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酒》醒初

1、第 1 章

　　初来那个山区，是为了收药材。研究所里就我资格最嫩，这苦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我的头上。那时是我进研究所的第三年，我还不过是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正是血气旺盛的年纪，对这种不需要什么技术的工作十分不满。但是上面派下任务来，就算再不高兴也只能收拾收拾爬上北上的火车。
　　那个村子位于贵州的一座深山里，说是村子，其实也不过是住得比较近的十来户人家，彼此都隔着山岩陡坡，直线距离都不远，但是真要串个门什么的颇费功夫。我不算是在城里长大的孩子，但是江南一带早就没有像样的农村了，所以这样的景象让我十分诧异，几乎不相信居然现在还有这样的地方，没自来水，没电，没网络，手机信号更谈不上。土地贫瘠，稻子麦子都种不出，也就能种点玉米山芋，地还没有整块的，这里一小片那里一小片，好像一块块补丁。整个村子极穷，光靠这些作物如何也养不活人，村里的副业就是上山挖些野生的药材。好东西都在人所不能及的深山里，村人能挖到的也就是几块钱一斤的跟平常蔬菜差不多价格的常见药材，但是村人已经很满足。
　　我当时满心怨愤，又加上劳累，山里冷也没什么准备，过去没几天就患上了感冒。感冒不是什么大病，但是教人浑身酸软十分不好受，吃了药也不见好，山风一吹，鼻涕就哗哗流。
　　村长是个热心纯朴的老人家，给我送来了一瓶家酿的土酒，说是让我暖暖身子。我是学医出身，当然知道感冒饮酒没依据，但是山里实在是透骨的冷，有口酒喝也不坏，也就收下了。
　　村里没有多余的粮食，酿酒用的是玉米芯，很浊，喝起来又甜又辣，腻的很，光用舌头就能分辨出里面的杂质来。但是胃里倒真的有了几丝暖意。
　　喝这瓶酒的时候是在山间的荒地里，子夜时分，我正从一户老乡家出来回暂住的村长家。很黑，很冷，很静。害怕倒是没有，但是要说有什么好心情自然也不可能，喝酒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
　　一仰脖子，无意中睁眼一看，满天的星子。
　　然后忽然就喜欢上了这种土酒。
　　后来离了那座小村子，就再没喝到过那种土酒。我不善饮，只是偶尔陪着别人喝一些，也从来没醉过，点到为止。据说我的酒量是极好的，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没有雪碧可乐，小孩子在酒席上喝的是一种汽酒，度数很低，勉强能称为酒精饮料而已，但是舌头稚嫩的孩子大半是不愿意喝的，只有我，一口气能喝下一大碗，大人都说着孩子将来必定是海量，跟我爸一样爱喝酒。
　　是不是海量我不知道，没试过，但是让我爸很失望的是我不喜欢喝酒，白的黄的红的啤的都不喜欢，只是应酬时才喝一点。
　　但是从那村子回来以后，每逢喝酒，就会想念那土酒甜涩的滋味。
　　一次在日本料理亭里偶然说起，老板娘听到了。那常年穿着和服的温婉女子倒是个有心人，从后头捧出一个冠春瓶来，说这是陶渊明喝过的酒，浊酒。
　　我倒了一杯，拿在手里看。一般冠春酒都是澄澈透明的，但是这种酒不，乳白色，好像牛奶一样，微微晃动杯子，让酒液在粗陶的酒杯里流转，似乎真有牛奶那种粘稠感，很好看。喝一口，很甜，很醇，迥然于平常喝的白酒。
　　但是也不是土酒的滋味。
　　土酒的颜色，此时记得异常分明，真是带点土黄色的，好像黄河水一样，放一会儿甚至会有些许的沉淀。喝起来甜辣涩，有点儿麻舌头，怎么也说不上好喝的。
