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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猎人手表坏了以后 这下好了, ...

  •   奇怪。
      明明这是今天杀死的第九只流浪体。
      可是手表却没有计数。
      手枪亮起低能量提醒,你把枪管发烫的武器收进衣服侧袋。
      在寂静的旷野里,流浪体在你身边轰然倒下又慢慢消散。
      迷雾将你笼罩,也不知道雾里究竟还藏了几只流浪体。被层出不穷的流浪体打到神经紧绷的你疑惑地按了好几下猎人手表,发现上面的数字仍停留在“1”上。
      你戳了几下屏幕,手表的屏幕震出无数道交替闪烁的、细碎的平行线。看来协会新发的这套设备不咋滴,没用几天就坏了。
      你叹了一口气,重启手表。
      这下好了,屏幕全黑了。
      猎人手表彻底坏了。

      这里实在是偏僻得可以,手机信号早在几小时前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没有流浪体预警。没有KPI计数。没有坐标定位。不能向外界发出信号。你气愤地把这块坏了的手表摘下,随手扔进口袋里。
      心情糟糕的你决定先靠自己走出这片迷雾。
      在没有定位的情况下,走出迷雾难如登天。
      既然不能登天,登树总行了吧?你看着眼前这棵参天巨树,眼前的树洞看起来好像很适合睡一觉,如果是沈星回的话……应该会喜欢这个天然的巢。但你不敢做出这个松弛又危险的决定,你只是准备上树去看看。
      看看风景,看看方向,看看能不能走出迷雾。
      往日的猎人训练针对核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你身手流畅地爬上了树。你一边上下左右腾挪,一边忍不住心想:这棵树不知道在这里存在了多少年,才长成了现在这般巨物模样?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你憋着一口气,爬上了最高的那根树枝。你站在粗壮的树枝根部,身后靠着树干,稳稳得很安心。身后的树干给你一种,有什么东西在支持你的错觉。
      还好之前小猎人手表的定位正常,你走得方向是对的。这片雾来得莫名其妙,原本视线开阔的旷野,是被这团莫名的迷雾一口口吞掉的。
      被吞没得无声无息。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雾包围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棵参天巨树太适合出现在这里,适合到让你没有除了“上树找方向”以外的其他选择。
      适合得……像一个陷阱。
      你顿悟到这点后立刻脊背发凉,轻盈地从树上窜下来,身手敏捷地像一只超大号松鼠。
      在你看不到的暗处里,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阖上。最近这双眼睛的主人吃得太撑,姑且放过眼前看起来不太好吃的猎物。
      走出迷雾后,你看了看空空的手腕,比在树登高时感觉更茫然。
      明明刚刚在树梢上还能看到前进的方向。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远方的群山沉默。
      你的问题,没有回应。

      沈星回是最先发现你不见的。
      他家楼下的阳台黯淡了很久,手里的双人游戏卡带停留在第三关,约定好一起继续通关的人这几天竟然耐住了好奇心——没有上楼找他。胖球不耐烦地啄着身上的羽毛,原本黑亮亮的小眼睛多了一些忧郁。那个喜欢和胖球一起玩闹的人没有来。更重要的事,胖球已经有几天没有机会敞开吃自助了。
      楼下搭档的家门口搭起了快递小山,无人拆理。沈星回留意了一下,幸好没有生鲜类的包装,不然等人回来也不能吃了。家门口堆放的垃圾,软趴趴地在门口躺了几天,沈星回在昨天下楼的时候顺手拿去丢了。
      借机给你的留言,你并没有回复。显示的是未读。
      之前听你说晚上有些睡不着,但也没见你上楼来蹭觉。
      以往这种时候他都能知道你的去向。可能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游,可能是被行动队外派需要出远一点的任务。
      你会在哪里?
      沈星回周围的光线,肉眼可见地暗了一些。
      像一盏供电不足的瓦数灯,偶尔频闪数下,能见度骤然下降。

      楠队是第二个发现你不见的人。
      这不足为奇。
      打工人如果消失了。不出意外的话,顶头上司一定是最先发现的人。
      你的外勤报告没有交,今天的考勤没有记录。
      找陶桃确认你的情况,陶桃说和你最近一次的通话记录是在两天前。
      楠队心中警铃大作。
      人不见了?
