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魔法棒》乐珍君

7、火疖子就得破 有一件好事

　　火，火，火。
　　巴掌大的小镜子足够看清楚，额头中间一颗疖子几天之间茁壮长大，红肿得惨不忍睹，我恨不得用眼珠子把它抠出来。
　　真不知道今年夏天怎么就这么热，躲在空调房还要拉上遮阳帘方能舒坦喘气儿。
　　可惜我的命苦吖，家里多了条小傻狗，没办法。
　　现在我每天必须正午出门，在大太阳下面狂奔赶路，必须回去看看小棒怎么样。

　　我上网查了一圈，大家都说小斗牛就是直肠子造粪机器，他们会在饭后不定时拉屎，要是这么说来，我可不敢掉以轻心，为了防止上次的惨案再次上演，我拼了老命也得回去看看，给小棒开窗通风，得带他下楼去撒尿拉屎……

　　算了，想开点也不错，中午奔波一下也全当健身减肥吧。
　　然而这样做的代价不低 ，就是得了这一颗貌似开了天目的火疖子。

　　我试着用棉签沾了点碘伏轻轻碰了一下，一股子钻心的疼迎头刺来，令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把小镜子重重扣在电脑前，牙根直痒痒，可惜，除了自己咬紧牙根忍着，貌似也没其他办法。

　　“怎么，上火了？”蔡姐这会儿睡醒了午觉，从办公桌上直起腰。
　　“可不是，太热了。”
　　“这么热，你这天天大中午往外跑……不上火才怪……”蔡姐哈气连篇，还不忘继续教育我。
　　我脑袋疼，心里烦，实在没有耐心应付她，拿起水杯起身就走。-
　　“唉——夏霓——夏霓——”
　　才走出去没几步，蔡姐就又开始在身后扯开嗓子夺命连环喊。
　　我这心里暗暗叫苦，姐姐你至于吗？不就是让我带杯咖啡，非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我都替她觉得丢人。
　　我试图假装没听见，继续向前，可惜她喊得太夸张了。这档口，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我，我也只能停下，扭头等待吩咐。
　　“HR ——让你去一趟，现在——”
　　这次，是我误判了。

　　“你……还好吧……”
　　回到工位，我的脑袋不停地嗡嗡作响，耳边很快加入了蔡姐声音。

　　我？还好？吧？

　　在持续的嗡嗡中，我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好像灌了好多水泥，却忽然间漏出一道缝儿，我依稀记起来，前几天在茶水间无意中听见有人蛐蛐说公司要裁员。
　　当时我虽然心里一紧，可是回到工位看看身边的蔡姐，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迅速升起一股子底气：“不怕，不怕，我年方二八，年轻力壮，干活第一，拿的不多。时不常还给领导做个私活儿，从来不敢提钱，就图领导对咱一个笑脸。谁会那么傻，舍得不要我这么个性价比极高的苦劳力？”

　　谁傻？我傻呗。
　　现在想，只有我是真傻，傻到别人听了消息都开始走动关系，可我还在自以为是地继续傻乎乎低头苦干。

　　HR汪主任直接跟我谈话，她从来就不待见我，这次倒是破天荒露出一脸的慈祥微笑，跟我说什么我的上一个合同到期了，本来是想着要跟我续签一个五年的用工合同，但是基于我最近的表现，半年之内没有为公司扩展新客户，另外早上经常迟到，中午脱岗等等……

　　头顶的火疖子疼得钻心刺骨，疼得我头晕乎乎的离开汪主任，甚至记不起自己是怎么从HR 办公室走回到自己的工位。这期间大概穿越了怎样奇怪的八卦的注目礼，但是我一点没理会。
　　嗯，我已经不需要在意这些不友好的眼光了。

　　我跟总经办的负责人交接了工作，直接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看，也没啥我个人用品，只是收好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捡起早先被我丢下的小镜子塞进书包。我发现，面对眼前这个加班加点奋战四年的工位，竟然没有一丁点留恋。

