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嘛gb》柳下秋

25、再见到老婆

　　方之凛不见了，人间蒸发一般。

　　苏羽夏赶到方家居住的那条小巷，发现那间熟悉的旧屋却已空无一人，显得十分陌生。关闭的门窗还未结尘网，证明屋子主人搬家的时间还不算太久；窗外的晒物架上还摆着青绿的豆角和宽圆的白萝卜片，述说着他们走得仓促。

　　谁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竟连住得那么近的小周一家也没在近期发现什么异样。他们离开得太过安静，也太过蹊跷。

　　苏羽夏深信这是她爸爸早就算计好的阴谋，怒气冲冲地和他对峙，可苏建新的反应也同样惊异，又笃定地声称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自然是不信的。她每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在每个夜里辗转反侧，思索着“盘问”自己爸爸的话术，可却没有办法再从对方口中套出半个想听到的字。苏建新甚至告诉她他已经帮忙打听过方家的消息——在苏羽夏告诉他方之凛的毕业证在毕业典礼前就被人提前领走的时候，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她从这一刻记恨上她的爸爸，不再承认自己是他的女儿，不再在日常的相处中和他说一句话。她没有出席他再婚的典礼，而是在苏家和曲家举办婚礼庆典的前一天拿着对接的材料只身去到了京市，在分公司那堆满杂物、落满灰尘的会议室里开启了打拼事业的生涯。

　　她对从前一切的玩乐都失去了兴趣，在去大学报道前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消耗在公司，在开学后也无心于和同学维持某些非商业层面的社交，而是把时间分出来用在金融专业的拓展与精进上。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好还是坏，这种激进的奋斗既像是与她父亲的对抗，又像是求饶——她始终认为是她爸爸故意把方之凛藏了起来，倘使她做好了手上的事业，他或许就会大发慈悲地把她的凛凛还给她。

　　大学这四年里，她找人帮忙联系过京市各所高校的行政部门，但都没查询到方之凛的学籍，之后又转而联系全国各地的重点大学，同样未得音信。

　　在此期间，苏家发生了一件大事：苏建新和自己的岳父，也就是曲家企业的话事人所联合建设的别墅项目出了重大问题，双方因为暗地的相互推诿将局面闹得僵硬。而这个时期苏羽夏所接手的分公司却正在她专注而雷霆的管理中逐步走向正轨，在京市的建筑公司渐渐地崭露头角。

　　家里的管家偶尔打来电话，在替她爸爸传达事项的同时也告诉她家里的情况。他说苏建新常常为失误的项目而焦头烂额，也常常和曲幽争吵不休，可这些苏羽夏都不在意。

　　日复一日，她的时间在事业、学业、寻人里流逝，她的心却停在原地，停在意识到方之凛离开的那一天。年复一年，她找了他四年，怨了他四年，想了他四年，恨他跟自己玩捉迷藏的游戏，又恨这其实并非一个游戏——即使她在心间喊了无数遍认输的话，也没看见方之凛从哪个藏匿的地点冒出来，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我赢啦。”

　　她想如果命运可以跟她再开一个像这样的玩笑，再平平静静地把方之凛送回她身边，那么她也甘愿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做交换。所以她常常在等待、迷茫、振作、绝望、继续寻觅的情绪里徘徊，并渐渐对命运的无情有了更充分的了解。

　　所幸命运虽然对她刻薄了些，却终究没有把她抛弃。

　　直到大学毕业完全回归分公司的那天，直到她头上长出了一根不惹眼的白发而她还浑然不觉的时候，命运才舍得跟她再开一个玩笑，让她见到那个跟她玩躲猫猫的人。

　　苏羽夏并没有想到，四年的时间里，方之凛竟瘦了这么多，又高了这么多。

　　那时他正以软件研发代理总监的身份参与商业的洽谈，为自己所任职的科技企业争取着和她建筑公司的合作。

　　当他从对面隔着八九米远的位置起身，从她的座位旁仓促经过并把装满产品资料的U盘连接到她身后的会议总控台时，她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判断是不对的。

　　其实方之凛既没有比四年前瘦许多，也没有长高。他只是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浅灰色西服，外套比身形宽大了不少；袖子太短，被白衬衫的袖口多显出两三公分；黑色的蜡面皮鞋做高了底跟，质感还算将就，可仔细看去鞋子却并不合脚。窄细的脚后跟松松地款着鞋沿，随迈起的每一步和皮边摩擦，隐隐能瞧见一截被深灰的丝光长袜所紧紧包裹着的小巧踝骨。鞋绳纤细，用的是女士常用的系法。

