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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雏菊微凉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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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门“咔嗒”轻响,隔绝了门外走廊的微弱气流,也彻底截断了那股如同被阳光充分烘焙过的、温暖而清爽的棉布气息。修复室内特有的低温与干燥瞬间重新合拢,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不动声色地重新淹没每一个角落。
那股温暖气息残留的错觉在林暮雨裸露的脖颈皮肤上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带着轻微化学消毒剂质感的凉风,激起一片细小无声的疙瘩。她下意识地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被无影灯照得异常冰冷的金属椅背,仿佛要借助这份固体的寒冷,驱散身体内部因那道新裂痕而骤然回潮的羞耻与混乱。
指尖无意识地在墨绿色无酸毡的粗糙表面划过。不远处,顾予安方才站立的方位附近,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震动余韵——干净、温暖、生机勃勃,与这片被残骸和失败统治的死寂空间格格不入。
她的视线无法长久停留在自己制造的惨白裂痕上,那伤痕太过刺目。目光被无形牵引,终于落在了修复台边缘那突兀的存在上——那束安静盛放的白色雏菊。
它躺得如此坦然。纤细的、扎得一丝不苟的淡褐色草绳结随意地搁在墨绿色的毡布上,如同一个不经意的句点。几朵花苞初绽,饱满的圆球透着朦胧的青白色,像未解开的谜题;而盛开的那几朵,则舒展着细密纯白的花瓣,薄如蝉翼,簇拥着中心那一点柔和的嫩黄花蕊,在惨白刺眼的无影灯光照射下,花瓣表面仿佛泛着半透明的、脆弱易碎的微光。
它怎么会在那里?
顾予安进来时两手空空,出门时怀中谨慎收拢着那只藏有怀表的丝绒小匣。这束花……是何时被放在这里的?是他随手搁在入口的置物架上,准备离开时带走却又遗落?还是……在走向门口、经过她的修复台时,不经意地、甚至是……特意地,将它留在了离她咫尺之近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还未完全扩散开,就被邓主任那如同古井回音般的低语打断——
“‘深可致命’,这白口,不能再磨了。”
邓主任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工作台旁,正专注地查看一件刚送来的唐三彩马残片。他的声音平稳,不带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物理定律。然而这极简的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勒住了林暮雨的咽喉。她猛地收回视线,指尖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起来,指甲隔着薄薄的棉布手套,狠狠掐向掌心下的瓷片!那块被她制造出新伤痕的瓷片!冰冷的硬物触感是唯一能确认她还在“此处”的证据。
“‘可惜了’?人家客气话也当真啊!”
老王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音量不大,却带着一种古怪的轻松,夹杂在修复室特有的静谧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取件凭证簿上顾予安的签名处,似乎心情颇佳。这话听不出是对邓主任说,还是对自己嘀咕,亦或是在试图撕开这凝固的空气。“小顾那是讲究人,看着好东西碎了顺口惋惜一句罢了…”话锋一转,“哎,暮雨,刚才人小顾走的时候可问你了。”
他突然抬头,冲着林暮雨的方向提高了些音量,脸上甚至挂上一丝揶揄般的笑意,“刚签完字,走到门口了又特意回头问了句:‘对了,王老师,那位……好像脸色不太好,是有什么事儿吗?’ 啧,心还挺细。”
“咣当!”
一声锐利的金属脆响!
林暮雨手边那支刚刚还稳稳固定在金属支架上的放大镜头,因为她身体猛然间的剧烈震颤,底座猛地打滑!沉重而精密的镜筒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坚硬冰冷的金属修复台边缘!刺耳的撞击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如同一声惊雷!镜筒表面瞬间多了一道狰狞的、新鲜的白色金属压痕!
“嘶!”一旁正操作精密仪器的刘辰被惊得差点跳起来,不满地“啧”了一声。
邓主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那砸落的放大镜,最后落在林暮雨身上。那眼神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了然,仿佛早已看透这惊弓之鸟的恐慌内核。他极轻地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那片脆弱斑驳的唐三彩陶片。仿佛任何碎裂,包括此刻的器物、器具抑或人心,在他眼中都只是历史尘埃中新添的一笔寻常痕迹。
耻辱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间从脚底烧至头顶!脸颊滚烫!林暮雨猛地低下头,长发彻底滑落,像一张黑色的幕帘,将她和外界隔绝。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老王那份带点玩笑式的“告密”后混杂的复杂好奇、刘辰被惊扰后的烦躁、邓主任了然于胸的沉默——都如同带有实质重量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胃里的那杯冻茶此刻仿佛凝结成了冰坨,又冷又硬,坠着心口往下沉。
她想立刻从这里逃走!逃离这惨白的光线!逃离这些或无声或有声的视线!逃离那束纯白得如同嘲讽般存在的雏菊!
