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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画皮 画皮鬼啊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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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儿,”景和许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今日我们出宫去透透气吧。”
“去哪啊?”她轻声问,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将纸房子吹得噜噜响。
“我们从前去过的地方,走吧。”他拉着裴厌的手就要带她离开。
“别,等等……”
“怎么了?”
“我身体不舒服,刚让阿溆去找太医……”
景和许闻言往她身上看了看,伸手摸向她脖间。
裴厌往后躲,肩膀却被景和许死死摁住,躲不开。
他皱着眉,将右手手套取下来,用手贴在她的脖子上,与红痕重合了。
他和景晏序同样有着一截断指。
他轻轻摸着她的脸,极尽柔情,“对不起,仪儿,我昨夜伤了你?”
裴厌有一瞬间的愣神,而后反应过来,摇头道:“不是你,不怪你,和许。”
景和许想必也深受逍遥散荼毒,所以分不清自己的真实行为和幻觉,这才以为裴厌脖子上的伤是他做的。
他一下抱住裴厌,她的头埋在他的胸膛,今日他身上不止是逍遥散的腥甜,还有药材的苦味。
他好像哭了,声音变得生涩,“仪儿,不要背叛我,永远不要,我不会伤害你了。”
“我不会的……”裴厌小声道。
景和许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太医署。
路上景和许一直在说话。
“仪儿,你嫁给我的时候,你还记得么?虽然那时我无法娶你为王妃,但我给了你最盛大的婚仪,那个时候,你还哭了,你说你是开心哭了……”
那时是开心的吗?也说不清,裴厌在许仪的记忆里看到的是豪赌一场背后的畏缩,许仪当时不是开心哭了,是害怕,怕孤注一掷却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王府妾。
不过她还是位及贵妃,那想必也有开心的时候吧。
“对啊,我记得我那时候话也说不清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她不知道他眼中的究竟是怀疑,抑或是怀念。
路上他说了一些和许仪相关的事情,裴厌都大概了解过,要么在许仪的梦里,要么在常十三给的册子里。
每每她回答一个问题,景和许看着她的眼神都会发生一个微妙的变化,好像多了好多分希冀。
走到太医署,这里倒是与从前变化不大,还是古朴的,院子里晒着药材。
裴厌眼一花,看见了上一个千秋宴上,她躲在药材架子后面那样怯生生的神情。
她没忍住皱了皱眉,将目光转到别处。
叶遥喜恰好在大堂里抓药,桌上摆着一些磨好的药粉,看来她在配药。
见景和许和她来,叶遥喜低着头行礼:“参见陛下。”
景和许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你看不见朕身旁的贵妃么?”
“参见贵妃,”她忙补上一句,“是微臣无礼,陛下恕罪。”
景和许向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人就上前来要将叶遥喜抓下去。
“陛下饶命!”叶遥喜终于抬头,提高了声量,却不敢反抗拿着刀的侍卫,任由他们把她押着。
“和许,”裴厌转身拉了拉他的胳膊,“她只是个小姑娘家,况且你知道,我也不在乎这些虚礼的。”
景和许又牵着她的手,“既然仪儿说了,放了她。”
侍卫松开了叶遥喜。
叶遥喜跪下谢恩,“谢陛下,谢贵妃。”
“不如就叫她为我看伤,我很好奇她的医术。”
景和许点点头,“听你的。”
裴厌走上前,叶遥喜请她走到屏风之后,景和许和侍卫站在外面。
裴厌背对着屏风,把手挡住,直接握住了叶遥喜的手。
叶遥喜的神情很复杂,她认得了眼前这个人,是在青夷山上救了太子殿下的人。后来又从叶远孝口中得知她就是琅昀的小妹琅照,也知道她此行来是为了和她一同在宫里打配合救人的。
她看着琅照也同在看自己的小妹一般,琅昀曾和她说过许多他们兄妹俩在西北的事情。
可是琅昀口中那个偷懒耍滑的小姑娘,此时也要与仇人虚与委蛇。
她和许贵妃是很像,一颦一笑,只是偏偏看不出来在西北长大的那个小女孩的影子了。
裴厌却没有时间感慨,她在叶遥喜手里写字。
【西园,荒草,无匾宫殿,序】
叶遥喜收回手,明白了她是在说景晏序的被关的地方。
叶遥喜拿着一个帕子,在裴厌脖子上擦了擦,而后也学着裴厌的样子,在她手心写字。
【何时救人】
