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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同事的玩笑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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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你……慢慢坐。需要帮忙叫车吗?”
那低沉沙哑的询问,裹挟着门外湿冷的雨气,穿透厚重的棉布门帘缝隙,清晰地撞在林暮雨耳膜上。她甚至能想象出门帘晃动时,顾予安站在门外雨幕中、半边肩膀或许已被雨水重新打湿的侧影。那句“需要帮忙叫车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微弱的、带着酸涩的悸动。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对着那晃动的门帘方向,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尽管知道他根本看不见。
门帘落下,隔绝了门外潮湿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个带着沉重秘密和巨大压力匆匆离去的背影。茶馆内,暖黄的灯光、氤氲的茶香、低回的评弹依旧,却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种人去楼空的、令人窒息的空旷和冰冷。桌上那碟只动了两块的桂花米糕,甜香凝固在空气里,变得粘稠而滞重。她独自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那点残留的暖意如同幻觉,迅速被心底翻涌的寒意吞噬。顾予安腕表震动时骤然变色的脸,眼中爆裂的惊骇与沉重,以及离去时那强撑的、带着痛楚的僵硬背影,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中反复回放。那沉重的压力感,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雨,终究没有停歇的意思,只是从绵密变得淅淅沥沥。她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杯中的茶水彻底凉透,才如同梦游般起身离开。推开茶馆沉重的木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拒绝了老掌柜递来的旧伞,独自走入依旧飘着冷雨的街道。雨水打湿了额发和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那颗在旧物店里随手拿起的、与小林娃娃衣服上相似的浅木色圆木珠。指尖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捏着那颗小小的珠子,坚硬的边缘硌着指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却足以让她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中的痛感。
回到修复中心,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那只宋代影青瓜棱执壶依旧躺在工作台上,那道惨白的新裂痕如同嘲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邓主任和老王依旧沉默地忙碌着,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心照不宣的复杂意味。林暮雨强迫自己坐在修复台前,戴上手套,拿起细小的羊毛刷,蘸取软化剂,试图重新投入那件青铜爵的除锈工作。然而,指尖的触感变得异常迟钝,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次次挣脱缰绳,奔向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沉重背影,奔向那只摔落在地、从此沉默的八音盒,奔向那首在灵魂深处引发海啸般共振的、陌生又熟悉的旋律……
“哎,暮雨姐!”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修复室压抑的寂静。是刘辰,他正抱着一摞刚消毒好的工具托盘走过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笑意。他将托盘放在林暮雨旁边的空位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林暮雨被这声音惊得手一抖,细小的羊毛刷差点戳到青铜爵脆弱的铭文边缘。她猛地回神,有些仓促地抬起头。
刘辰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失态,一边整理着托盘里闪着寒光的精密镊子和探针,一边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的八卦意味:“嘿,我说……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瞒着我们?”
林暮雨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重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用刷子尖清理着爵足缝隙里一处顽固的铜锈:“……什么好事?”
“装!还装!”刘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挤眉弄眼,“我都看见了!就上周五下午,快下班那会儿,那个……那个‘八音盒先生’!又来了!对吧?”
“八音盒先生”?林暮雨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指尖捏着的羊毛刷悬停在半空。她当然知道刘辰指的是谁。顾予安来取他母亲那只古董怀表时,她正因执壶新裂痕而失魂落魄,顾予安似乎……还特意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她当时心神恍惚,根本没留意刘辰是否在场。
“啧啧,”刘辰自顾自地继续,语气带着夸张的调侃,“人可是特意在门口等了你一会儿呢!手里还拿着个……嗯……包装挺精致的小盒子?后来看你一直没出来,才走的。临走那眼神……啧啧,那叫一个……”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深情款款?望眼欲穿?”
林暮雨的脸颊瞬间腾起一股热意!她猛地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工作台的放大镜筒里!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精致的小盒子?他……他又带了什么?是……是新的雏菊?还是……别的什么?他为什么特意等她?刘辰那夸张的“深情款款”、“望眼欲穿”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耳根都烧了起来!一股混杂着羞窘、慌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
“别瞎说!”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低声斥道,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她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羊毛刷,指节微微发白,仿佛要将那点慌乱和悸动都捏碎在掌心。
“我瞎说?”刘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那……那束天天在你窗台上开得可精神的小白花,总不是假的吧?咱们修复中心谁不知道啊?‘八音盒先生’送的定情信物!对吧,王老师?”他唯恐天下不乱地,扭头冲着不远处正在给一件玉璧打蜡的老王喊道。
老王正戴着高倍放大镜,小心翼翼地用极细的毛笔蘸取着特制的软蜡,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嘴角却分明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看看!王老师都默认了!”刘辰像是得到了尚方宝剑,更加来劲,“还有啊,那天你俩在走廊说话,我可看见了!他看你的眼神……啧啧,那专注劲儿,跟研究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我说暮雨姐,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八音盒先生’人帅,看着也靠谱,还懂咱们这行,多难得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喜糖”两个字像两颗炸弹,在林暮雨耳边轰然炸响!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涌上脸颊,连脖颈都烧得滚烫!羞窘、慌乱、还有一丝被当众戳破心事的无措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手边一个盛着清水的玻璃洗笔筒!
“哗啦——!”
洗笔筒倾倒,清水混合着几支细小的修复笔瞬间泼洒在墨绿色的无酸毡上!水渍迅速蔓延开来!
“哎呀!”刘辰吓了一跳,赶紧跳开一步。
林暮雨手忙脚乱地去扶洗笔筒,指尖却被冰冷的玻璃边缘划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顾不上这些,抓起旁边的吸水棉布,胡乱地擦拭着毡布上的水渍,动作仓促而狼狈,试图用这混乱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对……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慌乱,“我……我去拿新的毡布……”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向材料柜的方向,脚步踉跄,后背僵硬得如同背负着一块沉重的石板。
身后传来刘辰带着点懊恼和不解的嘟囔:“……开个玩笑嘛,反应这么大……”以及老王压低声音的劝阻:“行了小刘,少说两句……”
林暮雨背对着他们,手指紧紧攥着吸水棉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颊和耳根的热度久久不退,如同被火燎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复杂的情绪——羞窘、慌乱、恼怒……然而,在那层层叠叠的负面情绪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如同蜜糖般的甜意,却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渗透出来,顽固地蔓延开。
她拉开材料柜的门,冰凉的金属把手触碰到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整齐叠放的无酸毡上划过,却意外地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被布料半掩着的物体轮廓。
她下意识地拨开覆盖的毡布。
是那个摔坏了的旧八音盒。
它被随意地塞在柜子角落,覆盖着薄薄的灰尘。磨砂白铜顶盖上那道新鲜的刮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圆形卡槽,依旧无声地咧着嘴,像一个永恒的、无法填补的失落。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木纹边缘。那首温柔而陌生的旋律,那记忆中模糊的童声哼唱,顾予安腕表震动时骤变的脸色……所有的甜蜜悸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冲散。一股巨大的、混杂着不安和某种不祥预感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暖意。
她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指尖残留着木盒的冰冷触感和灰尘的颗粒感。她胡乱抓起一块新的无酸毡,用力关上柜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转过身时,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却已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她走回工作台,将新的毡布铺好,动作机械而僵硬。刘辰和老王都识趣地没有再说话,修复室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窗外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
她重新拿起那支细小的羊毛刷,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目光落在青铜爵上,那古老的铭文线条在她眼中模糊、扭曲,最终幻化成八音盒顶盖上那个空洞的、无声呐喊的圆形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