      灵空行动队的猎人不是没有失踪过,除了偶尔找回的,其他下场都不太好。毕竟这是一个高危职业,理论上死亡率还颇高。
      楠队立刻动身前往你的公寓,想看看是不是你在家里发生了意外。她看到了门口堆积成山的快递盒,敲了敲门,无人应门。
      打工人如果不见了。不出意外的话,顶头上司一定是最先来找你的人。
      楠队看了眼结实的密码指纹锁,准备摇专业人士来开锁。怕你这个小倒霉蛋是不小心晕倒在家,失去意识无法呼救。
      也是天真地仅存一丝希望,不愿接受你任何牺牲的可能性。
      “你好,临空市花浦区花苑南路391号……”楠队刚说完这句话,就见一个银发蓝眸的青年穿着猎人工作服从她眼前晃过。
      快地像一束光。
      “小沈?”楠队叫住了他。
      “她不在家。”沈星回看着站在你门口的楠队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在找你。
      这次行动队的速度还挺快。
      “你进去过了?”楠队诧异。小沈在队里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没想到这么有同事情。
      沈星回坦然地点了点头,“我去找。”
      “带上这个。”楠队立刻扔给他一个东西,“新装备质量不好投诉太多,先用旧装备凑合。”
      沈星回准确地接过这个被扔过来的旧型号猎人手表,把戴在手腕上的型号替换掉。
      “喂?喂?楠队?还在吗?”电话那段传来行动部同事关切的声音,隔着信号强有力地穿透过来。楠队回过神,一扫刚才的焦躁,平静地回说,“抱歉,刚遇到了同事。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有办法了。”
      沈星回说的“我去找”语气很平淡,却笃定得像是被写进数学书里的公式。
      比如三垂线定理或求球体的表面积和体积公式。
      是存在于宇宙里亘古不变的定理。

      你决定去流浪。
      很幸运,这里有一个被遗弃的村落。这个村落看起来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坍塌的石墙形成重叠的乱石堆,散落的巨大石块半埋入土中。曾经的石板路有些被杂草覆盖,有些被坍塌的石块阻断,只能依稀看到原来路的影子。
      残存的石墙孤独地伫立在地上,被风雨打磨成圆润的棱角。杂草在一些看似不可能生存的角落里疯狂生长,入侵了这里的很多地方。门窗上歪斜地挂着腐烂的门板,粗犷的石雕图案还能清晰可见,木质的门板早已被时光侵蚀变得模糊不清。蜘蛛在这片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活得很安逸,它们将网结在门洞里、角落处。周围还有不幸落网的虫子残片,在这里的蜘蛛总能准点吃上桌椅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印上了一些小动物的脚印。大一些的可能是狐狸,小一点的梅花印可能是猫,还有一些细小的抓痕,或许是哪只松鼠留下的。
      傍晚的风穿过空荡的门窗空洞,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座村落的规模很大,你路过了一座又一座不再使用的家。
      村民似乎走得非常匆忙。这里残留了非常多的生活用具。石墨盘里有风干的种子,腐烂的木桶碎片和散落的陶瓷残片随处可见。马厩里有马的尸骨,有些桌上甚至还放着盛着食物的餐盘。
      好像他们只是去赴一场宴会,午夜过后就会回来。
      你在探索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一口水井。这口水井虽然在井口布满青苔,但是没有干涸。配套的井绳和水桶还能使用,你并没有感到幸运,反而这让你的心里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这根井绳看看起来太新了。
      晨昏交际,落日在这片断壁残桓里留下缠绵的情诗。冷清的石块映出温暖的色泽,多年以前在袅袅炊烟中它也曾这般存在过。
      现在只剩荒芜。
      石头摸上去是冷的。
      你找了一间比较完整的空屋子,推开门的时候发出沉重的吱嘎声。脚下是有些硌脚的碎石,鼻腔里闻到灰尘独有的气味。你简单收拾了一下,决定今晚留在这里过夜。
      颜色可疑的被套被单被你放在一旁,你在什么都没有的床上凑合着躺下。
      你的身体很累,却难以入睡。
      床板非常硬,你清醒地能感受到自己躺下后后面肩胛骨的位置。
      “这里的人看起来是突然离开的。“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是瘟疫?还是什么自然灾害?”“这里的石板路碎成来了好多块,会是地震吗?”
