿”把洛煜的眉头喊得更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