老王显然也意识到气氛的异样,赶紧收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把签好字的凭证簿放回原处,嘟囔着:“好了好了,都干活吧。”他匆匆走向角落自己的工作站。
林暮雨僵在座位上,如同被钉在耻辱架上示众的囚徒。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令人窒息的一个世纪。直到那几道无形的目光终于移开,周围只剩下仪器微弱稳定的低频嗡鸣和刘辰偶尔点击鼠标的轻响,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里那块惹祸的瓷片,动作僵硬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干燥得刺痛肺叶。她从冰冷的金属椅面上撑起身体,双脚踩在冰凉的地胶上。走到修复台末端,走到那束雏菊面前。
站定。
近在咫尺。
纯粹、干净、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花瓣如此纤细,边缘在强光下呈现着几近透明的质感,仿佛呼吸稍重一些就能将其吹散。它们安静地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如同最微小而温柔的心脏。草绳的结系得规整又透着随性,绳结末端散落着一两缕草纤维的须子。
她犹豫了。
伸出的手指在距离花束一厘米的地方顿住。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捡起来吗?当作他遗落之物收好?可她有什么理由、什么身份来收下这束花?一个初次见面,只留下了一句话(一句叹息般的“可惜了”)和一个无声微笑(一个被解读为关切的回顾?)的陌生人?一个甚至不知道她名字的人?老王那“心还挺细”的话语像嘲讽的虫子,在耳边嗡嗡作响。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她——凭什么她要在这里为一个男人的无心之举心神不宁?为一个遗落物患得患失?
可那束花就那样躺着,白得刺眼。
她最终还是极其快速地伸出手,指尖捏住了那束花的草绳结,仿佛那是什么滚烫又易碎的东西。动作仓促、带着点自欺欺人般的“公事公办”。花朵因为突然的晃动,几片最外侧的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飘落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冷冽的清香。这香气并非甜蜜馥郁,却异常纯粹干净,如同深秋雨后清晨凝结在枯草叶尖的那滴露水,带着阳光尚未浸透前的、微凉的清新与苦涩。
那瞬间涌入鼻腔的微凉香气,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她紧绷得如同铁板一块的神经屏障,毫无道理地与记忆深处的某个模糊片段重合了——
模糊的雨声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和某种熟悉植物的气息…带着笑闹的奔跑脚步…小林清脆稚嫩的声音在风里跳跃飘远:“姐!你看!蒲公英!我喜欢它们!飞!飞飞!”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
“咳!”
一声急促的干咳猛地从林暮雨喉咙里强行挤出!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触痛,下意识地将花束更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仿佛要掐断那连接回忆与现实的丝线。花瓣因她骤然加力的手指而轻微地、无声地挤压变形。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低头捏着花束草绳的一端,僵硬地、脚步匆忙地回到自己座位。没有理会任何人,甚至没有再看那束花一眼,只是将它粗暴地塞进修复台下方的私人抽屉深处——“哐啷”一声关上!动作仓促得像在掩藏赃物。
抽屉落锁的轻响如同一声判决。
她重新坐下。双手放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指尖却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丝清凉的香气已经闻不到了,被抽屉的木质气息和修复室固有的消毒水味道彻底覆盖、隔绝。
但指尖刚才紧紧捏住草绳的地方,却清晰地残留着几缕干草纤维的触感,微微有些发硬和扎手。以及……就在草绳结缠绕的最紧密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的、与干草颜色质地不同的东西缠绕了进去?像是……几根头发?
一根非常短,深褐中夹杂着几丝极其明显的银白;另两根稍长,没有银丝,是纯然的深褐色,带着一种健康的、阳光般的亮泽感。
它们缠绕在草绳缝隙里,极其不显眼,若非刚才手指用力捏住那个绳结,几乎无法察觉。
林暮雨盯着自己摊开在冰冷金属台面上的、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几根缠绕在指腹草纤维上的异色发丝,在惨白无影灯下,折射出两缕不同光泽的细微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