      在没有答案的东想西想里,你思绪左飘右转。在“流浪体也会有家吗?他们在哪里睡觉?”的思考里,你好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这里毕竟不是你的家,只是一个流浪时暂时的落脚点。隐藏在黑暗里的危险如影随形,稍有风吹草动你就会立刻清醒。
      在断断续续的睡眠里,你竟然还做了一个梦。
      背后肩胛骨处长出翅膀,在空中飞得好好的你突然撞入了一张巨大的网里。沾上一点就像陷入沼泽,巨大的吸力将你牢牢地绑在网上。这张网随着呼吸的节奏有规律地向内收缩,细密又富有弹性地丝将你紧紧缠绕。
      你拼命挣扎,翼羽像雪花一样地掉落下来。肩胛骨剧痛,翅膀因为剧烈挣扎被网勒出一条又一条的伤口。红色的血液将纯白的翅膀染红并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如坠深渊,逃无可逃。

      起来后,方知一夜挣扎全是梦。这个超硬的床板睡得让人腰酸背疼,你龇牙咧嘴地从床上起来,惊悚地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双眼睛给你带来了强烈的冲击。好在靠谱的猎人训练让你拥有超强的反应能力。没想到对方比你的动作更快,在你起身前,TA已经灵巧地一个侧翻跳出了窗户,消失在了窗外的灌木丛里。
      只留你一个人在石屋内。你在初秋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猛烈跳动,
      你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双眼睛。
      很大的眼睛,睫毛浓密得能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面部皮肤偏深,脸上有黑色的图腾纹样。这位不速之客身体修长柔韧,看起来有大量的户外运动。
      是小孩的眼睛。
      你向窗户外探了一点头,窗外的灌木丛有一点点压过的痕迹,但是并不明显。你只能判断出小孩可能是跳出窗后向右逃走了。
      借着清晨太阳光的照射,你这才能好好地打量这个房间。这间房间在晚上看还不觉得有啥,和别的石头房子大差不差。但在白天,你发现了一些不同的细节。例如:桌子上的灰尘只有薄薄的一层,有一小块地方更是干净如新,清爽整洁地与这座废墟之村格格不入;地面有碎石板,也有清扫的痕迹;桌上有洗干净叠放的碗筷,杯子里残留着一点水渍;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小石块,有些搭成了城堡的样子,像是小朋友自娱自乐的玩具;床的旁边还放着一个蓄水桶,水桶内侧无黏腻无青苔,水位也挺高,近乎八成满,是很新的水。再仔细看,床头还插了一个破旧的塑料风车,镭射材质,在有风下轻轻转动着,小风车毫不吝啬地把彩色的光投射在了木制的床头上。
      更重要的是,桌子上有一个泥巴捏的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有着黄色花芯的小白花。像是在某个路边开的、随处可见的小野花。花瓣虽然有一点焉,但很明显是新鲜的、被小心翼翼采下的花枝。
      一切的迹象都指向这里有人居住。
      原来你才是不速之客。
      你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一点鸠占巢穴的抱歉。

      猎人手表是彻底坏了,重启后表面白莹莹一片,当个手电筒都嫌暗。手机运转正常,就是没有一点信号。这里不仅是被遗弃的石村,更是被文明社会所流放之地。很难想象这里的人在没有信号覆盖的情况下,是如何取得与外界的联系。
      想到这里你突然察觉到了自己作为城市居民的傲慢,也或许TA们并不需要。
      人类,在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想办法好好生活的。
