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 98 章 ...
-
和蔡峥对上目光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充斥着叶游知思绪的每个角落。
平静,后知后觉的愤怒……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蔡峥残缺的地方,而后重新武装上她的决绝与冷漠。
蔡峥呢,始终含着笑,和蔼可亲,正像无数个家里最德高望重又晓谕全局的长辈。望着长大成人的后辈满是期望,似乎下一句话便是他走过几十年踏成的一句嘱托。
“是你。”蔡峥道。
“嗯,是我。”叶游知淡淡回他,“如果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我想我应该应该叫你一声伯父。”
“很抱歉,还需要继续对你无礼。”
叶游知打了个招呼,便有人把蔡峥捆了起来。
叶游知虽支走了大部分士兵,但陈里海还是带着一批精锐在一旁候着,以防不测之变。
想到蔡峥把叶松害得腿骨尽折,他以为叶游知进来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对蔡峥施以严刑,以解心头之恨。
而叶游知这句“伯父”倒叫他晕了头脑。
两人竟然认识!
他可是记得当初郑既明一脸心疼地讲叶游知时说她一人带了两个小孩是如何不易。
既然和蔡峥是旧识,凭着旧日情谊也不该过成那般辛苦的境地。
“你厉害,比叶家所有人都厉害。”蔡峥看向叶游知的目光全是欣赏,没有一点对自己将死的恐惧,“我一直以为我的对手是陈将军。”
自嘲地哼笑两声,蔡峥问:“若非无意抓到你阿姐,我恐怕一辈子都认不出你。”
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深邃起来,拉长了在叶游知脸上移动。
这孩子,长得一点不像叶家人,反倒是被收养的叶松长得更像叶家人的模子。
“你阿姐如何?”
“托伯父的不杀之恩,还活着。”
提起叶松,她想起了闷实的骨头断裂之声。而从掉落到马蹄踩过,叶松没有哼哼一声。
她拼死杀进城后立即关了城门,生怕不长眼的畜生再次从她阿姐身上踏过。
她阿姐的学生应该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游知的眼眸晦暗,掀起眼皮盯着蔡峥。
“叶厉,是你的救命恩人。我阿姐她……是你恩人的孩子。”
“哪又如何?”蔡峥心里坦然,无丝毫愧疚,“所求不同,结果便不同。我们各自走向了自己的道,终究是为自己图谋。”
“他碍着你了?”
“不曾。”
吐出这两个字,蔡峥便不再多说了。
他其实也不清楚为什么不肯放过叶松,可能有一点点嫉妒吧。
她谈起叶厉和叶游知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幸福会让自己看到过往,然而他一个决定往前走的人又怎么能回忆往昔呢?
不杀她,如叶游知所说,的确是手下留情了。
该说的说完了,叶游知也释然了。
她没想过,事情的结局竟会是如此平淡。那些反派临死前慷慨激昂的陈词,作为胜者一方的歇斯底里,周围人高呼正义的言辞……
这些应当属于结局的高潮并没有来到,叶游知甚至想赶紧了了此事回去看她阿姐的伤势。
“陈将军,我说完了,这人如何处理?”
突然被叶游知叫,陈里海还在懵圈。
他看着蔡峥手里的绳子,道:“打了胜仗通常两种处理方式,一是割下敌军头颅邀功,二是带回敌军首领听候发落,叶娘子想怎么做?”
“现在能杀?”
“可以。”
“那我来吧。”
“需要为你……”
不待陈里海的话音落下,叶游知的刀已经过去了。
整整齐齐的碗大的断口,叶游知下手利落,没让蔡峥多承受一秒的痛苦。
人头在地上轱辘辘打了个滚,晃了晃,然后停住。
也许是叶游知下手突然,蔡峥的双眼瞪得像圆球,伫立在地上,直勾勾的把对面的将士盯着,颇为血腥。
叶游知刮了刮鼻梁上的血,用袖子擦干净刀,面无表情道:“人头捡起来,回京邀功吧。”
杀了蔡峥不算完,他留下的一堆烂摊子才棘手。
“你的意思,现在不打算对上头那位动手?”郑既明处理完手里的事跟着就赶来了,“阿姐怎么样?”
