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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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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时候蝉还没开始鸣叫,但是空气已经有些闷热,刚刚结束的强对流没能给这个焦躁的城市带来一丝凉爽,反而遍地尘沙。
阳光毒辣地穿过树叶间的缝隙,小区旁边有一群小孩在打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陈维他挠了挠头,拎着刚买的檀香和蜡烛,刚走进小区门口,就闻到一阵香味,鼻子像系了根绳子,被一路牵进了炸串店。
店里开了空调,温度突然变化激起一胳膊鸡皮疙瘩,墙上厚厚地贴着啤酒饮料的广告,再上面是层层腻着的油污。
陈维他从前台拿了个不锈钢餐盘,随手从冷柜捡了几串金针菇和卷心菜扔进去,又拿起一块鸡排想了想,还是放回了冷柜。
“老板再加个饼,一共多少?”陈维他越过柜台把餐盘递给老板。
老板扫了一眼,头也没抬地说:“十四块四毛,收你十四了。”
扫了码付完款,陈维他找了个马扎坐在靠着窗户的一张小桌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支付软件。
他盯着个位数的余额,揉了揉脸,有点想哭,接着又被自己穷笑了。
已经是下午,来吃饭的人不多,老板炸的很快。
炸好的金针菇焦香酥脆,色泽金黄,卷心菜油润酥香,饼的火候也恰到好处,裹满了烧烤料和芝麻,偏偏陈维他有点心不在焉。
盘算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和冰箱里的馒头,大概还能活上几天,又想到白天的几场面试,他叹了口气。
抬头看见隔壁桌小孩鸡翅啃的倍儿香,又叹了口气,把眼泪都憋回心里。
夹起最后一块饼清扫了盘底的芝麻,拎起香烛纸箔店的塑料袋,迈开腿往家里走着。
他走得步履沉重,好像出租屋是什么很恐怖的地方。
进单元楼往上爬了两层,陈维他呆呆地站在家门口,思考不回去的理由。
还没等他想出理由,门倒是嘎吱一声自己开了,他知道逃不过,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好像生怕惊扰到什么,陈维他轻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往卧室走,背后却幽幽地响起一道声音,“你就不能给我点上吗?”
他背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心里有个小人在骂娘。
但他还是尽力控制着自己动起来,翻出香炉摆在电视柜上,数出四根檀香,点燃插了上去。
转身再想往卧室走,却冷不丁地撞上一张惨白的脸,没有瞳孔的眼睛,黑洞洞的,凑得很近,就快要贴上来,一瞬间身体周围变得凉飕飕的,寒毛直竖。
陈维他踉跄后退了两步,避开了这张脸,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早就在心里呐喊了一万句。
“你怎么这么怕我?”那声音换了个方向传来,陈维他站在卧室门口,转头看过去。
半透明的身影看上去很落寞地坐在房东留下的大头电视机上,午后的阳光也许很好,可惜屋子背光,零散透进来几束光,也没照亮房间。桌上的香忽闪着几个红点,烟雾直线飘到半空才散开。
他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情,转身走进了卧室反锁上了门,尽管他知道这于事无补,但还是决定挣扎一下。
陈维他背靠着上锁的房门,揉了揉太阳穴。“开玩笑吗大哥…你又不是人,我怕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好吗。”他小声嘀咕着。
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陈维他也不明白,只是他的命运好像在失业之后就突然急转直下,并且朝着诡异的地方狂奔而去。
……
一周前……
房东余哥突然打电话给陈维他,说经济不景气,最近打算要卖房了。语气非常抱歉,并且提出可以给违约金。
陈维他想了想推辞了,这两年余哥对他也颇为照拂,物价飞速上涨余哥却没涨过几回房租,已经是算仁至义尽了。他只是恳请余哥,让他再住几天,直到找到地方搬走。
只是没想到,刚挂了电话就收到养母的短信,弟弟需要做手术,还差五万块钱,问陈维他能不能借给她。
这几年陈维他一个人生活与家里不常联系,他知道养母问他借钱一定也是找不到别的办法了,叹了叹气给养母打了个电话。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听得出来养母是有些为难的,大概觉得,问孩子借钱实在是不太好意思。
陈维他安慰她说自己在外面一切都好,让她放心。要了银行号码后,他给自己留了三千块钱,剩下的全都给养母转了过去。
