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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奶奶 ...

  •   今晚的急诊也不是平安夜,但后半夜略微消停了点。
      祝明和小叶的工位挨着,祝明这边看着新鲜出炉的片子,小叶那边奋笔疾书写着病例,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祝明的咳嗽。
      “师兄你去睡会儿吧,剩下的我来弄,晚点......总之你先去睡吧。”小叶对着屏幕叽里咕噜,实则脑子已经一团浆糊,但即使如此也还记得对自己嘴下留情,“不行我再吃个苹果呢,我就不信了。”
      “不了,我得去一趟生殖科找叶老师,你自己看一会儿可以吧?”
      祝明站起身,从桌上找了几份文件夹在腋下,“有问题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回来。”
      小叶点点头,比划了个敬礼的姿势,“收到,替我给我梦中情导带好。”
      叶倩女士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生殖专家,学术成就暂且不提,光脾气好还愿意带学生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成为三院众规培生的梦中情导了,小叶不止一次在被老王骂破防的时候吐槽老王能不能学一下别人导师的小意温柔。
      “那你博士可以试试申请她,据我所知叶老师还有招生计划,你可以试试。”祝明开玩笑说,“她现在手里几个学生都是男beta,之前参会的时候还提了一嘴挺想招一个女生的。”
      没想到小叶反而摇摇头,“那还是算了,老王除了脾气不好,别的也是我梦中情导了。”
      “师兄啊你不知道,我们女beta想学外科......害反正老王挺好的,师兄你快去吧!”
      -
      祝明忙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巡房回来恰好碰见黄奶奶独自坐在ICU门口戴着老花镜借着微弱的光手里不停地钩织着什么。
      “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坐着,陪护床睡得难受吗,其实您每天过来看看就行都有护工呢。”祝明在她面前蹲下,“多冷啊这儿,去我办公室坐着也行啊。”
      不知道是不是祝明的错觉,没有文艺作品里那么夸张的一夜白头,但黄奶奶的精神差了很多,以往她每次出现总是很体面的,穿着打扮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尤其是配饰,很少见她重复戴,完全是一个很时髦的老太太,除了腿脚不便以外,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她是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老人。
      但此刻在医院的白炽灯下,她头发胡乱扎着,衣服也有些皱巴了,拿着棒针的手甚至有的地方干裂开了。
      “是小祝啊。”她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不冷啊这儿,我年纪大了觉少,已经睡过一觉了,睡不着了就来这坐着,你刚忙完吗,听说你前几天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我很好,您这几天还好吗?”
      很奇怪,明明看上去黄奶奶已经精疲力尽,但她看到祝明的时候,又像是吸饱了水的植物,再次焕发了生气,“你就是太累了,哎你们这行的,治病救人,有大功德啊!”
      作为金牌红娘,黄奶奶说话很有她的特色,带着口音的腔调很亲切,总能让祝明想到还没离开故乡的那些年,也总是会看着她想到已经离开的亲人。
      “您也有大功德,我听说孙医生的新相亲对象也是您介绍的?”祝明想到今天一进门就被小叶告知的院内新闻,“说看着很般配呢。”
      他不算很擅长言辞的人,绞尽脑汁也只能把小叶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黄奶奶却明显因为这番话更有精神了一下,她紧紧捏着手里的棒针,脸上也带了笑容,“对,巧得很,我琢磨对不起孙医生,刚好邻居家的小女儿留学回来也要找对象,就说刚好见一面吃个饭,结果他俩居然是老同学,真是有缘啊。”
      “是很有缘。”祝明说。
      “那姑娘家里对孙医生很满意呢,说要再接触接触,也算让我心里愧疚减轻了点。”她轻声说着,又钩起手里的毛线。
      “您钩得是什么,围巾吗,这花色很漂亮。”祝明说着,在黄奶奶身边坐下了,“我奶奶以前也很擅长这些,我小时候的毛衣都是她做的。”
