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奔跑的背影 无 ...
-
咖啡馆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将暖黄的光线、残存的咖啡香气和爵士乐的低沉呜咽一并隔绝。但门合拢带来的气流,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掀动了暮雨方才坐过的桌面上那张硬质杯垫的一角。杯垫弹动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又复归原位,完好无损地盖着,如同掩埋一个仓促的秘密。
一阵阴冷的风卷着潮湿的尘埃气味,猛地撞进暮雨的领口,让她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大衣领子。雨水立刻嗅到了体温的存在,冰凉的雨丝争先恐后地缠绕上来,贴着皮肤蜿蜒滑动,如同蛇信般贪婪地汲取着热量。她本能地将那个冰凉的旧皮夹子死死攥在胸前,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不是几片皮革和纸张的集合体,而是一颗跳动在胸腔外、亟待保护的脆弱心脏。
冷。那杯冻掉的茶水带来的寒意,还顽固地盘踞在胃底某个角落,此刻与湿冷的空气里应外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几乎是拖着脚步向前,高跟鞋敲击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嗒、嗒”的回响,在雨声沉闷的幕布上撞出短暂而空洞的节奏。每一次落下,都像踩在某种无形但湿滑粘稠的事物上。
这条街,通往她那个只提供睡眠功能的“家”。两旁是熟悉的店铺橱窗,此刻在雨中变成一格格模糊昏黄的光晕。她无意去分辨,目光虚浮地投向眼前被雨水冲刷得油亮而冷硬的柏油路面。水洼倒映着上方路灯的光晕,拉长变形,又被不断坠落的雨点砸碎。一块歪斜倒伏的破旧纸箱被污水泡得发黑,软绵绵地趴在墙角,像一个无声的乞讨者。拐过街角,几块松动的地砖缝隙里,积蓄的污水已经漫溢出来,形成一小片浑浊的泥潭。
踩上去。鞋子边缘毫无悬念地溅上了泥泞肮脏的污点。
暮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她的注意力被一个奇怪的细节攫住了:右脚下的这块松动石板,它下陷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非常、非常的熟悉。这“咔哒”声毫无道理地与另一种尖锐的声音强行串联,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疯狂共振!
不是幻觉!
——是真正能撕裂空气的、拉锯般刺耳的锐音!
它猛地破开细密的雨帘,从遥远的街口方向,以一种蛮横的力量骤然刺穿夜幕!比咖啡馆里的爵士乐陡然高了八度,是真正的、饱含着冷酷和紧急的——
警笛声!
那声音毫无征兆、充满冲击力,如同带着实体感的冰冷巨锤,隔着无数层湿透的布料和皮肉,狠狠砸在暮雨的耳膜上!“轰!”一股巨大的、令人晕眩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时间仿佛瞬间撕裂,粘稠的、带着血腥味的淤泥翻卷着记忆的河床——
意识毫无征兆地被强行拖拽、扭曲、坠入另一个时空断层!
冰冷的钢针!倾盆而下的不是雨水,而是裹挟着无穷愤怒与毁灭之力的、足有豆粒大小的钢针!它们带着风的凄厉呼啸,凶狠地、密密麻麻地砸落!打在屋顶的铁皮上,砸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响,如同成千上万颗玻璃珠在同一瞬间炸裂!
灰暗的视野被压缩在眼前这条窄小的、泥泞不堪的弄堂里。泥水横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粘稠的油光。视线尽头,一点醒目的鹅黄色!
一个小小的身影!瘦弱得像寒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杆!那顶鹅黄色的塑料雨帽在狂暴的风雨冲击下狂乱地翻飞挣扎,下面露出一绺湿透贴在额角的漆黑头发!
是小林!
她小小的身体在能淹没脚踝的泥泞里挣扎着奔跑!脚下太滑了!每一步都充满了绝望挣扎的失衡感!她不是在奔跑,更像是在一个不断剧烈摇晃的泥潭中徒劳地向前扑腾!鹅黄色的雨衣下摆被泥水染成了肮脏的棕黑色!那身影因为恐惧和巨大的冲力,踉跄着猛地向前扑去,几乎摔倒,又被一股求生的蛮力强行稳住,继续惊恐地迈步!
不是朝着暮雨的方向。
她在逃跑!拼命地、不顾一切地逃离!
暮雨的意识在那个撕裂的画面里爆发出撕裂心肺的呐喊:“停下——!”她想抓住那点鹅黄!喉咙却像被巨大的冰坨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灵魂在绝望地尖叫:“别往那边跑!小林——!”
仿佛听到了这无声的灵魂尖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雨中那奋力向前扑腾的小小人影,竟真的猛地刹住脚步!在那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被低矮围墙和杂乱的建筑轮廓半围合的“口”字尽头(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空地?一个巨大的地下涵洞出入口?一片拆迁后的瓦砾堆?画面并未完全清晰,只凸显其黑暗混沌的本质)——只差一步就冲进去的边缘处!
小小的身影以巨大的惯性猛地拧转过身!鹅黄色的雨帽被这剧烈的动作甩脱,翻滚着掉进泥水里,像一片飘零的枯叶!
一张极度惊恐、被雨水冲刷得煞白的小脸!完全暴露在瓢泼的大雨和暮雨瞬间凝固的视野中央!