      你试探性地把猎人手表放在了太阳直射处,意外地看到了充电灯亮起。
      你苦笑了一下。
      好极了,这是一块能正常充电但是无法正常使用的猎人手表。
      带上手机,你打算漫无目的地走一走。
      离石村旁的不远处就是一座森林。森林很好,森林代表着有食物来源。因为常出外勤出入禁猎区,你有着丰富的野外知识。在前往森林的途中,你看到了一个硕大的石头告牌,上面凿刻着一个符号和三个数字——“?-64-8”
      你认出符号应该代表了一个周易的卦象。但具体是哪个卦象……你掏出手机又默默放下。这里没有信号自然也无法联网,再好使的搜索引擎也派不上用场。
      你对这个卦象毫无头绪,但已经默默地用“648村”来称呼这里。
      听起来很像某个手游里的氪金大礼包。
      森林里的空气很好,小小的森林里竟然还藏着一个更小的湖泊。你一直在确认自己行走的方向,你不想在森林里迷路。这里植被丰富,水汽充沛,你闻着湿漉漉的空气,感觉心里那股闷闷的情绪消散了一些。你甚至开始留意起路上开着的花,看到一朵紫色的小花时你不由想起了你的搭档。你小心地把这朵紫色的小花放入你胸前的口袋,想回去给那朵小白花做个伴。一路上,你还发现了一些可食用的浆果,连吃带拿的拿了不少。秋天的浆果酸酸甜甜正当时,如果沈星回也在这里就好了。俊朗轻逸的青年应该很乐意拓宽他食物的范围,有多少都能吃得下。
      既然有浆果可以裹腹,你就没有特别在意能不能打猎成功了。让小鸟在枝头歌唱,下回再来尝尝味道。
      你正往口袋里装了些浆果,突然看到了一只小小的脚丫子。你的视线顺着往上,刚才在石屋里对上的那双眼睛正紧闭着,小孩躺在了前方。你吓了一大跳,刚才你以防森林里有大型野兽,可是一边唱着好运来一边采着浆果。在这么铿锵有力的歌声里,睡眠质量再好的人类都会被吵醒的。
      你赶忙上前,对这个一动不动的小孩进行粗略的检查。
      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还好还好,是昏迷不是没气。在检查的过程中你发现小孩身上无明显外伤,但是小腿呈不自然的扭曲。
      你推测TA有可能疼晕过去了。
      利用现有的树枝和身上的衣服布料,你简单的给小孩的小腿进行包扎固定,准备把TA背回临时住地。你稍微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把小孩的手腕握住,在TA保持直立后,另外一只手从TA的□□传过去,把TA抗在肩膀上。用右手握住TA的右手腕,把TA的大腿和手臂牢牢地固定在你身上。
      因为有了紧密的身体接触,你这时才确认了她的性别。
      你还留出了一只手。在往回走的时候,用手里的削尖的树枝插到了一条鱼。
      你简直就是森林之王。
      小孩在回程到一半的时候就醒了,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安静地好像一只疲懒的猫。
      她感觉到腿部有进行包扎固定,她笃定你不会伤害她。
      凭着你杰出的方向感和刻意记得路线,你们成功地在天黑前回到了那座小石屋。放在口袋里的紫色小花,因为回程时多负担了一个人的重量,并没有被好好保护起来。花瓣蹂的蹂掉的掉,你随手把这朵残破的花放在了泥巴瓶的旁边,心想这也算做个伴了。
      小孩的身高不到你的肩膀。她穿着一身叮铃哐啷的衣服,看起来很像部落的巫医。额头、手臂和露出的小腿上都有着复杂的黑色花纹,可能是这个部族的传统纹样,显得危险又神秘。小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盯着烤鱼咽了咽口水,什么话都不说。
      担心语言不通,你手脚并用地问了她好几个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的名字叫什么?”“这里还有其他人吗?”等等。
