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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弟 曹丕x曹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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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幼弟曹冲死了,内侍说,似乎是被蛇咬的。
待我匆匆赶至环夫人处,父亲、环夫人和兄长早已在那了。仓舒虽然早慧,但年纪尚小,平日住在环夫人处,由一二侍婢照料。今日,仓舒正踱步至庭院之时,忽然大叫一声,脸色发青,直喊着要回房休息。待到太医赶来之时,仓舒已咽了气。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我方踏入偏殿,便见一侍婢急忙扶住环夫人,而环夫人正悲恸大哭,几近昏厥。左侧是仓舒的卧榻,榻上有一人形,从头至尾盖上了白布,身躯也被父亲遮住了大半,只在边处露出一截手臂。我想,这必定是仓舒了。晌午的太阳正是强烈,我虽隔着不近却也能看清,那手臂呈青紫色,处处是大块黑色圆斑,而斑的中间却隐隐发亮。
是毒蛇留下的痕迹吗?我本想再看,但顾及场合,便垂下了眼帘。父亲正背对着众人站在仓舒窗前,不发一言,只有胸腔在剧烈起伏。而兄长……他正垂着头,面向着父亲,深深跪着。
我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至兄长身边,正欲一并跪下时,兄长却不动神色地伸手托住了我的胳膊,轻轻向上使力,阻止了我的行为。我正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左右为难之际,父亲突然侧身,伸手抓住案几上的茶具,然后是“砰”的一声,茶具瞬间四分五裂,其中溅起的一块瓷片擦着兄长的脸飞过,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兄长却无暇顾及。此刻的他连忙挪动双膝向前,抬头看向头风又隐隐复发的父亲,急忙抓住他的衣袖道:“父亲,莫要因为悲痛气坏了身子——”
然后,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连同安静的是满室的哭声。父亲转身过来,按住了兄长的胳膊,低头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为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大幸也。”
我不能看见兄长的表情,只能见他浑身一颤,想来是悲痛至极。我正为这话感到难过而愤慨,却见父亲忽然转移视线,看向了我。我心里一惊,正欲动作时,却意识到那眼神里不见愤怒,而是深深的倦怠。
这倦怠转瞬即逝,下一刻,父亲又将这一切收好,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天气炎热,着人即刻准备安葬。”父亲简单说了几句,又看了环夫人一眼,就匆匆离开了这里。
待父亲离开后,环夫人也止住了哭啼,带着一种冷漠而麻木的表情,交代起左右后事。奇怪的是,环夫人和宫人们都站着离床榻远远的,仿佛床上的不是仓舒,而是什么她们需要避开的东西。
至于兄长,他仍是背对着众人跪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将他隔离在外。我虽心疼,却又摸不准父亲和兄长的意思,只觉这一切分外诡异,在安慰了环夫人几句后就离开了这里。临走之前,我又看了床上的仓舒一眼,阳光正好从窗棂间透了出来,照在胳膊上,那一块块黑斑的中心正闪闪发亮,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回去之后,我又听宫人说道,兄长仍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待第二天天亮后,才有人敢扶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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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兄长、子文皆由母亲卞氏所出。虽是一母同胞,三人的秉性却大为不同。其中,子文年纪尚幼又不通文墨,便属我和兄长最为亲近,平日多赌书弈棋行酒对诗以为趣。闲暇时,二人常常折下甘蔗以为剑戟,一五一十地比划招式。子文也是羡慕的,只是他生性鲁莽又只通蛮力,我不大喜欢和他比较,到觉得和兄长的对战充满变数,颇有意兴。总体而言,我的剑术不如兄长,而兄长的才华又输我一筹。—— 当然关于这点,兄长是不承认的。
那日我们正在竹林中玩耍,折了几枝竹竿作剑比划,子文则在一旁席地而观。几回合下来我二人高下不分,这时一只黄莺栖在枝上啭了一声,我一分神,兄长便如鹞鹰般手急眼快,“啪”地一声将竹剑打在我手腕上。
“我输了。”我略有沮丧地丢下竹剑。
“大哥好本事!”子文吹了声口哨,颇有些煽风点火地说道。
兄长将竹剑收了起来,带着几分矜持道:“子建,承让了。”随后,他将竹剑往地上一扔,抓起我的手腕,朗声大笑:“走,喝酒去!”
……这样嬉闹的日子,终是随着年岁渐长而远去。随着兄长被父亲逐步委以重任,我们兄弟三人相见的日子便越来越少,多是朝堂上的匆匆寒暄和公宴上的逢场作戏。在兄长成亲后,这样的隔阂便越发明显,只有我与子文仍像往常一样热络。我虽心有不甘,但在听闻他与甄氏二人琴瑟和鸣之后,终究是为他感到高兴。
我不与甄氏往来,只知她曾是袁熙之妻。我只在大婚上见过她一面,那时的她身若蒲柳、面若桃花,在凤冠霞帔下越发肤白胜雪、眉目含情,宛若画中人。兄长似乎对这段婚事满意极了,望向甄氏的目光十分专注,带着一种永结同心的期待。后面我又曾遇见过甄氏:那时兄长随父亲出征,而她因病留守邺城。我入宫向母亲请安,倒与甄氏在殿外相遇。
“嫂嫂——” 我正欲向她作揖,可她只是神色复杂地瞥了我一眼,便带着侍婢匆匆告别。后来的一日我正作画以解苦闷,行至最后一笔时,却传来甄氏被赐死的消息。我惊得将水墨打翻一地,脑海里又浮现她那时的眼神 —— 那双如墨似漆的眼眸里写满了哀伤,仿佛未曾绘卷便写下了结局。我再见到大哥时,他身边服侍的便是郭氏了:那是一个将夫君当作君王一样敬畏的女人。
之后一段日子里我不曾入眠,在塌上翻来覆去地沉思一件事: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当初还会这么选择吗?
