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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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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科举是个费脑子的工程。
此前的选拔方式考出来的人固然也厉害,但人不对位,尸位素餐的情况太多,叶游知要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叶松心疼叶游知头发一把一把调,夜夜都要来给叶游知送补汤,然后把叶游知骂一通,叮嘱她少熬夜。
而叶游知记起叶松的叮咛时至多一刻钟就会放下手中事务。
等她安然熄灯后,总能看见她阿姐的屋子还灯火通明。
叶游知:“……”
今夜来送汤的人却不是叶松。
笃笃笃——
来人轻叩木门,如此礼貌,必定不是叶松。
叶游知披了件外衣,道:“请进。”
她看着来人挂上甜蜜的微笑,“你来了。”
“听人说你最近总是夜半才睡,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叶游知探头探脑地找郑既明带来的慰问品,见食盒小得和她手掌一般,耸立的耳朵一瞬耷拉,失望长叹,“哈~就这些啊?”
“夜里吃多不消化,明儿又在朝堂上打嗝。”郑既明故作嫌弃,“丢人。”
开女子科举前,都是郑既明一人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左当刀光剑影,右避黑锅大坑,一个时辰下来累得脑子发软。
后来科举第一轮改革,叶游知夜里念书到三四点,什么《论语》《孟子》倒背如流,凭本事中了进士。
她站上朝堂,不再做郑既明身后的操控手,把口蜜腹剑全挡在身后,改革的提议一个接一个的奏。
那些律令本就是她的主意,至此,她也不必再借郑既明的手做自己的事,要扬名立万还是遗臭万年都该自己担着。
郑既明嘴上促狭她,脑子里却是叶游知适才忽闪忽闪的双眼,不觉勾唇一笑,手上也麻利地把吃食端了出来。
叶游知饿极了,糕点渣撒了一草稿纸。
“别噎着。”郑既明担心又无奈,将叶松煮的补汤端去,不经意看见叶游知换了一支笔。
他眉毛都要压到眼睛上,不自觉探身深望向那支笔,突地心里就不畅快。
两年前虎贲将军说过叶游知像他妹妹,可一年前易重回京,他却听到朝中有人说易重和叶游知般配、登对!
叶游知真的像她妹妹吗?
郑既明不经意问道:“嗯?换笔了么?我前头送你的那支笔不好用?”
“好用的。”
那支笔笔杆以檀木制,裹桐油包玉石,纹样取南洋佛纹,水波散纹,幽香阵阵,触手生温。笔头用上好的狼毫,微弱灯光下便有琥珀光,顺而滑,水滴能聚,可谓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不讲究的。
郑既明还特地在顶端嵌了一颗小朱砂,挂了一小缕只有郑家才有的流苏坠子。
笔是好的,但叶游知的手艺并不如何。
她为科举能好好写字,平常是不爱用毛笔,太慢,且累人,故叶游知还是爱用硬笔。
郑既明道:“自然,你自己制的东西才是最好用的。”
叶游知以为郑既明不高兴了,解释,“不是的,不是我非要用自己的东西,这支笔不是我自己做的。”
哄人的话说完,她好像见郑既明眉下的墨色更重了,几乎到以水波搅散旋转的地步。
叶游知继续哄人,“你放心,这是易寺卿自己制的,让我试试好不好用。”
“好用吗?”
“不如我的手艺。”
郑既明牙都要咬碎了,道:“所以你用一支笔的标准就是看它好不好用吗?”
他的声音实在低得可怕,叶游知这才嚼完嘴里的东西,“怎么了,好像你不太高兴?”
“没不高兴。”郑既明利落地收拾好食盒,“早点休息,我走了。”
走时的郑既明潇洒,走后的他抑郁。
那个榆木脑袋,怎么还不开窍?日日写律令把脑子写坏了么?!
几年前在邕州还会对自己小意温柔,自打扶了幼帝登位她说要避嫌后他们的关系江河日下,退倒了十年前。
郑既明是咽不下那口气,翻来覆去地想叶游知,终于早起在进宫路上堵着,偶遇了易重。
易重的马车被人拦下,掀帘一看,淡淡道:“巧了,郑大人。”
“和我碰上便算巧吗?”郑既明问道,“那易寺卿兴趣突至做硬笔也是巧合?”
“哦,郑大人说的是我送游知笔墨一事?”易重于春风中一笑,尽是得意,还有讥诮,“郑大人别多想,我既在邕州就知晓你和游知,便不会做出夺人所好之事。”
“我面子薄,拙品不敢随意送人,只好叨扰游知,郑大人莫要生游知的气。”
郑既明:“我怎会生气?易寺卿也知道她对我的信任、依赖,她总是爱黏着我的。”
易重冷哼,放下车帘,扬长而去。
郑既明在春风中站立,却觉得寒冷刺骨,一败涂地。
朝堂上,叶游知习惯找郑既明站他身边,今儿他却自顾自地换了个位置。
易重便顶了郑既明的位置,道:“郑相名义上暂代政事,总和你站一处于面上有损,不好服众……”
“明白明白。”
郑既明呢,站到他该站的宰相的位置上,脸都气绿了——
叶游知刚才怎么不拉他不留他?!