      你的努力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你口感舌燥地作罢,心想这个小孩怕不是个小哑巴吧。
      小哑巴认真看了你的手舞足蹈,接过你塞给TA的烤鱼,闷头吃得很香。
      这天晚上下了一晚上的雨,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小哑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自己骨折了,她翘着一只脚拄着根树枝瞎溜达。外面还有一点下雨,你按住了她好几次未果,看着她一瘸一拐地也随她去了。
      昨天晚上的雨不大,但年久失修的石屋还是有些漏水。幸运的是没有漏在你们睡觉的地方,不然浑身湿哒哒的肯定会很难受。石屋的墙壁渗着水,摸起来湿滑满手。你吃了点昨天采摘的浆果做早饭,很不顶饿。锅子里正煮着水,你看着咕噜咕噜的水面发了很久的呆,想着再进一次森林。抓条鱼或打点随便什么野味都行。石屋附近长了不少蘑菇,但你的蘑菇鉴定不太熟练,不敢冒这个险。
      小哑巴对这里的地形分布非常熟悉,不多时就抱着一堆洗干净的野菜进了屋。你起身接过她捧着的野菜,早餐可以多一个蔬菜汤。小哑巴的手里捏着的一小片紫色被你捕捉进眼睛里,后来才知道,这是小哑巴特意去采的花儿。
      那朵你未能完整带回的紫色小花,现在重又出现在了泥巴花瓶里。
      你看着那朵开得正好的花,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也还不错。
      因为这一朵为你而采的花,你想要多了解一些小哑巴。小哑巴不说话,但是小哑巴有一双非常干净纯粹的眼睛。她的骨折好得飞快,这不是人类能有的恢复速度。你知道她的身份存疑,但没有力气深想。她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就当她是留在遗迹里的小精怪好了。
      一起吃了几顿饭后,你们鸡同鸭讲的沟通竟然意外地顺畅起来。小哑巴知道蘑菇不算是安全食品,提到蘑菇的时候做了一个嘎掉的表情。她的表情夸张,引得你笑得前仰后翻;她带你去了一个特别结实的石屋屋顶去看星星,你比划着那个一连串星星是能指明方向的北斗七星;小哑巴不说话,但是小哑巴什么都知道。她仔细地闻了闻你身上的气味,用手势告诉你,你的身上有东西,脏东西。
      你想了想,确实有几天没洗澡了。
      小哑巴摇了摇头,不是这个脏东西。
      你吓了一大跳,是有阿飘吗?
      小哑巴用她清亮亮的眼睛瞪了你一眼,也不是这个脏东西。
      哦,是坏情绪。
      你笑嘻嘻地摸了摸小哑巴乱蓬蓬的头发,小孩懂得还挺多。小哑巴看向你的眼神里盛着忧虑,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个脏东西她可以拿走。
      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你其实感觉,自己有在好起来了。和在公寓时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相比,你在这座遗迹里,每天还能去打打猎。最近的绳结也扎得越来越好了,设下的陷阱里也开始偶有收获。小哑巴是一个很好的伙伴,她总是安静地听着。也不挑食,有啥吃啥。还喜欢攥着石头在地上画画,留下深深浅浅的刻痕。
      才几个半天的功夫,她画得已有所成。
      你一开始只以为是小孩自娱自乐的游戏,没想到竟然是一个非常精美的符。
      她画在在石屋旁边的空地上,这块空地不知道以前是做啥的,上面曾经存在的建筑好像是故意被毁坏的。地上全是打碎的石块,依稀看得到几根石柱的底座,看起来不像是供人居住的样子。更像是某一种,祭祀用的场地。
      你猜对了。
      而小哑巴,正试图复原这个祭祀台。
      画完的当天,她牵着你的手走到这个符的中央。你一开始还笑着,心想小孩又想和你玩些什么。
      周围奇异的安静的下来。
