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荣榜尽头等你》郁江及秋

5、双子星

　　期中考试成绩单贴在走廊公告板上时，常瑜正趴在课桌上补觉。昨晚母亲出院，他收拾到凌晨，眼下还挂着两片淡青。

　　"常瑜！快去看！"同桌使劲摇晃他的肩膀，"你和时怀瑾！"

　　常瑜眯着眼被拖到走廊，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红色榜单最上方并列贴着两张照片——左边是他入学时拍的证件照，笑得见牙不见眼；右边是时怀瑾，面无表情得像在拍护照。两张照片中间用金色字体标着："并列第一 总分738"。

　　"就差十二分满分啊......"

　　"听说数学最后那道题全校就他们两个做出来了......"

　　"七班和五班的班主任打赌谁更高分，现在平局......"

　　议论声嗡嗡地围着他。常瑜盯着那个数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转身挤出人群，直奔五班教室。

　　时怀瑾的座位靠窗，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周围画出一圈明亮的轮廓。他正低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对教室门口的骚动浑然不觉。

　　"喂。"常瑜敲了敲他的桌面，"738？"

　　时怀瑾抬起头，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平静无波："你也是。"

　　"我看了分科成绩，"常瑜撑着他的课桌俯下身，"你物理比我高两分，我化学比你高两分。数学一样。"

　　"嗯。"时怀瑾合上书，《量子力学基本原理》，"作文扣分点？"

　　"论证深度不够。"常瑜撇撇嘴，"你呢？"

　　"书写不工整。"

　　两人对视一眼，轻笑起来。五班的学生惊讶地望向这边——时怀瑾在班上几乎从不与人闲聊，更别说笑。

　　"常瑜！时怀瑾！"王老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跟我到办公室一趟。"

　　教务处的空调开得很足。年级主任李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经讨论，决定由你们两个成立年级学习小组，每周二、四下午辅导其他同学。"他敲了敲桌上厚厚一摞申请表，"报名人数已经超过六十。"

　　常瑜挑眉："我们没说要——"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李老师打断他，"期中考试前二十名必须参加，校规第28条。"

　　时怀瑾轻轻点头："明白。"

　　走出办公室，常瑜撞了下时怀瑾的肩膀："你早知道有这规定？"

　　"学生手册第156页。"时怀瑾调整了下眼镜，"周三图书馆，讨论分组方案？"

　　"没问题。"常瑜咧嘴一笑，"不过我得警告你，我教人很吵的。"

　　时怀瑾看了他一眼："看得出来。"

　　第一次辅导课在周四下午的多功能厅。常瑜提前半小时到场，被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几乎整个高二年级都来了，座位不够，有人甚至坐在窗台上。

　　"这太夸张了......"他喃喃自语。

　　"你的粉丝。"时怀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抱着一摞复印资料，"七班来了二十八人。"

　　常瑜接过一半资料："你的也不少啊，看那边。"

　　五班的女生们挤在前排，桌上摆着崭新的笔记本。其中一个小声尖叫着推了推同伴，常瑜确信他看到有人拿出了手机偷拍。

　　"开始吧。"时怀瑾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

　　接下来的九十分钟像一场精彩的二人转。常瑜负责讲解物理和化学，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画示意图，用篮球和巧克力比喻能量转换；时怀瑾则讲解数学和语文，语言简洁精确，时不时插入几句文学典故。当常瑜把电磁感应比喻成"单相思的磁力线"时，全场爆笑，连时怀瑾都忍不住轻咳一声掩饰笑意。

　　"最后一道题，"常瑜转向黑板，"关于这个斜面受力分析，有没有人——"

　　"你忽略了摩擦系数。"时怀瑾突然说。

　　常瑜转身："什么？"

　　"第三小问。"时怀瑾走上讲台，在常瑜的图示旁添了一个μ符号，"大多数同学会在这里犯错。"

　　两人的肩膀几乎相碰。常瑜闻到时怀瑾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合着粉笔灰的味道。他发现自己正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时怀瑾说话时右眼角会微微颤动，像是某种不易察觉的摩尔斯电码。

　　"他说得对。"常瑜退后一步，夸张地鞠躬，"请时老师继续。"

　　学生们笑起来。时怀瑾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解常见错误类型。常瑜靠在窗边，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他注意到当时怀瑾专注于教学时，整个人的轮廓似乎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幅素描被轻轻擦去了硬边。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涌上来提问。常瑜被围在中央，时怀瑾则站在人群边缘回答几个学霸的深入问题。等人群散去，夕阳已经西斜，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还不错嘛。"常瑜瘫在椅子上，"下周讲什么？"

　　时怀瑾整理着讲台上的纸张："根据今天的反馈，多数人需要强化立体几何。"

