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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张嘉沥=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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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君,今晚的烟火大会你真的不来吗?”
盛夏的蝉鸣嗡嗡作响,坐在许愿树上拿着网兜的少年探出头,冲树下的圆脸少女摆摆手:“不去!由里你和阳太玩得开心点啊!”
穿着校服的阳太拎着领口散热,闻言没好气地把晒得脸通红的由里扯走:“都说了嘉沥这小子肯定不会去的,由里你还来问他。”
少年,即张嘉沥乐呵呵地从网兜里抓了只知了猴砸到阳太脑袋上:“轻点,毛手毛脚的,你把由里扯疼了等着我揍你的!”
“啊啊啊!嘉沥你这个混蛋!”阳太极其讨厌虫子,当即当场跳了个霹雳舞,被哭笑不得的由里捏走他脖子上的知了猴。
正当他们这边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神社正殿里走出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笑着看向两人。
“二位是来拜访嘉沥的吧,留下吃个便饭怎样?”
阳太不觉有他,挠挠头正要答应,就被身边的由里轻轻扭了一下胳膊上的软肉,他疑惑地扭头看她,却见女孩并无异样,只低头笑得腼腆。
“吃什么吃,师傅你别煞风景了,这儿的斋饭喂猪猪都嫌没滋味儿!”张嘉沥灵活地三两下从树上爬下来,把由里和阳太往门外推,“好啦好啦,你们赶紧去享受烟火大会吧,别留在我这里碍事了,等会儿还有香客呢。”
把人送走,张嘉沥嬉皮笑脸地转身晃到男人面前改了称呼:“爸你就别老想着向我同学传教了,多奇怪。”
张从俊脸上没了笑,对这个没正形的儿子一个眼神也欠奉,语气冰冷地警告他:“晚上来观礼,再找借口我就把你妈妈也接过来,毕竟你最听她的话。”
张嘉沥笑容一僵:“爸你这是干什么,我观礼就是了,别跟我妈打小报告,至于的嘛。”
“哼,还有,别再让我看见你不敬神明爬许愿树。”
“嗯,我再也不爬了。”少年配合地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不然就叫张嘉沥从这世界上消失!”
……
入夜,高台上的巫女脸上涂着油彩,展着宽袖摇晃着神乐铃为台下跪坐的信徒们赐福。
张嘉沥心不在焉,挪了挪缝在膝盖衣料上的软垫,眺目观赏远处天空绽开的缤纷烟花。
唉,烟火大会上一定有超级多好吃的……
“神使大人!”带着哭腔的叫喊拉回张嘉沥的注意力,他看向高台。
高台下跪在首位的信徒是个憔悴的中年女人,她狼狈地膝行到巫女脚下,双手合十着恳求:“神使大人,我想要我的女儿不再疾病缠身,想让她像同龄孩子一样健康地生活!”
巫女阖上眼帘哼哼一段不成调的歌谣,几秒后她睁开眼,目光无悲无喜:“我已然将你的心愿传达给神明大人,祂将帮你实现你的愿望,而你需要付出金钱来证明你的信仰足够虔诚。”
“我……家里的钱已经都给女儿治病了……”
“将钱财花费于尘世的庸医身上,看来你并不虔诚。”
“不,不是的!我会奉上香火钱的,只要给我三天,不,一天就够了!”
“你让开!不够虔诚的信徒还敢跪在首位!神使大人看看我,我已经给神明大人捐了二十万了,请祂优先实现我的愿望吧!”
“我也是!神使大人看看我!”
“我想逢赌必赢!”
“我想要妻子主动和我离婚,最好分文不取!”
“我想要升职,让我的竞争者竹下出意外!”
“我……我没有钱,但是我有一个女儿,她长得还挺漂亮的,我可以把她献给神明大人!”
“我儿子也可以!实在不行我还有老婆!”
张嘉沥越听眉头便皱得越紧,感到反胃,他死死闭上了眼睛。
“你想要什么?”
铃声响在他头顶,巫女用冰冷的指尖沾着红色油彩在他额头划了两下。
“……我没什么想要的。”
话音刚落,张嘉沥就感到周围人恶狠狠的,几乎冒着凶光的目光仿若无形的刀刃要将他围剿,而其中最冰冷残酷的目光来自于他的生身父亲。
他暗自叹了口气,用虔诚的神情合十双手:“我只希望神明大人长乐无忧。”
巫女带有怀疑和审视的脸上冰雪消融,她抚了抚少年稚嫩的脸颊:“好孩子,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做神子的天赋。”
张嘉沥敏锐地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那些视线变了味儿,黏稠且贪婪。
恶心透了。
张嘉沥看向被信徒们簇拥着走进正殿的巫女与她身后面容稚嫩麻木的少男少女们,愤懑地想什么神子,等他考到外地的大学就把这群疯子都给举报了。
“哥哥,我许愿牌挂不上去。”
稚嫩的童声拉回张嘉沥的注意力,他扭过头,眼前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简直是皮包骨头。
“你父母呢?”摸摸她的发顶,张嘉沥柔声问。
“我爸爸进去了。”女孩指指正殿,有交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黎沥捂住女孩的眼睛。
“我们去挂许愿牌吧。”
少年再次爬上许愿树,将女孩的牌子挂在最高的枝杈上。
那时的张嘉沥十五岁,刚被张从俊接到扶桑上高中,被逼迫着住在云生神社,天天聆听“神明”教诲。
十六岁,张嘉沥成为代理神子,他将被神社视为禁忌的鲤鱼偷偷养在由里家,并取名为“红太郎”。
十七岁,张嘉沥高中毕业,考上了京都的服设学院。
十八岁,大一的张嘉沥举报了柚木院的云生神社为亵渎神明的诈骗团伙,神社被强制遣散。
那一年,张从俊卷款私逃,国内的服装厂宣布破产,无数工人被拖欠工资,和各处合作商找上他留在国内的妻子林鸢讨债。
与张从俊失联的张嘉沥心急如焚,林鸢让儿子安心学习,说她那边卖了首饰杂物还有闲钱,能支撑。
张嘉沥嘴上答应,实际上为了偿还债务,他违背校规到歌舞伎町做了牛郎,花名“Lily”。因为性格好长相好又嘴甜,他混得如鱼得水,到店第一个月的业绩便超越了原先的榜首。
同样到京都上大学的由里找到他,看着刚被灌了一轮酒醉眼惺忪的少年,她问:“Lily,你钱赚够了之后想干嘛?”