那双眼睛!瞪得那么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放大!里面清清楚楚倒映出的,绝不是暮雨的存在!而是更高、更靠后方的某个巨大而逼近的恐怖之物!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无声的、撕裂般的“姐——”字口型才刚刚成形——那双瞪大的、充满无限惊恐的眼睛瞬间失去焦点!
代替它汹涌而至的,是——
足以碾碎一切思维和感官的、拉长到变形的、撕裂整个世界听觉的——
警笛声!!!
就在这一刻!就在小林回头、那声“姐——”刚刚做出唇形的刹那!凄厉到足以震碎玻璃的超高分贝警笛!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缓冲,如同地狱破开的口子里涌出的绝望嘶吼,从那个混沌的“口”字方向或者小林跑来的后方——以最残酷、最暴烈的姿态——悍然爆发!瞬间贯穿了时间之膜!精准、致命地砸在暮雨此刻的耳膜之上!!!
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弦,在现实与幻听的共振轰击下,终于——
“铮!”
应声而断!
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在头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硬生生爆裂!
“呃——!”
一声短促、痛苦的呜咽从林暮雨紧咬的齿缝间强行挤出!咖啡店门前冰冷的现实瞬间拉回!巨大的惊恐让她失魂落魄,整个身体狠狠地向后踉跄,脊背“哐当”一声狠狠撞在身后湿淋淋的、冰冷坚硬的卷闸门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和强烈的撞击感同时传来,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尖锐的幻听瞬间消散。
余下的只有现实世界真正的喧嚣——远处主干道上,隐隐约约的车辆鸣笛混杂在绵密如织的雨声中,像一个遥远模糊的背景音。而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警笛爆鸣,竟来自街角方向一辆正准备拐弯却因前方变灯而骤然鸣笛的白色私家车!此刻那车正发出急促而真实的“嘟——嘟——”喇叭声,发泄着驾驶者的焦躁。
雨水冰冷地浇在额头上,滑进眼睛,带来微微的刺痛。林暮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颗脱缰的野马,狂暴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起尖锐的刺痛感和巨大的轰鸣。
那感觉如此真实。小林回头时那濒死般惊恐的面容,那无声的“姐——”,那鹅黄色雨帽的坠地……还有那接踵而至、足以撕裂灵魂的警笛……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带着灼热滚烫的痛苦记忆,在她重新聚焦的视网膜上反复炙烤、烙印。那恐惧的眼神并非幻觉,它曾经真切地存在着,烙印在时空的疤痕深处。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捂在疯狂搏动的心口位置。冰凉粘稠,是雨水?还是指尖也沾染了倒影中水洼里的污秽?目光缓缓下垂,落在右手紧紧攥着的那个旧皮夹子旁边——左手指甲掐进去的地方——自己左手的手背上,皮肤被无意识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新鲜红痕,微微渗出血丝。
不远处,那块被污浊雨水泡发的硬纸箱残骸还在湿漉漉的墙角下蜷缩。小林呢?那消失在雨幕里的鹅黄色小小身影?
它去了哪里?
林暮雨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摆脱那纠缠不休的幻影。不可能的。那只是……无数个雨天中的一个噩梦片段而已。脚下的柏油路冰冷而坚硬。那摊浑浊的积水映出她被雨水打湿的、苍白的脸。
她深吸一口带着浓厚水汽的冰冷空气,重新迈开脚步。每一步踏在湿滑的地砖上,都小心翼翼得像踩在薄冰之上。她极力将意识压缩在脚下的方寸之地——这一块松动的地砖踩下去会发出什么声音?下一步该往哪里落?左前方第三块地砖颜色稍浅,要避开它吗?
“一、二、三、四……”心底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带着神经质颤抖的声音开始默数步数。“十六、十七……转角的消防栓旁那个凹陷的小坑要特别留意,十八……”
用力的数字拉扯着混沌的感官,像沉船甲板上一根细弱的绳索。然而,就在她数到“二十三”、试图全神贯注去避开前方一片格外不平整的路面时——
“嘟————!!!”
前方,那辆因拥堵而烦躁的白色轿车,驾驶员在情绪失控下又一次狠狠按响了喇叭!拉长的、充满不耐的锐鸣,仿佛一根毒针,瞬间刺穿了暮雨好不容易构筑的、用数字编织的脆弱堤坝!
幻听中那撕裂灵魂的警笛尖啸声,与现实里这声同样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某个被恐惧烧穿的神经节点上——轰然炸响!混成一团!
“啊!”
她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电流击中,猛地抬头!视线前方,根本没有任何小林的身影。有的是雨幕中闪烁混乱的车灯。一个穿着亮黄色雨衣、身高体量都比小林大了许多的小学生身影,正背着书包,试图小跑着穿过没有信号灯的人行道!
那点鲜亮的黄,在灰霾的雨中是如此刺目!瞬间吞噬了她全部的视觉!
不!——心底无声的呐喊再次决堤!小林跑开时被泥水染脏的鹅黄色雨衣!她在跑!她在那个方向
不要!
林暮雨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身体完全僵在原地!巨大的恐惧让她只能做出最原始的反应。耳中嗡鸣不断,心脏擂鼓般的巨响几乎盖过了外面的一切。雨点沉重地敲打在她的手臂、肩膀、头顶。她死死闭着眼,像一个拒绝面对屠刀的囚徒,在心底疯狂地、带着某种绝望的祈祷重复着三个字:
“别回头……”
“别回头……”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