答案大部分是肯定的。至少对兄长……我问心无愧。
只是如今想来,也许兄弟间的隔阂早已种下端倪。我不知父亲是何时起意的,也许当我在铜雀台上文思泉涌地写下《登台赋》,他那看向我的赞赏时,已经隐隐含着几分我与兄长分庭抗礼的期待。后来因党派之争,又有丁氏二人煽风点火,我与兄长逐渐形同陌路。
那日夜晚月色正好,我踱步至府内庭院,却见兄长正斜倚在亭柱上,脸上带着笑意。“来,子建,喝酒——!”我不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只是接过兄长递来的酒壶,直直地往嘴里灌。酒的辛辣感烧过了我的喉咙,我却越喝越醉,越喝越舒畅。醉到深处,兄长把酒壶往地上一扔,折下竹竿为剑以舞作兴。我眯起眼睛看着兄长,懒洋洋地唱起了节拍: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舞毕,兄长跌坐至我身边,伸出双手摸上我的手。“子建,”他微微用力地压住我的双手,用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语调祈求道:“帮帮我。”
我定定地看向了他,他也直接地回望着我,平常深邃如海的眼睛里却隐隐闪着红光。我曾在幼时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我在打猎时却与随从走散。我蜷缩在空地上,四周是及腰深的灌木。当我无数次向灌木投以打量的目光时,终于有一次,那灌木的中央,渗透出发亮的红光 —— 是了,就是这样的眼神。
我轻轻将双手抽出,然后在他晦涩不明的注视下,反手将他的双掌包裹住。这是我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兄弟,是打断了筋、依旧以皮肉紧紧相连的存在。
我说:“好。”
几日之后我喝得酩酊大醉,驰马一路向宫内纵横。当司马门的将领请求我下马时,我歪着头眯着眼睛看着他,然后将马鞭狠狠地抽到他的脸上 —— “滚开!”
听到这个消息的父亲自然是勃然大怒,不久之后,兄长便被立为世子。三年后,父亲逝世,兄长废汉自立,定国号为魏。司马懿、吴质等人身居高位,丁氏兄弟被处死,子文病逝于府邸,我则被徙往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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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之前,我只备了几辆车马、些许随从和银两衣物,供自己与妻妾吃住。出发之际,我登上马车,又是往帘外看了一眼:昨夜的雨才刚刚停歇,空中的阴霾尚未散开,天气一片灰蒙蒙的。我又想起未卜的前路,不免心下失落。
父亲逝世的那晚正是大雨磅礴,子文从八百里外疾驰而来,见到我时,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兄长,你想不想登基?”
子文向来不善口才,此刻却是流畅地说了许多。我只盯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雨水从头盔滑落下来,掉在他手上的虎符上。他也逐渐收了声,最后只是盯着我。我走上前,反握住他的手,将那裸露的虎符轻轻合上:“子文…收好了。”
也许…我本能让子文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车马在颠簸中一路前行。行至城外,守门的侍卫却叫住了我,说最近城外不大太平,陛下专门派人来护送我一程。
话音刚落,几个身材健硕、内批银甲的黑衣人便训练有素地从侧门涌了出来,形成隐隐以中间一个稍显瘦小、脸带面罩的黑衣人为尊的阵势。那领头的黑衣人稍微纵马,便窜至我的车前,而其他几个黑衣人也顺势排开,将我们一行人包围在内。我忍不住冷笑一声,又想起子文的那番话,内心五味杂陈:这是护送,还是监视?
很快我就知道答案了:为首的黑衣人走在前头,却时不时地回头看我。在我向他投以恼怒的目光时,他终于兴奋地一夹马肚,脱下面罩,向我摆手道:“子建,是我!”
—— 是兄长!这样的惊喜让我显些大叫起来,他却向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我不要让后边的人知道了。我连忙收住声音,内心的喜悦却无以言表。我终于又见到了这样的兄长:他脱下了眉眼间的阴翳,此刻只有少年时的尽兴和恣意。
路过百姓的村庄时,只见天上是归家的群雁,远处是灌溉用的绿水,近处是种下的农庄。在金黄色的麦浪之中,我和兄长一前一后地缓步在羊肠小道上,身后是夕阳为我们送行。一只黄雀落在兄长的肩头,转头向我叽喳一声,又飞进林间不见身影。这样平淡而幸福的画面,支撑着我渡过了此后的困难时光。
我被一徙再徙,日子也越发艰难了起来。兄长离世之后,我那即位的侄子却愈发防范我。我曾多次上书渴望报效朝廷,却无一不是石沉大海、了无音信。我在这穷乡僻壤里俭衣缩食,又心下郁结,很快就生了病。半梦半醒间,我又忆起了兄长。
兄长曾来看过我的。
那时他南征归来,路至雍丘,我便举宴席为他庆祝。酒过三巡,我二人逐渐放下身份之别,互相舞剑比试,结果又像小时候那样,他赢了,我输了。他看着我把剑往地上一扔,顿时痛快地大笑起来。我也跟着大笑,笑着笑着,兄长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道:“子建,有人对我说过,‘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原谨护之。‘” 我正不明所以,兄长却定定地看着我,随即又是大笑:“来,喝酒——!”
……这似乎也是很久前的事了。我病得迷迷糊糊,对时间也丧失了感官,只觉很多事都纠缠在一起,将我的人生拧成一团乱麻。我这半生都与兄长相伴相缠,临别之前想起的也主要是他。世人不知文帝为何壮年而薨,我心下有所猜测,却不愿付诸笔端,让世人知晓。
兄长,我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