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黎》Satten

2、别离 萧璃假死离

　　冬日辰光慵懒，鎏金窗棂筛下一缕缕淡金色的阳光，斜斜落在鲛绡帐上。殿内地龙氤氲，暖香浮动，萧璃在锦衾间微微蹙眉，睫毛轻颤。那光如羽毛般拂过他的眼睑，终于将他从残梦中残忍唤醒，只余枕畔一缕沉香袅袅未散。他轻轻地眨了下酸涩的眼。帐中香已经燃尽，榻上隐隐的甜腥味儿却还未散去。
　　浑身酸痛得厉害，骨头架子好像要被碾成粉末了似的。冬日暖阳照着，萧璃却只觉得四肢生寒。胸前横着条结实的臂膀，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可他没有动。他不能动，压着他的疯子会重新将他拖回榻上。第一次推开他时，萧璃几乎一旬日下不来塌。
　　他静静地躺着，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浮尘。身下已然冰冷的液体一直淌到被褥。萧璃的眼珠亲亲转动了一下——搭在他胸前的手已经滑落抚上他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捻着。
　　他没有动，也没有吭声，反倒是萧玦先开了口，“去沐浴吧，嗯？”他扬着唇角，见萧璃并没有起身的意思，笑意终于深了几分，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漂亮的桃花眼紧紧地凝视着身下的人，“再做一次，怎么样？”
　　萧璃看着他深邃的瞳孔里映着的面色苍白的自己，缓缓勾起了唇，“好啊。”可眼里半分笑意也无，像殿外檐角上落着的雪，冰冷冷的。

　　殿内暖炉生香，氤氲的热雾在椒泥涂壁间浮动。鎏金兽首吞吐着温汤，水汽漫过云母屏风，将上面雕琢的蓬莱仙山晕得朦胧欲流。萧璃赤足踏入浴池，屏风上的鹤影受热一颤，羽翼竟似要蒸腾而起。
　　微烫的池水一点点漫过皮肤，掩去了遍体的红痕。细微刺痛透着骨缝密密麻麻而又温热妥帖地浸润着。
　　最后一次了。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沐浴完，他披衣而起，一袭素白如新雪覆身。广袖垂落时似流云泻地，腰间丝绦系得极缓，在晨光里牵出两道皎洁的弧。
　　从雕花屏风后转出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萧璃沐浴更衣时从不让人服饰，在太子的庆云殿内更是如此。
　　他无甚表情地穿过守在殿门的侍卫侍女，径直往殿外走。他穿的单薄，没有系披风，简单束起，掩不住颈后暧昧的痕迹。
　　“殿下！”一个侍女难掩焦急地小步追来，靠近又恍然垂头行礼，“太子殿下已经备好早膳，在凝烟阁等您了。”
　　萧璃没有回头，只顿了顿就继续往前走， “告诉他，我要走了。”
　　这话听着却有些答非所问。侍女愣了下，她只知道太子殿下没见到这个主子又要发脾气了。

　　梧栖宫长宁殿。
　　萧璃合上殿门，一袭黑衣的暗卫骤然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主子。”
　　“准备好了？”虽是问句，可他似也未等答案，，只盯着描金桌案，自顾自地往下说，“终于要归乡了啊。”
　　归乡。
　　可那刻骨铭心的二字并不令人遐想怀念，反倒是含着股怨气似的。
　　黑衣人未懂，只是略一颔首，“是的，主子。等您成功即位，一切都能结束了。”
　　“结束了？”似疑问似感叹。
　　黑衣人悄悄抬了抬眼。
　　殿角阴影里，那道身影静立如墨色晕染的旧画。逆光模糊了眉眼，只觉衣袂间蓄着未出口的叹息。他抬手时，袖口金线在暗处忽明忽灭，像欲言又止的星子，终究没照亮那片晦暗的情绪。
　　“不，辉月。”他幽幽地呢喃，“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他顿了顿，微微合了合眼。再睁开，方才的情绪已然被淡漠取代。
　　“计划不变，”
　　“第一把火，便从这梧栖宫烧起吧。”
　　辉月抬头，只看见萧璃转身时翻飞的衣角。他追上去两步，跟着停在殿门口。
　　见萧璃直直地杵在门阈前，辉月斟酌着多问了一句：“不在进去看看吗，主子？”
　　萧璃没作声，目光凝在门阈上汉白玉雕云龙纹。良久才轻轻地摇了下头。
　　这一草一木，这金檐碧帘，内室最为惹眼的螺钿镜台，檐角悬着粟特匠人所铸的风过时叮咚声里混着细碎雪屑般的余韵的铜铃。亲人已逝，于是姹紫嫣红皆变作残败处。
　　雪色皓衣掩着银白色的软甲，他转身，身后的火光烧红了他的眸。使他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奇异而妖冶的艳色，像似从地狱闯出来的妖孽。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身着降蓝色宫装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闯进殿内。依着平日，他万不敢冒冒失失地闯入着熙光殿，可今日发生的事确是让他顾不上旁的，以至于还未进殿便结结实实地磕在阈上，连滚带爬地跪到九五之尊脚旁。
　　皇上和太子萧玦依窗相对而坐。宣元帝今日心情甚好，见如此逾越之人面上也并无不虞之色，甚至揽了衣袖抬手又落一子；萧玦神色淡淡，只捏着冷玉棋子把玩着；唯有持着拂尘垂首躬身立在一旁的大太监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只听得宣元帝悠悠开口：“说啊，何事？”
　　“回皇上的话，梧栖宫……梧栖宫……”
　　“梧栖宫怎么了！”宣元帝的头往前倾了倾，皱眉厉声质问。
　　“梧栖宫着火了！三皇子……三皇子好像在宫里……”
　　萧玦瞳孔一震，手里捏的棋子“啪”地滚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