      小哑巴弯腰,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小风车,轻巧地插到了符的最上方。她洒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这个用石头刻出的符上。
      明明这里一丝风都没有,风车却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风车所在的地方是小哑巴画的符。可惜你没能从高空处看,不然你会发现整座村子的排列形成了一个“?”的样子。
      小哑巴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如森林里的溪水奔流,肆意流淌在这片废墟上空。细小的尘土沿着这张符的四周旋转上升,直至把你俩完全包裹在里面。这些粗粝的尘土把你的皮肤磨得有些刺痛,裸露在外的脖子和腰的地方留下了一些擦伤的红痕。你闻到了泥土的潮气和火焰燃烧的味道。
      这些尘土不算密,眯起眼睛,你能透过这道尘土组成的屏障看到旁边隐隐绰绰的石屋和横躺着的深深浅浅的远山。
      可你有些看不清小哑巴。
      小哑巴原来能说话。
      这段话听起来像是远古的吟唱。
      小哑巴身上画着的繁复精美的黑色花纹开始发光,她从你的心口处取出了一小团黑色的东西。
      然后,一口吃掉了它。
      囚禁缠绕你的那张网从中间突然断裂,你获得了自由与喘息。自肩胛骨长出的翅膀可以再次挥动,飞翔的风从你的耳边掠过。
      “梅丽尔德。”她对你说。
      几乎是立刻,小哑巴的身体开始溃败。
      有着大眼睛小麦皮肤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扭曲狂暴的流浪体。

      变故陡增,险象环生,所幸你的剑从不离身。
      在面对危险的时候,身体比你的想法会更快一步行动。电光火石间,你的剑贯穿了流浪体的身体。
      你看到了流浪体的身体里,透出了一个耀着光的剑尖。这个流浪体的身体里,刺入得不止一把剑。
      流浪体散落的光点与尘土均匀混和在一起,消失得非常干净。在不起眼的尘光中逸出星芒,带着光的银发青年的身影一点点显现了出来。他的工服有明显的脏污破损,脖颈处的红圈若隐若现。青年蓝色的眼睛像恒星一样明亮灼热,牢牢将你锁定在视线中央。
      双星之剑,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
      小风车欢快地在终点旋转,你早已泪流满面。
      沈星回什么也没问。他利落地把光剑收掉,只庆幸终于找到了你。青年微凉的指尖穿过你的发丝,将你拥入怀中。青年的肩膀坚韧有力,绵长的呼吸带着热气擦过你的耳边。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漫过他的白色的衣领和蓝灰色的皮革带,心绪逐渐安稳下来。
      今夜晴朗,蝉蛙同鸣。无风有月,星星来了。

      前几天下雨,石村里的泥板地干得没有这么快。你踩着半干半湿的泥地带着沈星回去了一个地方。
      是小哑巴曾经带你去过的石屋屋顶,那里能看到一整片天空。你坐在这个屋顶上看过日出和日落,你发现壮丽的自然景象似能抚慰你千疮百孔的灵魂。
      这几天的流浪你并没有得到好好休息,这会儿你已经累得手指头都不想用力。沈星回似乎知道你在像什么,双臂结实地搂着你,一个足尖点地原地腾空而起。你装作老老实实地被他抱着,还存了心思捏捏他紧致劲窄的腰。
      真奇怪,明明身体已经累到崩盘,但是心里竟然是别样的轻松。
      是小哑巴把你身上的脏东西拿走了。
      这里能看到很壮观地、大片的星空。今晚的星星比和小哑巴一起看的时候还要多,北斗七星都没变得这么亮了。更别提那边似乎有隐隐的雾状河流,你瞪大了眼睛,连瞌睡都被惊走了。
      “那是……银河?”你不可思议地指了下那处流淌的星空瀑布。这里怎么回事,地理位置偏成这样了?