裴厌写道:【这几日,在溆玉被烧毁宫墙接应】
叶遥喜点点头,又在她脖子上抹了药,从身上取出两瓶药。
一个是棕色陶瓶,装满粉末,叶遥喜在她手上比划:【迷药,昏睡一夜】
叶遥喜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和眼角都有些发红,她挑了挑眉,还是又拿出一瓶白色陶瓶,里面有两颗小药丸。
她很快在裴厌手上写:
【毒药,半柱香毙命,无解慎用】
裴厌将两瓶药都收起来,她知道第一瓶是用来救人的,而第二瓶,或许是用来了断的,两颗药,一颗给她,一颗给景和许。
她将药瓶通通收起来,药瓶小巧,并不难藏。
叶遥喜用口型对她说:“保重。”
裴厌回她一句,“你也是。”
她走出去,景和许还在不厌其烦地等她。
裴厌见到他就微微一笑,“和许,走吧。”
景和许却没有笑起来,而是眯了眯眼说道:“先带你去个地方吧。”
“不出宫了?”她问。
“待会出宫,先带你见个人。”
裴厌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景和许拉着她的手,一路从东园逛过去,经过牡丹园的时候还见到了陆裕安。
陆裕安正坐在园子里看书,旁边有个雅意司的女官为她弹着琵琶。
弹琵琶的女官口中的唱词竟然莫名熟悉:
画皮鬼啊画皮鬼
借我一袭故人衣
画皮鬼啊画皮鬼
扮作旧时模样归
昔日故人江南去
三年不见音信稀
今夜忽闻叩门声
灯下立着那人衣
画皮鬼啊画皮鬼
借我故人眉眼低
画皮鬼啊画皮鬼
借我故人语声细
一盏清茶还未冷
说起当年事依稀
画皮鬼啊画皮鬼
借人皮囊骗人心
莫道鬼魅多狡狯
只缘人心看不真
今夜唱罢画皮事
明朝莫认故人衣
……
还是在唱那红粉骷髅画皮鬼的故事,也不知道陆裕安是故意在此处等待的,还是真偶然。
裴厌转过头看着景和许的表情。
景和许听到那首歌,轻轻笑了一声。
“和许,你笑什么?”她故作天真问道。
“笑什么……大概是笑画皮鬼吧,画皮鬼处心积虑,看似得到了一切,焉知自己有没有被利用呢?”
裴厌皱了皱眉,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问道:“你以为这世上真的有画皮鬼吗?”
“或许有吧。”
“我不是。”裴厌直截说道。
景和许转过身正对着她,“你当然不是,仪儿,就算你是,也无妨,你狠不过我的。”
那边也不唱了,景和许与陆裕安四目相对,双双无言,好似有一场无声的博弈。
不多时,景和许将裴厌拉走了,离开了牡丹园,他们踏出园子的那一刻,牡丹园里的歌声又响起来:
画皮鬼啊画皮鬼
借我一袭故人衣
……
这次听来只觉得毛骨悚然,裴厌来到宫里这几日,见到的所有人都是一副被逼疯的样子,这里像是关押妖魔鬼怪的牢笼,她也更理解了景和许说的那句话。
就算她是画皮鬼,也狠不过他。
人心可怕,还是鬼魅可怕?渐渐没有了定论。
裴厌心里逐渐有些慌张,因为此刻已经走过了东园,进入了西园,西园人不多,她认识的有两个,一个是琅姎,一个是景晏序。
遇到哪一个,她的身份都有可能败露。
走过的路径越来越熟悉,显然又是来到了囚宫。
不过这次,景和许带着裴厌从正门进去了,前面有侍卫在开路,一边走,一边砍断地上的荒草。
裴厌故作嫌弃道:“和许,我们别去这里了,好脏啊。”
她真的想离开。
“不,仪儿,你得见到他才行,不然我不敢真正拿你当我的仪儿。”
景和许说着,将她揽得更紧了。
“带出来。”景和许朝侍卫吩咐道。
两个人押上来了一个干瘦得如同枯树一般的人,他低着头,因为侍卫动作粗鲁,身上又开始流血。
裴厌感觉到腿软,景和许适时地扶住了她,她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
景和许叫人扳起他的头,给他喂下了一大口药粉,是逍遥散。
药粉沾在他的嘴角,他被呛到咳了几声,有药粉被吐出来。
景和许想要模糊他的意识。
“认识她吗?”景和许问道。
景晏序抬头看向裴厌,裴厌已经脸色惨白,嘴上也没有一点血色。
他只是皱了皱眉,眼睛很伤心。
“我不认识他,和许,我怕……”她绝望地转头看向景和许。
景和许摸了摸裴厌的脸,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哭了。
“听听他怎么说,仪儿。”景和许颇带玩味地说。
景晏序的眼神似乎都是颤抖的,嘴里只剩下气音,景和许靠近去听。
裴厌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听完之后,景和许大失所望似的起身,一脚踹在景晏序的胸口。
景晏序就这么躺在刚割过的草堆上,那一定很尖锐很疼。
裴厌紧紧捏着拳。
景和许温柔地对裴厌说道:“仪儿,我们走。”
直到走出囚宫,听到那一声倒塌般的关门声,裴厌都不敢回头。
她不想做许仪,她不是仪儿,她不是画皮鬼,她是裴厌,是琅照,她想救一个不断坠落的人,也想救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