　　“夏霓，你，你没事吧？还有机会的，你应该再跟领导争取一下……”
　　我没吱声，对着蔡姐笑笑，以后她也许会再找到一个每天给他煮咖啡的人吧。

　　推开公司的大玻璃门的那一刻，我脑袋不再嗡嗡了，这可有点意思。
　　不用等着下班打卡的感觉挺不错。

　　脚迈出大厦，火辣辣的大太阳立即直射在我头顶，我这才想起来，帽子忘在抽屉里面了。我抬头向上看看，算了，不要了。
　　头发汗涔涔，随着扑面而来的热风乱动，只要稍稍沾上脑门那颗疖子的一点边，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真地太疼了，眼泪就哗啦啦一下子奔涌而出。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擦汗，走在烈日炎炎的大街上，街上没啥人，因为大家还在工作，我是幸运的，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这样的时候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我发现，自己找不到，没有人可说。
　　杨帆，贝贝，他们都走了，不要我了。
　　爸妈？我可不敢告诉他们。当初，是我拍着胸脯大义凛然一样离开家。我说我是成年人了，我不想成天到晚活在父母的羽翼下面，我要做自己，我可以养活自己。可惜，我好失败啊。

　　倒霉的风越来越大，真不明白夏天为什么还会刮风。

　　我的一只手摁住头顶乱飞不听话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忙着抹鼻涕眼泪，直到看见前面有一个美发沙龙。
　　一个胳膊上满是刺青的人在门口抽烟，我在心里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加快脚步走上去。
　　“那个——您是这里面理发的师傅吗？”
　　他点点头，看了我一眼，继续抽他的烟。
　　“现在能给我弄一下头发吗？”
　　刺青把半根烟卷仍在地上，用脚狠狠捻了，欠身推门，又看了看我说：“嗯，没问题，进来吧。”
　　我就乖乖跟了进去。

　　“想怎么弄？”
　　“剪短。”
　　“多短？齐肩？齐耳？”
　　“都不是，就是特别短那种。”我试图在网上找一个模特的照片，递给他。
　　“你说真的？确定吗？我跟你说，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师傅手里掂着我又黑又密的长头发，对着镜子里的我，估计人家见的多了，一打眼就知道我这样的肯定是受了啥刺激，“不着急啊，我说，这剪刀下去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一扭身走了，我把一个人留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端着一杯冰水回来。
　　“怎么样？想好了吗？我说，提醒你可真想好了，咱没啥想不开的事儿非拿头发撒气啊……”
　　“剪短，就剪短，”我接过他手里的水一口气喝光，“然后——我还想把头发染个颜色——染个红头发。”
　　我看见镜子里的刺青愣了一下。
　　“师傅，你放心，就照我说的弄，后果自负。”

　　夕阳西下，火炉的温度未减。我顶着一头超短红毛，走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打工仔里，显得格外突兀。顾不得那么多，我得加紧步伐往家奔，小棒遛弯的时间过了，可不敢怠慢。

　　门一开，小棒像往常一样哒哒哒跑过来，却又跟着一个急刹车停在距离大约一米的地方。他楞在原地，然后歪着脑袋，扭着小脖子，直愣愣瞪了我半天，缓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凑到我脚底下，绕着我使劲儿闻。

　　“是我，是我，有啥好闻的？傻小棒，我才换了一个头型，你就不认识啦？说你智商低不冤枉。来，我看看，你没在屋里干坏事吧？嗯，表现不错。”我弯下身，拍拍他的头，小棒不理我，用他的瘪鼻子闻了又闻，“哎呦，行了，行了。小棒啊小棒，你是个小傻子吗？”

　　小棒终于抬起头，他似乎终于重新确认了我的身份，兴奋地原地跳起来扒住我的腿，正式欢迎我回家。

　　“小棒喜欢我的红头发，对吧？”我蹲下来，伸手捧着他瘦长的小脸，我越来越喜欢看他的这一对大眼睛，黑白分明，没心没肺的清澈。“小棒，有两件事，一件好的一件坏的，你想先听坏的对吧？坏事就是——今天我丢了工作，以后你八成要跟着本主人吃土了，”不行，鼻子又在泛酸，我放开小棒，站起来，“好事，咱们说好事，那就是我有了一头漂亮的红头发，哈哈哈。够酷！对吧！走，我们去遛弯，显摆去。”

　　小棒也显得格外兴奋，出了门就拽着牵引绳欢天喜地撒腿就跑，搞得我也不得不跑着跟上去。
　　大概小棒喜欢跟我一起发疯，索性咱们两个今天就去远一点的公园玩吧。

　　我牵着小棒，玩到天黑，落得一身大汗才回家。小棒急不可待冲到水盆前面，伸出红色的小舌头迅速一上一下，哗啦哗啦喝起水来。

　　我浑身黏糊糊的，觉得脸上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走到镜子前一看，好家伙，额头的大火疖子破了。赶紧拿出药箱，棉签蘸上碘伏，摁在破口上，咬牙用力一挤。

　　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