　　"我可以准备几个模型。"常瑜突然坐直，"对了，周末湿地公园有个生态展，要不要去看看？就当是备课，自然观察那块。"

　　时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小组活动？"

　　"就我们俩。"常瑜说完立刻补充，"先踩点，如果好的话可以带全班去。"

　　时怀瑾把最后一沓纸塞进文件夹："周六九点，西门集合。"

　　周六早晨飘着细雨。常瑜迟到十分钟，跑到西门时气喘吁吁。时怀瑾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树下，另一只手拿着两杯豆浆。

　　"抱歉！"常瑜接过豆浆，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我妈非要我带这个。"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整齐码着几块金黄的南瓜饼。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郊区。常瑜啃着南瓜饼，向时怀瑾展示他昨晚画的思维导图："我把知识点分成五个模块，每种生态系统对应一个......"

　　时怀瑾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上面是用不同颜色标注的知识网络，结构与常瑜的惊人相似，只是更加精细。"我按考试频率做了权重分配。"他指着那些红色标记。

　　"英雄所见略同啊。"常瑜吹了声口哨，突然注意到笔记本边缘的空白处画着几株精细的草本植物素描，"这是紫苏？你懂植物分类？"

　　时怀瑾迅速合上笔记本："业余爱好。"

　　湿地公园人不多。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时怀瑾不时停下来拍摄植物或记录说明牌上的信息。常瑜则更关注整体生态系统，用手机录下池塘、芦苇丛和树林的交界处。

　　"看那边。"常瑜突然拉住时怀瑾的手腕，"黑水鸡！"

　　一只黑羽红嘴的水鸟正掠过湖面。时怀瑾轻轻挣开常瑜的手，举起相机。常瑜注意到他的相机设置已经是专业级参数。

　　"你拍照也很在行？"

　　"父亲是摄影师。"时怀瑾按下快门，"小时候跟着学过。"

　　他们在观鸟屋躲了场急雨。常瑜翻看时怀瑾拍的照片，惊讶于每张构图都精准如教科书插图。"你应该去参加摄影比赛。"他真诚地说。

　　时怀瑾摇头："只是记录。"他指着照片边缘一只模糊的鸟影，"比如这只，明显是迁徙路线偏离的个体，值得注意。"

　　回程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他们刚走到公园门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时怀瑾迅速撑开伞，常瑜却冲向旁边的垃圾桶——他的背包敞开着，笔记本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我靠，下这么猛！"常瑜徒劳地用手遮着雨。

　　下一秒，伞移到了他头顶。时怀瑾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包裹住常瑜的笔记本，然后塞进自己防水背包的内层。

　　"你疯啦？"常瑜瞪大眼睛，"你会淋湿的！"

　　时怀瑾的衬衫已经迅速被雨水打透，贴在肩膀上："笔记更重要。"

　　常瑜点点头，二话不说拽下自己的防风外套，高高举过两人头顶："一起！"

　　他们狼狈地跑到公交站，都湿了半边身子。常瑜的头发滴着水，却笑得无比灿烂："像不像那次篮球赛？也是突然下雨。"

　　时怀瑾从包里取出幸免于难的笔记本："你的思维导图......很有创意。"

　　"哈！"常瑜拧着衣角，"终于承认我的方法管用了？"

　　"在某些情况下。"时怀瑾严谨地补充，但嘴角有一丝松动。

　　回校后的第一次学习小组活动空前成功。常瑜展示了湿地公园的照片和视频，时怀瑾则准备了详实的生态系统分析。当常瑜模仿各种鸟类的叫声时，全班哄堂大笑；当时怀瑾精确指出某张照片中植物与水质的关系时，又引来一片赞叹。

　　"下周实地考察，"常瑜宣布，"自愿报名，限二十人。"

　　下课后，李老师叫住他们："做得很好。考虑过学科竞赛吗？下个月有省级物理竞赛，双人组队形式。"

　　常瑜看向时怀瑾，后者轻轻点头。

　　"我们参加。"常瑜说。

　　走出教学楼，初冬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校园。常瑜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时怀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片精致的银杏叶标本，被特殊处理成半透明状，叶脉清晰可见。叶片中央用极细的笔写着："给SWJ，感谢你的笔记和外套。——CY"

　　"我自己做的。"常瑜挠挠头，"用了你提到的那种真空干燥法。"

　　时怀瑾小心地合上盒子，放进口袋。他没有说话，但常瑜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在阳光下像半透明的琥珀。

　　"竞赛准备从明天开始？"常瑜问。

　　"嗯。"时怀瑾点头，"图书馆，老位置。"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走向相反的方向。常瑜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恰好看见时怀瑾也转过身来。两人隔着熙攘的人群对视一眼，又同时迅速别过脸去。常瑜把手插进口袋，吹着口哨走向公交站，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带什么参考资料。

　　在他身后，时怀瑾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