紧接着陈维他就联系了租房中介,没什么要求,只要足够便宜,能够尽快入住。
没想到隔天中介就给他打电话约他去看房了。
房子位置稍微偏僻一些,地铁转乘了两次,才来到这个老城区。陈维他觉得有些眼熟,但也没多想,小时候有阵子老搬家,大概是那个时候来过。
整个城区感觉非常安静,安静到有些沉闷。没有什么高楼大厦,遍地都是些五六层的楼房。
绿化倒是还不错,马路两边种了很多桐树,跟着导航走了十五分钟才这个小区,大门就夹杂在路边不起眼的商铺里面,挂着四个颜色掉的差不多的塑料字,幸福家园。
他走进小区的时候抬头四处望了望,发现大多数窗户都还是暗淡的蓝色玻璃,隔在铁栅栏后面。
陈维他突然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咬着冰棍儿蹲在马路拔狗尾巴草的小时候,那个时候的窗户也都是蓝莹莹的。
黄色的墙皮剥落漏出灰色的水泥,爬山虎层层叠叠,电线错综复杂地缠绕着,割裂开狭窄的天空,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踏进单元楼的时候陈维他突然感到一阵阴冷,三十多度还是很容易出汗的天气,走进来之后,后脑勺却感到凉飕飕的。
他只当是老小区阴湿,且绿化良好,没怎么细想,跟上了中介的脚步。
跟着中介走上二楼,楼梯间的灯泡有些老化,一闪一闪地亮着,墙壁上花花绿绿印着开锁小广告,空气里有股陈旧潮湿的味道。
转过两层楼梯,两个人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防盗门前。
中介心不在焉地翻找着钥匙,陈维他左顾右盼,转头看见邻居家也是一模一样的双层防盗门,猫眼明暗忽闪了一下。
他回过头不经意地问中介,“这边入住率还挺高的?”中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直面回答,只是说:“要不是手头紧张,没人愿意住这。”
陈维他应和了两句,中介终于从包里找出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还差点卡住,用力转了两下才把钥匙拔出来。
走进屋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屋里陈设相当简单,两室一厅,木质的沙发茶几和电视柜,墙壁略显斑驳,背光的朝向,特别昏暗。
陈维他随手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灯没有如他预期中的亮起来,看向中介,中介淡定地开口:“这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可能早就断电了。”
往里走有两个房间,陈维他走进主卧看了看。木质的床板看上去还算结实,碎花的窗帘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拉开窗帘之后也没有什么光照进来,反而激起一层灰尘在空气中飘荡。
陈维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打开了窗户。这个房间倒是没有安栅栏,他探头看了看窗外,有颗巨大的槐树在窗边,这个季节还算枝繁叶茂。
他缩回头的时候想着,背光也挺好的,不用开空调还能省点电费。
卫生间墙壁上贴着些卡通的挂钩,早就生了锈,墙上片片黑斑。陈维他拧开水龙头,发现竟然有水,浑黄的水夹杂着黑色杂质流出来。陈维他沉默的望着中介。
“七百块钱压一付一,这么便宜的真找不到第二个了。”
中介躲闪着陈维他的眼神,边嘟囔着边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这个价格我中介费都赚不了多少。”
陈维他盘算了下余额,苦笑着签下了租房合同。
只是中介把钥匙和备用钥匙一起递给陈维他的时候,看着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欲言又止的样子十分微妙,陈维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但中介最后也只是叮嘱他说,最好还是和朋友一起住,这边治安大概没那么好。
陈维他再想追问时,中介摆摆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房子正如中介所说的,大概很久没人住了,到处都落着厚厚的灰尘。
陈维他查看了水电的情况,一切都还算正常,灯泡看样子应该是钨丝断掉了,在楼下小卖铺随便买了个灯泡换上,房间明亮了起来,他松了一口气。
房间的角落里堆满了纸壳和书籍,阳台还散落着一些锄头铁锨类的工具,沾满了泥土,大概是用来种菜的,通通被陈维他扔到了地下室去,他心想这位前租客还挺有闲情逸致。
窗帘也被扯下来彻底清洗,洗干净后发现原来是蓝色的,他心情好了一点。
打扫完卫生天已经有些黑了,陈维他囫囵吃了点东西,初夏的夜晚还有些凉意,他索性开着窗户便躺下了,大概是白天消耗了太多精力,刚扯过空调被盖在身上,困意便缠了上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