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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里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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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晨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涂抹在围墙上。常瑜单肩挂着书包，在距离校门还有二十米的地方刹住脚步——铁门已经无情地闭合，保安正背对着他锁上最后一道锁链。
"卧槽！"他看了眼腕表，七点五十八分。开学典礼八点整开始，作为高二代表要上台发言的他，此刻却被挡在了校门外。
常瑜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色短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本可以准时到达。如果不是十分钟前那个蹲在路边哭泣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最多五岁，膝盖擦破了皮，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常瑜几乎跑过了她，却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
"小朋友，怎么了？"他蹲下身，从书包侧袋掏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摔跤了？"
小女孩抽噎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常瑜用纸巾帮她擦干净，小心地贴上创可贴。就问了句"你家大人呢？"
"找、找不到老师了..."小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小手紧紧攥着常瑜的校服袖子。
于是，他牵着她沿路问了四家店铺，才找到那个急疯了的幼儿园老师。等确认身份、交接完毕，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常瑜一路狂奔，却还是被锁在了校门外。
"只好翻过去了。"常瑜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在围墙东侧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枝干斜伸向墙内，是绝佳的天然阶梯。
他后退几步助跑，运动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书包被甩上墙头，常瑜蹬着树干粗糙的纹路一跃而起。他的动作像猫一样轻盈敏捷，手指够到墙沿的瞬间，腹部发力，整个人翻上了墙头。
然后他僵住了。
墙内赫然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校服规整地穿在身上，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系着。那人抬头看他，晨光在那副银边眼镜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常瑜眯起眼，看清对方胸前的纪检部徽章——银色底板上黑色的"纪检"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姓名，班级。"声音像浸过冰水，不带一丝温度。
常瑜骑在墙头上，校服外套因为刚才的动作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歪着头，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同学，开学第一天就这么严格？"
对方凌厉的眼睛微微眯起："校规第12条，禁止翻越围墙。"他翻开手中深蓝色的记录本，钢笔已经抵在纸上，"姓名。"
"常瑜，高二七班。"他利落地跳下来，落地时故意激起一小片尘土，"我迟到是有原因的..."
"原因可以向班主任说明。"钢笔在纸上划出冷硬的线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本学期第一例违纪记录。"
常瑜凑近去看那个本子。他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最上方，后面跟着工整的"翻墙，7:58"。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常瑜"两个字周围的空白似乎比其他名字要多些，像是被特意留出的空间。
"时怀瑾。"他突然说。
纪检委员的手顿了一下，钢笔在纸上洇出一小点墨迹。
常瑜敛了敛眸，暗道，还真是他。
“常瑜。”时怀瑾直直得望向他，没了下文。
常瑜指了指对方胸前的学生证，笑容扩大，露出两颗虎牙，"时同学，开学典礼要开始了，我们是不是该..."
"你先去。"时怀瑾迅速合上本子，声音依然平静，但常瑜注意到他的眼睛避开自己，瞥向一旁，"我需要向纪检部报备。"
常瑜小跑几步，又折返回来，运动鞋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声："那个...礼堂怎么走？我是转学生。"
时怀瑾抿了抿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跟我来。"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林荫道。常瑜注意到前面的人走路时背挺得笔直，像棵小白杨。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肩膀上，跳跃的光斑也显得规矩起来，不敢造次。
"你是哪个班的？"常瑜加快脚步与他并行。
"七班。"
"巧了，我也是。"常瑜咧嘴一笑，"看来我们是同班同学啊，班长大人。"
时怀瑾侧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是班长？"
"猜的。"常瑜耸耸肩，"你看上去就很班长。"
礼堂已经响起开场音乐，是那首每个学校开学典礼都会放的《青春舞曲》。时怀瑾从侧门把常瑜推进去："七班区域在右侧第三排。"
"谢了！"常瑜眨眼，却在转身时被拉住衣袖。
"你的书包。"时怀瑾递过那个被他遗忘在墙头的背包，上面沾了少许墙灰。他犹豫片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一擦。"
常瑜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时怀瑾的手很凉，像他这个人一样。常瑜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指节分明，是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时怀瑾迅速收回手，转身走向前排的学生会区域，背影挺拔如松。
开学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校长讲话，新生代表发言，优秀学生表彰。常瑜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心想这人怎么连坐着都这么端正。
当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高二年级学生代表时怀瑾发言"时，常瑜正低头擦拭书包上的灰尘，闻言猛地抬头。
那个冷冰冰的纪检委员站在聚光灯下，整个人像被镀了层金边。他脱稿演讲，声音依然清冷，却在谈到"探索未知的物理世界"时，眼中闪过一丝常瑜在墙下未曾见到的光芒。
"...我们这一代人，终将触摸星辰。"
掌声雷动。常瑜跟着鼓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阳光透过礼堂高窗斜射进来，将时怀瑾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锐利。他的声音在谈到物理时变得生动，手势也变得自然起来，完全不像那个在墙下刻板记录的纪检委员。
散会后，人潮涌向出口。常瑜逆着人流挤到前排，却只看到时怀瑾被一群学生干部围着讨论事务的背影。他挠挠头，转身离开时，发现地上躺着一支黑色钢笔。
笔身修长，笔帽上刻着小小的"SWJ"三个字母——时怀瑾的缩写。常瑜捡起来，意外发现笔身上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E=mc?。他忍不住笑了，这很"时怀瑾"。
常瑜把钢笔揣进口袋，吹着口哨走向教室。阳光更烈了，照得他后颈发烫。走廊上贴着分班表，他停下来确认自己的班级——高二七班，班主任李国强。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常瑜站在门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顺手摸出那支钢笔把玩。
"同学，这里有人了。"
一个女生走过来，指着常瑜旁边的空位。常瑜正要起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时怀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拿着登记表的学生干部。
"开学第一天，大家安静。"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迅速安静下来，"我是班长时怀瑾，现在开始晨检。"
常瑜挑眉，冲旁边的女生笑了笑："看来我不用挪位置了？"
女生红着脸点头："那是班长的位置...不过他平时很少坐这里。"
时怀瑾走到常瑜面前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手中的钢笔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校徽。"时怀瑾公事公办地说。
常瑜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校服领口："忘戴了。"
"名字就不用说了吧？"他拖长音调，"我们早上才见过，班长大人应该不会这么快忘？"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时怀瑾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在登记表上记了一笔："放学前去学生会补领。"
他转身要走，常瑜突然叫住他："等等。"他举起那支钢笔，"你的笔，我在礼堂捡到的。"
时怀瑾愣了一下，伸手去接。常瑜却突然收回手："上面刻着E=mc?，是你的座右铭吗？"
"只是喜欢物理而已。"时怀瑾终于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可以还给我了吗？"
常瑜笑着把钢笔递过去："小心点，别再丢了。"
时怀瑾接过钢笔，指尖再次与常瑜相触。这次他没有立刻缩回手，而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常瑜看着时怀瑾走向下一个同学，心想这支钢笔恐怕是他故意丢下的。他翻开新发的课本，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不自觉地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物理公式。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他的侧脸和那个公式一起镀上了金色。常瑜想，这所学校的生活，或许会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