　　但是这冠春酒，大概是陶渊明还没用他的帻巾过滤过的，虽然浊，却是精心酿制，和那朴拙的土酒不可同日而语。我叫老板娘换两个天目盏来，酱色的酒盏里乳白的酒，不仅可以放在餐桌上，甚至可以送往美术馆。我宽了外衣，很不规矩的将腿盘起来，向东晋那位诗人遥遥举杯，居然真的生出几分隐士的感觉。
　　但是还是想念土酒。若我此时向陶渊明举起的杯中倒的是那刺舌头的土酒，那位一手执笔一手荷锄的先生大约也不会介意吧。
　　六年之后我因公差，又去了那村子一次。不过六年工夫，村子面貌已经大为不同。因为我上次作的考察报告这里的药材品质上佳很有商业价值，村子被上面看中，成了重点开发对象。路当然通了，电也有了，自来水实在通不过来但是开了好几口带水泵的井。村子里新竖起来不少二层的小楼，突突突的不时有摩托车开过。
　　毕竟是山里，汽车只能开到村口。
　　村长见到我非常高兴。山里人质朴，认定是我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非拉着我要请我吃饭。餐桌上的内容已经不是六年前的样子，鸡鸭鱼肉的摆了一桌，喝的酒是外面买的。每一家的家主都来了，拎着腊鱼腊肉风鸡风鸭的一定要塞给我。我那小小的旅行包哪里塞得下这么多东西，再说我也并不太喜欢这些，一一推辞却怎么也推不过。末了，忽然想起一味来，我说，真要送，就送我一瓶土酒吧。我喜欢那个。
　　村长一拍大腿叫来儿媳妇，从地窖里搬一大坛来，还嘱咐要年头最久的。
　　我坐在摆满肉食的桌子边，漫不经心的拿筷子挑出一根笋丝来放进嘴里嚼，依稀还有六年前的味道。
　　酒搬上来，粗瓷的坛子也是酱色的釉。釉照例是不上到底的，坛子下半截露着宽宽的一圈瓷底，红褐色，和这山里的泥土一个颜色，跟上面沾着的泥巴几乎不分你我。我忽然就高兴起来。
　　拍开封泥，掀掉粗麻布抟成的塞子，村长用一把竹筒做的勺子给我盛了一大碗。碗是白色带青色边的，碗口不怎么太圆，很有些味道。倒进碗里的酒却不是原来的颜色，居然相当的清，只有些许的混浊说明这是山里人自家酿的酒。
　　村长说，这几年村子里日子好过了，家家都有了余钱，酿酒自然就不用玉米芯子了，都是从山外面买来的粮食。村长一个劲儿的劝我喝，脸上笑得皱纹都成了一朵菊花，说，怎么样，好喝吧？在地窖里存了五年的。
　　我喝了几口就放下了。心里有些似乎不太应该的失落。
　　酒至半酣，一桌子的大男人都已经是面红耳赤，拼酒的大声谈笑的开始发酒疯的，除了村长的妻子还时刻注意着不让我的碗空，没什么人关注我了。我胡乱扯了个理由离开灯火通明的堂屋，一个人走到屋外，站在村长家几乎是唯一没变的老槐树下。
　　夜风拂过，带来山里特有的清透的凉。
　　我缩缩脖子，往树干上上一靠。老槐树真的很老了，枝叶虽然还算茂密，但是也显出几分不堪重负的样子，斜斜的向一边歪过去，纵横的枝杈间露出一大片天空。
　　没有月亮，但是星子满天。
　　忽然我心里的失落就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嘴里残留的淡淡微辣的酒气也仿佛公孙大娘的剑舞，有一种犀利的美感。
　　我仰着头从槐树下走出来，走到无遮无拦的院子里，满天星子仿佛要泼将下来，淋我一身灿烂。
　　我对着天傻傻的笑。原来当年我喝的，后来怀念的，原本也不是什么土酒。
　　而是，这满天的星子啊。

作者有话说

　　看过某名家手笔之后的效颦之作，虽然这么说还是有感而发。哪位亲曾看过那位大师的原作请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