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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叔 他是孟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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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令玥处理完府中庶务,还是抽空亲自去了趟三房。
常年将自己困在佛堂的秦姨奶奶身子消瘦,脸颊血肉几乎不见,却又因久不见日光,变得苍白透明,隐隐可见血管浮面。
姜令玥在家中时就照顾过生病的祖母,先是皱着眉吩咐丫鬟开窗通风,驱散屋里药味,又亲自端了药盏喂她喝药。
秦姨奶奶高热褪去不久,眼皮耸拉着,只知张口喝下药汁,却是不清楚来人是谁。
药喝完了,她忽地紧紧握住姜令玥手腕,腕间浑浊的银镯子硌得她生疼。
分明是枯瘦病弱的躯体,偏偏爆发出极大的力道,姜令玥轻蹙眉头,却没忙着甩开。
她俯身靠近,温声询问:“姨奶奶可是有什么需要同侄孙媳说的?”
一旁站着的曲氏吓得想上前去扳婆母手指头,语气磕磕绊绊:“少夫人,婆母是病昏了头,您切莫生气,我代她向你道歉。”
姜令玥没回她,耐心等了片刻,秦姨奶奶只唇瓣抖了抖,却是未发一语,继而又莫名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无妨,姨奶奶许是梦魇了,你们照顾要再尽心些,要是缺了药材尽可报来给我。”
她掖了掖被角,施施然起身,眼神示意曲氏随她出来。
“三叔母,我今日过来是得夫君嘱托,得知三弟就要回来了,他居住的院落空置多年了吧?我做主让人去库房挑了些还算新的家什来补上,等三婶看看,还有缺的早些告知我。”
“使不得使不得。”
曲氏双手绞着衣袖局促不安,脸色微微涨红。
“少夫人对我们三房已经很好了,也不曾因老爷是庶出就看轻我们,大公子亦是,越临那个不省心的,怎么好再麻烦你操劳,就算只有一张床给他也足够了,切莫再添。”
姜令玥温婉一笑,心知曲氏在担忧什么,不过是怕婆母卢氏借此机会又寻三房麻烦。
她温声细语解释:“三叔母放心,都是些陈年旧物,不值多少银钱,我也是按规矩行事,不会有差错的。”
曲氏松了口气,还想拒绝,姜令玥不是拖沓的性子,直言决定:“明日仆从就会来布置,届时还需三叔母自己多费心。”
“多谢少夫人。”曲氏知她执掌中馈以来向来说到做到,只得咬牙接受。
迈出房门,姜令玥便察觉有抹视线,她转眸看去,不远处廊下三房的五妹妹孟娴冉白着一张小脸,怯生生冲她福身。
她浅笑颔首,不做停留。
从三房出来,穿过两房中间的月洞门,青禾有些不解:“少夫人对三房也太好了,要是大夫人知晓,怕是又要寻机会找少夫人的茬。”
“她是她,我是我,她看不惯三房源于她自视甚高。”姜令玥停在游廊中间,望着后园池子里挨挨挤挤的荷花,笑了笑,“若要孟府三房齐心,不闹事端连累夫君和公爹名声,我只能公平处事。”
“也是,奴婢听说,从前少夫人还没嫁过来前,大房和三房就有不少龌龊,也是因此,三公子才不得不……”
“青禾,慎言。”姜令玥轻斥,“我教过你多少次,切莫非议主子。”
她可以对婆母所为所言心有怨怼,却从不摆在明面上,能及时化解的都会寻求方法,就算化解不了,她也会借力打力消弭矛盾。
更何况,从前的事都是道听途说,不管怎么样,大房二房都是嫡出,唯有三房庶出,在世家大族里被压一头也是难免的。
青禾忙垂了眼帘嗫喏着应声。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姜家庞大的根基,孟家起家不过几十年,唯有京城尚书府这一支还算出色,旁支都没有出色子弟。
而孟大老爷现任工部尚书,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深得帝心,更是生出了孟越年这样的卓越嫡子。
孟二老爷外任豫州知府,听闻政绩斐然,怕是明年就有回京的消息,届时加官升任是必然少不了的。
而秦姨奶奶是已故孟老太爷的妾室,生有一子便是如今的孟三老爷。
三房已是庶出不说,除了三郎孟越临以外,只有个病弱的五妹待字闺中,常年汤药不断。
三老爷年轻时也念过书,凭借大老爷的人脉求了个八品小官当着,然那点月俸根本撑不起家中开支,捉襟见肘是常有的,可以说全靠府邸养着。
孟家在京中势头正旺,求娶姜令玥过门,也是想凭借姜家门第和底蕴,扶持全府。
毕竟京中世家皆知,一流家族选儿媳,选的是对方是否有“旺三代”的本事。
理家的手段,看人的眼光,教子的格局,这些姜令玥统统不缺。
前堂的功名,靠男人去挣,后院的富贵,则要靠主母去守。
因此,姜令玥掌家之后,凭借出色治家手腕赢得公爹孟尚书赞誉,婆母卢氏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捏着鼻子认可。
早上孟越年出门前留过话,他今日会稍晚些回来,姜令玥看天气不错,吩咐在院中石桌旁置了烤架,让一众婢女陪她烤肉消遣。
然而不巧的是,烤肉还未吃上几块,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来,砸了满头满脸都是水汽。
姜令玥站在廊下用锦帕擦着脖颈处,指挥着丫鬟们把炉子撤回去。
“少夫人,你都还未吃多少,若不奴婢去厨房让厨娘做碗面送来。”
姜令玥晚膳平素用的也不多,她摇头笑道:“不用忙了,你也下去梳洗一番,戌时一刻,再让厨房送盅鸡丝肉糜粥来便是。”
青禾方才忙着收拾碗碟,发丝湿了不少,眼下略显狼狈,她躬身退下后,姜令玥回房略微擦拭一番,外面竟又放亮了。