少年当时喝蒙了,有些茫然。他这学期几乎所有科目都挂了,如果连着再挂一学期他就会被劝退,但是眼下的他已经没有精力考虑那些了。
没有吃东西就灌满了酒液的胃烧得他眼疼,他使劲睁着眼看着桌上耀眼的香槟塔,笑笑,语气轻松:“就……过普通的生活吧,然后把我这头发染回去,我现在这个鬼样子,我妈看见绝对会揍我。”
酒一桌桌地开,歌一首首地唱,甜言蜜语一句句地说,张嘉沥看着流水一样的酒单小票,忽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在半年后,他在领了最新一个月的提成工资后,接到了学校的退学通知。
原因是他在外做不正当兼职被举报。
那天是张嘉沥的十九岁生日。
每年都会给他庆生的妈妈没有联系他,他却接到了失踪已久的张从俊的电话。
“嘉沥,吃到苦头了吧?这就是你背弃神明的下场。”
“……你什么意思?”
“瞧我的儿子多会自作聪明,以为自己的谋算没人知道是吗?神社出事后我用钱买通了那位来办案的白痴警员,他说我们被举报了,天啊是谁敢举报我们伟大的神明大人!”
男人的声音急转直下,变得凶狠阴郁:“我第一时间就知道是你,我的好儿子,你当上神子之后毁了多少次‘祭神宴’,你的信仰从未虔诚!”
张嘉沥冷笑:“祭神宴?你们只是聚众满足你们肮脏的欲望而已,何必拿神明当遮羞布。”
“你这个渎神者懂什么!你以为你赢了?”张从俊怪异地笑起来,“你妈妈还好吗,我把资金都抽走之后她应该很不好过吧。”
“你没有破产,你是为了报复我才卷款私逃的?!”
“没错,这都是因为你。”张从俊的声音阴狠而疯狂,“你到歌舞伎町做鸭子我也知道,我多么宽容,没有立刻举报你,而是留到今天,作为你的生日礼物。”
“怎么样儿子,现在明白被举报被背叛的滋味儿了吗?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应该要不了几天你就会被遣返回国了,正好,你也该多关心关心你妈妈了,她是不是有一阵子没联系你了?”男人意味深长地留下这么一句话,果断挂断了电话。
“你这个疯子,你对我妈做了什么?!”少年无助的咆哮质问声砸了个空,在寒夜里包裹着绝望将他蚕食。
三天后张嘉沥回国,看到已经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母亲。
张嘉沥红着眼圈靠近林鸢,却听到她惊恐的大喊,如同用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凄厉尖锐声音让他全身战栗动弹不得。
本来温柔美丽的母亲一边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一边将手边的东西一股脑朝他砸过来,她没有安全感地将自己缩到病床的角落,如同作茧自缚。
被医生护士推出病房时张嘉沥还是没能回过神,软着腿瘫倒在地,他在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母亲的哀嚎声中崩溃地捂住双耳。
医院花白的瓷砖在他视野里扭曲晃动,少年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一团稀巴烂。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账单和催债骚扰电话,如果是不合理的恶意敲诈,张嘉沥还能忍受,但是当被拖欠的无辜工人拖家带口跪在他面前时,他被愧疚压得透不过气。
“张先生,你母亲的住院费用……”
“张少爷!求求您把俺的工资发给俺吧,俺家里还有爹娘小儿要养啊!”
“张嘉沥,你父亲本来谈好的生意突然不干了,衣服都没交上,违约金我体谅你孤儿寡母不计较,但是定金你总得退回来吧。”
张嘉沥用这半年当牛郎赚的钱安顿好母亲,补了点窟窿,马不停蹄地开始找工作。
可是没有学历,没能学到任何技能,只会“以色侍人”的少年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而奉献了全部钱财后仍被教派无情抛弃的张从俊还在继续骚.扰他,甚至时不时致电精神病院刺激林鸢。
在深刻的绝望中,张嘉沥意识到,只要张从俊还活着,他的人生就永远无法重新开始。
从当牛郎时认识的人那里通过灰色渠道得到想要的东西,张嘉沥再次回到柚木院。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悄悄绕到由里家后院看了看红太郎,发现它已经长得很大了,明明四年前它还只是个小鱼苗。
莫名其妙的,这尾火似的,曾经象征着他的叛逆的鲤鱼坚定了少年摆脱过往的决心。
他找到了张从俊,发现一无所有的张从俊如同幽灵一般游荡在废弃神社中,常年酗酒神智不清。
之后要做什么不用多说。
听到这里012倒吸一口凉气,它颤抖地问:【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黎沥没有回答,他只是搓了搓指腹:“最终张嘉沥得到了他父亲意外死亡的保险赔偿金,还清了所有欠债。”
“可是他发现还是有人会纠缠自己,虽然拿到了应得工资就会离开的好人有很多,但是也难免有几个想把一生苦难都捆绑在他身上的吸血虫。”
“所以他改了名字,想重新开始。”
“嗯,他现在叫黎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