偏那女子还气人,和易重有说有笑!她难道都不知有了家室后该和外男保持距离吗?
朝臣见郑既明今儿气压沉到湖底,不寒而栗,视线小心翼翼望向郑既明眼珠子冒冰线之处,大松一口气。
有几个心里庆幸着:郑既明和那叶姓女子终于闹掰了!
难不成是那叶姓女子又天马行空地提出了新的律令,终于惹郑既明生厌了吗?
好啊,自从叶游知提议女子亦可入仕后朝中就有许多人看她不顺眼。
幼帝被抱上龙椅后,今日的朝议就开始了。
大大小小的事汇报后许久未作妖的叶游知昨晚熬了个大夜修改半年前就已成形的方案后终于又提了一项新律令。
与其说是新律令,不如说是对新科举的补充。
“科举选人,乃为我大胤选栋梁之才。何为栋梁?在其位谋其政,百姓可靠之,实事可化之。今科考做文章,贬时弊,虽能于当世之局势洞若观火,然行之有效之政令有几何?不通律令人情反精于欺上瞒下之谄媚者掌刑名,不擅天文地理反专于弄虚作假以克扣银两充私之人掌工程……三公六卿,位不乱而人乱,以致尸位素餐,无能之辈泛泛而谈,埋头苦干之人明珠蒙尘,实乃异形。”
“为拨乱象,开新风,臣提出一议。”
科举考试根据部门职能细分,所考部门不同,内容亦有细微差别。
时文、算术、常识三项为第一考,不评甲乙丙卷,改用百分制,三项第一考共占总分百分之五十。若三项中有一项未达七十分,则无法进入第二考。
第二考便由不同部门分出试卷,学律令,便能报京兆尹、大理寺、刑部等掌刑名的部门;学算术,则可报户部等部;要报工部,则要于地理、构建上精通……
三部六省九卿,根据职能细细划分。
像鸿胪寺、礼部、吏部这些技术不是特别明了的部门便与传统科考一样,更重学识,所考内容也与旧科考相差无几。
但是相应的,考试的人多,竞争就大。
叶游知提出此议,想也不想,朝中少说有一半人反对。
他们都期许郑既明能驳回叶游知的提议,哪儿想郑既明听完了脸上急切之色不见,反赞同地点头,驳回了朝臣的驳回。
朝上嘛,纵是驳回也要争论一番的,这是流传下的广开言路的好规矩。
有个老臣就拿叶游知自己的话反驳她,说是:“叶大人说政令要行之有效,依某看,叶大人这改科举的政令莫说行之有效,就是行也难行!”
叶游知面色如常,她提这许些改革的政令原本也不是为了自己,还挺欢迎这些老掉牙的大臣反驳她。
有时他们是真能提出自己没想到的地方。
叶游知做出请教的姿态:“何出此言?请周大人赐教。”
“依职能划科举固好,但放眼整个华夏,以四书定天下已几经百年,读书人念了十几二十年的书,叶大人说弃就弃,引得众人怨载不说,有几人能在下次科考前精算术天文地理?”
“某看,这政令只能先颁布,不实行,等两三年后读书人立志转向后再实行也不迟!”
叶游知道:“我大胤人才济济,岂会选不出一个精通算术天文地理之人?周大人,不要妄加贬低别人了。”
“再者,我何时废弃了四书?吏部礼部鸿胪寺及各部七品以下文官仍可以旧科考内容入仕,人不行就莫怪路不平。”
至于选人之说,京中读书人不好说,她那么多学生通医学通农学通地理,随便抓一个来都比现在在位的老掉牙强。
朝上两拨人唇枪舌战,还有一拨人沉思缩头。
最终郑既明敲定,从今年起实行新科考,试用两年。
改科考尘埃落定,叶游知下朝都觉神清气爽,打算今夜好好睡它一觉!
走在路上步步生风,叶游知总觉背后有阴恻恻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回头一看,周大人。
周大人脸色由红转紫再转绿,这个上午的变化堪比彩虹,相当精彩。
叶游知理解这些老掉牙脾气怪、性格犟、自尊强,今儿在朝上被说一番不好受,便大人有大量地同他示好赔罪。
“周大人,某明白你一腔为国的拳拳之心,但朝堂积弊久矣,不得不改。某不惧人言豁开一条口子,成担骂名,败担罪名,亏都让某吃完了你还追着某不放,某也是没有办法。”
“再者,郑相都说了此律令仅是推行试用,倘若效果不好,周大人再提议整改就是,届时某绝不多说一句话,还会负荆请罪,周大人也要理解某啊~”
叶游知这副豁达大气之气度,小肚鸡肠且自吹自擂之言论令对面那人冒了三丈的火再冒一丈。
而叶游知浑然不觉,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拍手——
她真是太会说话了!必定让周大人为她的体贴善良,为民不计自己的奉献之心感化!
准备迎接周大人后悔奉词的叶游知抬眼放光紧盯着他,不料对面那人道:“你是在挑衅某吗?!”
叶游知:“?”
“叶大人,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改律令嘛。”叶游知有什么说什么,坦诚无比,“嗯,现在改了科举,教育也得接着改,我预备一个月后提,周大人有什么好建议吗?”
周大人闻言一口老血飙在叶游知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