叶游知替叶松拢了拢被子,道:“好在你反应快,踢了一堆干草垫着,人没事。”
她守在叶松身边,偶尔听见叶松难耐的哼唧时便蹙起眉头。
她还不晓得这里如何处理骨折,来这里之前听说骨折基本就是等死。
叶游知忧心得紧,只能片刻不停地想叶松这两个字。
叶松、叶松……她的阿姐,和别人不一样。
她也救过很多在旁人看来必死的人,所以这次,她一定能救自己。
叶游知回完话,好半天才扭过头看郑既明,轻声道了句谢。
“怕你也是强撑着在这里与我道谢。”郑既明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们来了,你歇一会儿。”
受伤不好多挪动,郑既明只是找了户最近的人家安置叶松,几位学生来看了伤势后商量着搬些仪器来,才从郑既明身后露头。
“叶校长。”
“嗯。”
叶游知见她们手里还拎着东西,连忙起身让位。
几个姑娘见叶游知也没要走的意思,便和叶游知干巴巴地相互瞪着。
郑既明扯着叶游知的手肘微微往外拽,“你在这里,她们怎么动作?”
她是不愿走的,就站在旁边不碍事。若出了什么事,她也好第一时间搭把手。
想用沉默表示抗议来着,但一抬头就能看见郑既明的眼睛,他的手也挪到自己的手腕轻轻捏了下,示意自己放心。
她妥协了,问道:“有法子医治断骨吗?”
黄欣道:“两个法子。一是叶老师教我们的,叶老师带着我们试过两次;要么就只能试古籍里的法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第二个法子实施风险要小一点,只是我们讨论过了……”
“但是叶老师情况特殊,此前她带着我们做得手术那两位病人的断骨都齐整,好治。叶老师这个是粉碎性的,要切除那段碎骨,那本书上写的工具我们还不是太熟悉。”
她细细向叶游知解释了前因后果,分析两种治疗方法的风险,正如术前每个医生都会通知家属的一样。
起了范不免专业起来,冷静得就像和每一个医正打风险预防一样,叶松和她们素不相识,也不是她们的什么老师。
叶游知呢,听得有些痴傻,衬托得黄欣她们更加高大伟岸,不近人情。
说完这些,黄欣复归学生样,鼓起勇气看叶游知,“叶校长,跟你说句掏心话,我们也没底。”
叶游知听完这一套,耳朵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
两种法子都有风险,第一种搞不好会术中就死人,第二种保守一点,但大概率是不起作用的。
叶游知权衡两者得失,道:“她相信你们。”
黄欣明明见叶游知眼球都在颤抖,却还在鼓励她们,不免苦中作乐地笑了一笑,“郑相,你先带着叶校长出去吧。”
“嗯。”
“第一回做,至多四个时辰,如果四个时辰后……”
郑既明嘘声,打断黄欣的话,“有事叫我,银两、人、器具,我都给找来。”
说罢,他扶着叶游知走了出去。
北边还是比邕州和岭南都冷,郑既明关切道:“这家主人被赶到偏房去了,现在端两碗姜汤给人家暖暖身子怎么样?”
叶游知打量周遭环境——
这小破房子,哪有偏房一说。
就她阿姐待的屋子适才收拾了下,瞧着亮堂,那旁边那间房就是石头夹茅草。
此情此景下,郑既明一贯讲究惯出来的用词反倒让叶游知轻松不少,她点点头,应了郑既明。
郑既明看她脸色松下自己心头也畅快,便唤人去煮姜汤,再端碗姜撞奶。
“别怕,你阿姐救人的第一次比她们多得多,她每次也像那些姑娘们,冷静地告知伤者家人可能的危险。”郑既明道,“她手里拿着刀,和你的惶恐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总会成功的。”
“是啊,黄欣的压力应比我更大。”叶游知叹了口气。
叶游知都不敢想叶松以前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剖开人的皮肉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今好了,她成了自己的小白鼠,她的学生成了她。
“她专注在自己的事里,四个时辰对她而言不算长。”郑既明想找点话题分担叶游知的注意力,“你还没回答我进门的第一个问题。”
叶游知想了想,竟还想起来了!
她道:“欲速则不达。你们讲究名正言顺,我贸然杀了承化帝名不正言不顺,何况又是个女子,没人会认我。”
“重刑之下,必有解法。”
“能少造点杀孽就少造点吧。”叶游知其实盘算过,“好多我想实行的法则在邕州也还推行不动,怕放之五湖四海会适得其反,慢慢来吧。”
“我先在这里待着,等我阿姐养好了腿伤再回来。”
叶游知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脸上的血迹都没擦,现在黑紫黑紫的一团在下巴上贴着,她一抬头便见郑既明指着下颌那块。
“嗯?”
“脏了,擦一擦。”
叶游知随意抹了两把,留一半掉一半,巴巴望着郑既明,“郑既明,你可要帮我一个忙啊。”
郑既明似笑非笑地伸过手用帕子帮她擦,无奈道:“帮你的忙还少吗。”
“我没来之前,你要给朝中官员做做思想工作,顺便把皇帝的名声搞坏啊。”叶游知想了下,又补充,“我知道朝里那群老奸巨猾其实很聪明的,环境不同而已……如果有冥顽不灵的,那就让他圆润地离开。”
郑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