那一阵雷雨眨眼而过,倒像是故意扰她兴致一般。
“啊,有彩虹!”院中丫鬟惊呼起来。
姜令玥闻声走向窗边,雨霁云开,一道虹桥横跨过天际,宛若仙人遗落的彩练。
阖府小丫鬟见得少的,纷纷立在庭院里双手合十,向祥瑞祈愿。
姜令玥受她们的雀跃感染,不觉缓步出了内室,往更空旷的后院行去。
雨歇时已是黄昏,天边那道虹还未等她追上,边缘处就先模糊了,像是有人浇了一层水,缓缓晕开。接着紫的没了,蓝的也没了。
姜令玥停在□□上,只余一抹淡红还隐约可见。
空气里尽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漉漉的。她出来时随意,等回过神来,裙边已沾染了不少泥水。
今日既没有出门的打算,午歇起来后她随意换了身丁香紫广袖长裙,裙边用银线勾着一圈缠枝花纹,眼下花纹污浊得都快辨不清了。
姜令玥下意识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她适才微松口气。万不可让仆从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不然丢了颜面是小,失了威信才大。
她暗自懊恼,怎么会泛这样低级的失误,幸好出来得不算远。
借着淡淡烟粉色天光,姜令玥小心提着裙边,绕开地上积水,踮着脚往回走。
无奈绣鞋尖还是不慎踩进了青石路凹进去的积水里,霎时鞋面乃至里面脚趾都被裹上一层潮意。
姜令玥微抿红唇,又将裙摆往上拢了拢,堪堪露出雪色脚踝,行走得更慢更谨慎了。
因此也未曾留意,前方岔路口,有人恰好路过,不经意瞥了她一眼。
风中若有若无飘来一丝低笑,若不是她素来耳聪目明,甚至以为听错了。
姜令玥蓦地放下裙摆,侧身站到一块大青石后面,露出半身,目光警惕扫视前方,却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警惕的神色霎时变得惊讶极了。
也不是“什么东西”,不对,应当说不该用“东西”形容。
是一个人。
姜令玥确认对方是个人后,心神微松,微张的唇瓣缓缓合拢。
可心底又不知该作何形容,只因那人穿得……让她词穷,无法赘述。
赤、橙、黄、绿、蓝、青、紫,就像她方才追逐的那道虹桥般,但凡她能想到的浓烈颜色全都被粗暴的缝在一件宽袍上。
袖口处还缀了几条不知什么材质的彩色飘带,湿漉漉拖在脚边,沾满了泥水和落花,比之她的裙摆还要污脏不堪。
这也就罢了,偏偏那袍子看上去也不像专门按照身量缝制的,该收腰的地方不收,倒像是把几件衣服胡乱裁剪拼凑而成,大处紧绷,小处松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合规矩。
她之所以能认出对方是个人,只因那人束着的发冠处即便被一顶彩绒帽替代,也露出不少黑发。帽檐处还插着两根锦鸡尾羽,偏偏又沾湿了,怂拉着垂在眉眼上方。
只那一双眼睛,即便离着五六丈距离,她也感受到一丝冷意。
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或者可以说冷漠。
这是孟府后花园,怎会青天白日出现这样一个不伦不类、不成体统的人。
姜令玥眉心紧了紧,倒没有惧怕之意,反而因着她的身份,深吸口气提裙向前又走了几步。
“站住!你是何人?”
那人本是要穿过后花园,因此在她出声时是侧着身子,他身影微微一顿,好似在犹豫要不要转过身来。
姜令玥身为孟家嫡长媳,执掌中馈以来在府中威信渐盛,平素下人见着她无不恭敬行礼,她又哪能轻易让面前的人蒙混过去。
要是外面混进来的歹人,那岂不置阖府安危而不顾。
要是府内的,这般不成体统,她更要加以训斥。
孟越临眼皮抬了抬,慢吞吞地转过身。
其实他大可一走了之,他就不信身后女子能追得上他的脚步。无奈遇到谁不好,偏偏是孟府如今内院掌家人。
长房嫡长媳,姜令玥。
是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姜令玥身份。
诚然他多年不归家,然孟府这几年发生的大小事情,都有人专门定期整理书信告知,长房嫡长兄娶妻这样的大事,又如何不说。
彼时甚至还附了一张小像给他。
他扫了一眼,画中女子端庄秀丽,即便没见着真人,他也能从那双沉静眉眼,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猜出对方性情。
在外人看来是端庄贵女,在他眼里,不过是陷落孟家污泥而不自知。
更加可笑的是,她一心为孟家操劳,殊不知,大房自始至终图得不就是借她肚腹诞下有姜家血脉的子嗣。
下意识的,他唇角弯了弯,也不知是在嘲笑谁。
姜令玥又靠近了几步,恰好捕捉到他唇边一闪而逝的笑意,随即也看清了整个人。
单看面容有些眼熟,很年轻,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即便披着五彩麻袋也掩不住的好看。
轮廓线条比之夫君还要柔和几分,恰到好处把孟家容貌的优异之处发挥到极致的荒谬感。
可就是这样一张卓绝的五官上,却流露出全然不匹配的神情。
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甚至唇边还有一抹讥讽的笑意没有收回去。
孟家容貌?
姜令玥陡然一惊,心思急转,此人让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皆源于那张脸,她脑中急速搜索,冒出一个念头来。
他是孟家三郎,孟越临。
不是什么“好东西”狗狗祟祟男主正式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