　　苏羽夏的眼神像冬月里结成的冰针，一点一点刺到他身上。方之凛站在会议台上，目光始终停留于正前方投映着资料的屏幕，专心致志地做着产品的介绍。他虽顶着一身经不得细节推敲的西装，却在台上展现出落落大方、从容镇静的姿态，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讲解获得了众人的青睐。在谈到与国外技术相关的术语时，曾经那一口稍欠标准的校园英腔也已精进成了流畅地道的表达。苏羽夏后头从对他所属公司的暗调中才知道，他这几年去英国念了书，学的工科。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方之凛结束了讲解，以和上台时同样自信的姿态走下台去，同样经过她身边。苏羽夏寒冰似的眼光盯射着，可他未有一刻触碰到她的眼神。

　　一股怨愤的情感涌出心腔，叫她恨得难受。可当他坐回座位的那一刻，她心里的恨却猛地散了。

　　她望见他胸腔的起伏明显了起来，那双刚刚还对众人含笑的灵动眼眸此刻却放空地盯着身前的桌面，渐渐地起了薄雾。她突然明白过来，他不是没有看她，只是因他刻意地闪避，他们的视线便没有交汇过。

　　……

　　方之凛终究还是忍住了眼泪。他不愿自己刚才那般故作出来的平静前功尽弃。从入会第一眼看见苏羽夏开始，接下来的分分秒秒就都成了折磨。多年之后当他回想起与她重逢的这刻，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像坐着游乐场的云霄飞车。那时他已和苏羽夏步入中年，两人依偎在一起，庆幸着这一场暗地波澜的再遇，可此刻的他却不这样想。

　　尽管再见到苏羽夏是在梦里梦过无数次的场景，是这四年来每次生日都会默默许下的愿望，可此时的他仍后悔听从了领导的安排，代替迟到的总监来参加这场会议，同时为自己还保留着一见到对方就容易流眼泪的脆弱习气而倍感羞耻。

　　会议结束后，他委婉地向老板推掉了接下来势必觥筹交错的宴会，准备独自先回宿舍。

　　傍晚的天空下起了小雨。细雨斜飘着，像潦草的书法，在匆匆过路的行人身上潇洒地作画。方之凛并没有带伞，望了一眼不远处空旷的公交车站，下定决心要跑过去等车。

　　他下意识地将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裹住公文包抱在怀里，咬牙向车站快步走去。

　　刚跑到车站，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了面前。后座的车窗降下来，显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上来。”

　　坐在车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苏羽夏。

　　方之凛心头一紧，脑中响起电流般的机械的鸣音。

　　“羽……苏总。”他抱着公文包往后退了退。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清？”苏羽夏掠他一眼，表情冷冷的，“还是说需要我下来请你？”见对方站着不敢动，她索性打开车门，一把把人拉进车内。

　　方之凛吓了一跳，拉着车把想要出去，却发现车门已经上了锁。身边传来苏羽夏没好气地问声：

　　“住哪里？”

　　方之凛不敢回头看，扣紧了车把。

　　“就在前面。”他嗫嚅着说完，看了眼车窗。窗中依稀映出一双含怒的眼，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前面的人才公寓。”

　　车子发动起来。

　　车里是死寂的。没有人说话。苏羽夏环臂仰躺在座椅上，余光不时扫向一旁的少年。准确说来，身旁的人已不是少年了，用青年来形容更为确切，可苏羽夏总觉得他没有变化，还像从前一样，像只容易受到惊吓的兔子。

　　方之凛环抱着胳膊，洁白的衬衫被雨淋湿了大半，凌乱的衣褶紧贴着瘦窄的胸膛和肩膀，丝丝寒意从脚跟传上来，引得他止不住打颤。

　　苏羽夏原本有许多话要向他问清，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打开了车里的暖气。

　　方之凛仍然打着寒颤，暗自地紧咬着嘴唇，将原本苍白的唇瓣都咬得充血。他的头上沾着细小的雨珠，整个人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回南天的潮气。

　　苏羽夏望他一眼，心口隐隐作痛，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在作怪，怨恨、庆幸、心酸、委屈……通通地交织在一起，化成一口无声的气叹了出去。

　　她收了眼光没再看他，直到听见他咳了声嗽，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不，不用……”方之凛抬手轻挡了下，难为情道，“已经到了。”

　　苏羽夏看向窗外。车已开进了市里科技产业城的地带，远远望去，低矮方正的企业楼被一排排明亮现代的高楼包围着，高楼一直延伸到入口，是专供给科技城中的员工居住的人才公寓。

　　方之凛拜托司机在一栋楼前停下，向对方道了谢，又微转过身来，和苏羽夏也道了谢。他仓皇地摸索到安全带的摁钮，按了两下没有按开。苏羽夏帮他开了，他又道声谢，手搭上了门把。推开车门的一刹，另一只手就被身旁的人拽住了。

　　“不请我上去坐坐？”

　　苏羽夏低气压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