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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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次见到卓礼周的时候，正是同一班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一起，在太监总管魏公公的带领下进宫。
那天，正是十二月初八，腊八的日子。天色灰沉沉的，积了厚厚的灰暗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前几天下了雪，仍是堆在地上，丝毫没有化去的痕迹。没什么风，但身上的棉袄永远是薄了一点的感觉，抵不住刺骨的寒冷。
我拢了拢本就捂得很紧得衣服，缩的更厉害。宫里很大，从刚才长长的围墙，到现在绕来绕去的回廊，永远没有尽头的样子。魏公公带我们走的又都是偏僻的小道，没什么人影，就愈发显得荒凉、孤寂。而我知道，这寒冷不仅是从外部传来的，更是由心底生出的。近年关了，寻常人家忙了一年，都要准备过年了，可自己，却是已经没有家人了。10岁的年纪已经可以知道一些事情了，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了一分模糊的认知。可也就是这分模糊，让人心生不安。
又转了个弯，进到了一个很大的院落内。与之前经过的几个院落不同，这间院子中央只有一株挺拔的梅树。寒冬腊月，正是这梅花开的时节。白色的花朵盈盈开满了枝头，与枝上的积雪融在了一起，若非空气中浮动的暗香，怕也难以一眼看出满树芬芳。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树下还有人。
只见那人也是应这雪景的一袭白衣，背对着走廊，只能看见他身后的黑发只是用一根簪子随便束起，识不得那容貌，却可识得那清瘦的身板，飘忽飘忽的，偶尔出来的一阵风便能让他羽化成仙的感觉。从未见过如此飘逸的人儿，让还是个孩子的我有些看呆了，原本跟进的脚步也有些迟缓了。
“你个小奴才愣在那里不走干什么啊！”
一个尖锐的呵斥声在耳边响起，随即脸上一阵刺痛。捂住脸，抬头一看，却是领头的魏公公怒目瞪向自己，配上那光滑而惨白的脸，竟有种狰狞感。
“还没进宫就学会开小差了啊……还把不把我这总管放在眼里啊！”大部分的太监都是从小太监一步步熬上来的，爬上高位之后就把以前受过的怨气发泄到后进的新人身上也是大抵的规律。作为全宫太监的领袖人物，总管的权威自然容不得侵犯。
我努力蠕动着双唇，想要生出句辩解，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看魏公公第二个巴掌就要扇到，一个温文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这不是魏总管么……”做太监也是要讲求身份地位的。这一句“魏总管”的称呼自然是比那谁都能叫的“公公”一词中听。
预期的巴掌没有落下，却看到刚才还满面怒容的魏公公堆起一个万分恭敬带点谄媚的笑容迎向来人：“是卓大人啊……失敬失敬……卓大人今个怎么有空入宫里来啊？是皇上召大人入内有什么事么？”
那时的我，还只是个10岁的孩子，自然不会明白这宫里阿谀的生存法则，不由对刚才还盛气凌人对对着自己可一转头就整一哈巴狗样的魏公公生出了一丝鄙夷，同时也对来人——便是刚才站在梅树下的让自己看呆了的人产生了兴趣。
如今见了正面，才发现这人生得真是好看。年纪还轻，应该还不到30。白皙的肌肤即使在干燥的季节也感觉能掐出水来，五官很是精致，比之前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小芳姐姐还要好看上三分，但又不是全然的阴柔，两道剑眉增加了几许阳刚之气，而一身素白的衣服则是勾勒出了瘦削但挺拔的身姿。
卓大人……听见刚才魏公公是这么叫的。不知可是朝廷官员，可他那一身明显的便服，何以会出现在这深宫之中？
“皇上没什么事情。只是今日雪停了，便想到这院里还有株白梅，便过来看看。”
“唷，瞧奴才这记性，倒差点忘了卓大人是领了先皇玉牌可随意进出这宫里的。”
魏公公的一席话，似乎有些不合时宜，这位卓大人脸色微微黯了黯，但随即又扯出一抹笑容，开口便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去了。
“魏总管领着帮孩子倒是准备去哪里啊？”
“哦……回卓大人的话，这些少年是这几日从外面招进来的新人。您知道，每到年关的时候总要招些新人的。我这正要带他们去净身房净身呢。”
“哦……”拖长了调子，眼神看向我，落到了应该已经明显红肿了的脸颊上，“魏总管倒是尽忠职守，凡事亲历亲为啊。”
明明话中是带点嘲讽的意味，可那抹笑容真挚的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饶是在察言观色方面已然是人精的魏公公也没什么能抱怨的，脸色闪过一丝尴尬，只能借故退去。
“今个皇上还打算在这批人里挑个中用的，去晚了怕是会怪罪下来，奴才这就得告退了，还望卓大人见谅。”说着用眼神示意少年们继续往前走。
“且慢。”
又是一声温文但不容置疑的声音让本来又已经开始挪动的队伍停了下来。我不解，恐怕魏公公更是不解，平日里很好说话的这位大人，今日为何就在个新入宫的小太监上跟自己耗着。
“这孩子……不如给了我吧……”说着，手，便搭到了我肩上。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动过，此刻已经是在队尾了。
“这……”魏公公不由的一惊，脸上浮起为难。
“不可以么？”仍是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个……卓大人您要个奴才的话，小的可以改明个给大人去外面挑几个送到府上去，只是……这批，恐怕是不行。”
“有什么难处魏总管便直说了吧，本相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话是说的很客气，可手就是一直搭着没动过。
魏公公这边是一身冷汗都出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回绝：“这个……小的直说了吧，这人，只要入了宫的，就都算是皇上的人了……这些孩子，都是在宫门口登记了进来的，怕是哪怕少一个，皇上那都交代不过去啊……”
“原来魏总管是在担心皇上那的问题啊。这个，便由本相去跟皇上说了吧，皇上若怪罪下来，那便推到本相身上好了。况且，这孩子同其他孩子比起来，似乎不是那么用的称手啊，相貌也不是顶好看，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入了皇上的眼的。”
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让魏公公无从反驳，最后也只得悻悻告退，留下我，领了其余的孩子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院门处消失，过了好一会儿，我和这位卓大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我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开始。刚才还火辣辣烧着的脸庞被那冷风一吹，便是没什么感觉了，可身上，却愈发的冷了。小心翼翼的把身子缩了缩，努力不想让这位大人察觉出异样。这官场中的人，即使面上看来再好说话，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翻脸的。
尽管动作幅度很小，但这位卓大人还是察觉了。他回头，我能看到他那好看的脸上那双好看的眼睛闪着温柔的眸光，那是自从娘去世以后很久都没有看到过的目光。
他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轻轻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冷么？那便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