      银发青年用鼻音嗯了一下,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是他稍微给今夜的星空加了一点料,看你的反应这个加料加得超值。
      沈星回和你肩并肩坐在屋顶上,你想起沈星回脖圈上的红光,急不可耐地摸上他的口袋。果不其然,那个口袋里常规地放着一针抑制剂。你摸出这支还残存着青年体温的抑制剂,身手快成了娴熟的盗窃。
      沈星回有些不自在,具体表现在他不敢看你。你张牙舞爪地扬了扬手里的抑制剂,他乖乖地闭上眼睛,露出了白皙脆弱的脖颈。
      明明不是投降的姿势,但却向你投降。
      他为了能够找到你,从你最后一次定位信息的地方开始,找了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这对战斗值天花板的光猎来说不算难事,但难的是他给自己有严苛的限时。于是过渡使用了EVOL——激活了他脖颈上的封印。
      无论世界有多大,时空有多漫长,他坚信总能找到你。
      注射针剂对身为猎人的你并不陌生,但你第一次感觉到,给别人注射针剂会比给自己注射针剂难上很多。
      尤其这个别人是沈星回。
      你用你最轻柔的动作在他的脖颈处注射了抑制剂,那一圈碍眼的红色印记立刻消退了。
      沈星回现在的体温有些高,是激活封印的正常反应。打完抑制剂后也需要一定时间才会恢复原来的体温。他轻阖的眼睛上睫毛微颤,扫得你心里痒痒的。
      你想确认一下他的体温。
      用双手捧着他柔软的脸颊,用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
      沈星回没有料到你会这样试探,他轻笑了一下,修长的右手拢住了你微凉的爪子,用形状好看的嘴巴啄了一下你的手心。
      你的心更痒了。
      你自觉地把大头凑过去,调整了坐姿。你靠在他的肩膀,这样可以省一些力。沈星回见状立刻放平了肩膀,让你用最舒服的角度垫着脑袋。
      他的周围不断地冒出小小的光点,重和你在一起这件事让他觉得幸运又开心。
      你把在648村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沈星回,包括如何流浪和怎样认识的小哑巴。沈星回好似是在确认你存在般地不断摩挲着你的手,听得非常专心。
      他想了解你愿意告诉他的所有事情。
      话说了一箩筐后,你有些嘴巴发干。沈星回低声给你交代了一下立刻闪去闪回,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份用叶子装的饮用水。就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叶片上还残留着洗干净的水渍。你自然地接过一杯,和沈星回碰了碰叶子后一口气喝完了。
      是清甜甘洌的山泉水。
      你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风车拿在手里,镭射的材质让小风车在黑夜中隐匿了所有反光。你突然有些想看它在光下不断流光溢彩的样子。
      “星星星星,亮一亮。”你蹭了蹭沈星回,轻声说。
      “在亮了。”沈星回刚喝了几口的水,嘴唇亮晶晶地。他好脾气地回应了你的要求,随手用光捏了一个小兔子,是足够照亮小风车的程度。
      同样也能照亮你。
      你的脸在他的EVOL下映出柔和的光,沈星回温柔地用视线把你的模样一寸寸描摹进脑海里,伴随着心脏的跳动,妥当地珍藏在记忆的最深处。
      小风车在小兔子的蹦蹦跳跳下闪出了别样的光,可爱灵巧又肥嘟嘟的小兔子绕着风车转了一圈,并不断变化光团的颜色。有时是暖光,有时是冷光。
      你的眼睛里盛放着小兔子和小风车的光,他的眼睛里盛放着你。
      你鼓起腮帮子吹出了一些人工风,让它轻轻转动了起来。
      当小兔子的光源是散光的时候,小风车会爆出七彩的光,说是七彩,其实是黄色银色主导的金属色泽,带上了清冷的科技感。当小兔子变成暖橙色的光团时,风车会随着风一起,把一页一页暖黄色的光落在你和沈星回的脸上——主要是你的脸上。
      你的脸部轮廓在光的映衬下异常柔和,不似世间人。沈星回不动声色地更靠近了你一些,假借操纵小兔子之名,几乎把你全搂在了怀抱里。
      当小兔子开始变冷光,当蹦跶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时,小风车的竟然变成了非常梦幻的蓝紫色。镭射的风扇材质突然好像变得半透明,映出了夜幕上的星星点点。
      纵使你看过小风车好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刻那样,感知到小风车变化出这么漂亮的颜色。
      但现在你感觉到了。
      原来的那种压抑和麻木,从你的身上消失得毫无踪迹。
      你再一次感受到了生活。
      在你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沈星回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
      在蓝紫色的小风车上,他看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在小兔子的窥探下,小风车固定风叶的前段,藏了一个什么东西,遇到了光的EVOL才逐渐显现。
      沈星回精巧地控制着小兔子,按动了浮现的一个小凸起。小风车中心发出了“咔嗒”一声,里面有一枚藏在风车里的芯片。

      芯片里只藏着一封信,你凑过去看了两眼,这个文字不属于你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字的结构看起来大气庄严,连笔的地方像极了某个国家皇室的花体。明明是第一次见的字符形状,你却有一种微妙熟悉感。
      沈星回扫过这封信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并且知道,是谁特意写给他的。
      布德里奥,曾经的回溯小队成员之一。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放弃了原来许下的誓言,加入了EVER集团。
      “上面写了什么?”你发现了沈星回看完这封信后沉默得不同寻常,他好像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
      听到你的声音,沈星回才有了一种现实感。你清亮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在的时间线里。
      他已不需要再回溯了。
      “这个村不叫648村。但与648也有些关联。”青年看着你,语气像一个流浪的吟游诗人诵着某个古老的传说。“周易的64卦,也就是最后一卦,被称作‘水火未济’卦。这个村叫作未济村。EVER曾用全村来做实验,实验内容是想要把流浪体化可逆。实验失败后,未济村被放弃了。”
      你听得全神贯注,对EVER的厌恶更深一层。
      EVER对科技的全然掌控让它太过傲慢,科技亵渎自然终将遭受反噬。
      沈星回熟练地操作了旧版的猎人手表,在没有对废弃的未济村调查完全前,需要把这块地方划分为禁猎区。
      “小野人有名字,叫作‘霄’。”沈星回觉得你应该很想知道这个,“她是唯一一个获得了流浪体的能力但保有了人类的理智和外形。未济村将她作为祭品交给EVER换取整村人的迁徙。但她没有任何服从性,弄死了所有想靠近她的研究员。EVER判定她没有价值后,把她流放在了这里。”
      你果然竖起了耳朵,小哑巴有一个关于天空的名字,最终她也回到了天空里。
      她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人类生活,也无法作为流浪体加入到其中。
      霄不会说话,但你曾有一次听到霄说过梦话,像是一长段设定好的祭祀用词。她作为祭品长大,也被用作了祭品。
      EVER用灵魂与魔鬼进行了交易,未济村里也没有什么好人。
      你突然想到了霄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也下意识地问沈星回,梅丽尔德是什么意思。
      这时恰巧有一阵风吹来,风车呼啦啦地转了起来。
      这是一句菲罗斯语。
      “梅丽尔德,意思是……谢谢。”你听到沈星回这样说。

      临空行动队的楠队最近很忙。先是因为几周前的一次任务执行,目标流浪体负面情绪溢出,小组成员的猎人们不同程度地被辐射污染。最严重的有多次自残行为,稍轻点的有抑郁倾向和离家出走。哦离家出走的那个后来不明原因的自愈了,心理指标检查一切正常。
      楠队看完显示你完好无损的检查报告后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但又不敢派了一大堆任务给你,想着让你再好好休息一阵。
      这个算是任务事故
      临空行动队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装备升级,但在装备升级的同时,发现了另外一个大问题——后勤保障部的老李贪污事发。起因是新装备发放后收到了很多猎人关于猎人手表(新版)失灵的投诉,也对部分任务有了恶劣的影响。不仅是老李,因为灰色的巨大利润,在行动部里藏着一大批的蛀虫纷纷显形。现在后勤保障部人手大换血,手忙脚乱的新时期。
      不过这些对一线的猎人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无非是新装备紧急召回,有些装备紧缺的意味。
      你家门口的快递被你大拆特拆,不太会有堆叠起来的机会。因为出门频繁,门口的垃圾一丢再丢,整洁出新高度。你抽空还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把常用的东西归位,不需要的东西丢弃。
      带回家的小风车很快也交到了新朋友,沈星回笑着说胖球干脆搬家搬到你的阳台算了。
      你连连摆手,小胖鸡什么都吃,还是你养着更好一点。
      人生的掌控重又回到了你手里。
      如果乌云再次来袭,摆在阳台滴溜溜旋转的小风车,会给你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猎人手表坏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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