      “是吗!我老了才开始学的,眼睛不行了都。”黄奶奶推了下老花镜,“我女儿......心心很擅长这些,她从小就爱漂亮,自己学了很多,后来她结婚了,小林惯着她,给她布置了一个房间专门放这些,她高兴坏了,一口气做了全家人一年四季的衣服帽子。”
      “小林走了之后,她再也没进过那间屋子。”
      黄奶奶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时间能冲淡一切,爱也好,难过也好,我老伴走了好多年了,我不也好好的吗,可是心心像她爸,是个死心眼儿的孩子,我怎么早没有想通呢,非要逼她,把孩子逼成这样,我怎么好意思去见她爸爸。”
      祝明静静地看着她手里上下翻飞的棒针,和不断落下的眼泪。
      “这卷线是小林出事之前她买的,可喜欢了,纠结了好几天要织成什么。”黄奶奶擦了擦眼泪,这几天她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眼圈一直泛着红,“医生说她,腺体排异很严重,只能取出来从此做个beta了,恢复期很长,没有了腺体脖子也不能受寒,我给她织个围巾,等她好些了就搬到南方去住,那边不下雪,就不会冷了。”
      “您很厉害。”祝明由衷地说。
      黄奶奶中年丧夫却不颓废,自己拉扯女儿长大,女儿也中年丧夫,却几乎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而她依然想的是,冬天太冷的话我们就搬到南方去,哪里不能活。
      “树挪死,人挪活,老话不都这样说吗?”黄奶奶这样说。
      -
      树挪死,人挪活,老话不都这样说吗。
      那年冬天,祝明戴着辛女士给他织的帽子,站在从没回来过的,落满雪的老屋前,辛女士也这样对他说。
      “巧啊,你看,那儿就是明明山,你名字里的明就是从那来的,知道不?”辛女士那时年过半百,但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自己一个人要吃三碗面,面对老屋的一片狼藉一点也没愁眉苦脸,挽起袖子就是干,也不让一脸无措的祝明干站着,时不时指挥他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老屋是个两层高的带院子的小土房,离县里有一段距离,但随着规划也变成了城市的一部分,祝明也因此顺利地转进了县里的学校。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冬天孤零零地埋在雪里,直到第二年秋天祝明才知道那是一棵柿子树,金灿灿的柿子挂满枝头的时候,祝明才习惯了寸头,习惯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语言环境,习惯了老屋,习惯了和辛女士一起生活。
      “祝明,你成绩这么好,在以前的学校也很厉害吧,为啥转回我们这儿啊,大城市不好吗?”那时的同学都很好奇,也很直言不讳,“你为啥头发剃那么短啊,不冷吗,我妈说猫冬都得留着点头发呢,不然该冻坏了。”
      祝明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地给自己戴好了辛女士给他钩的帽子和围巾,冒着雪出了学校的门。
      那一年祝明十岁,父母去世后他跟着奶奶辛女士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住进了父亲小时候的房间。
      也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有个小名,叫家巧。
      是麻雀的意思。
      “你出生那年我在南方和老姐妹一起开服装店,你妈妈呢又是个南方人,跟咱们这边儿口味完全不一样,非要吃那个现打的年糕,你爸做个粗茶淡饭还行,做这些可把他愁死了。”
      夜色下,辛女士对着灯给祝明缝着衣服,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裤脚放一放就还能再穿一阵子,“我从南方回来,带着大包小包,她点名要吃的泡菜、辣椒、糯米,都是我给背回来的,说来也奇怪,你妈那么瘦一个人,怀你的时候能吃三大碗饭,也没胖多少,无底洞一样的。”
      “我把糯米放阳台上泡着,等第二天做年糕,不知道怎么就来了一窝家雀,叽叽喳喳的话可多了,但你妈喜欢,天天去看,第二年春天它们才搬走。”她那时头发很长,很黑,粗粗地扎着辫子放在耳边,“本来给你取名字叫鸣,什么不鸣则巳的意思,你爸说这名字太大了,叫明好一些,俩人争了好几天。”
      “然后你妈提前发动了,你生下来又瘦又小的一个,像个小老鼠,你爸妈急坏了,找了个算命的来看,说是命好压不住,得认个干亲,于是。”她拿起裤子抖了抖收针,“给你找了个干妈,就咱家对面那座山,叫明明山,记得常常跟你干妈问好。”
      “大名叫明明山的明,小名叫家巧,是她喜欢的那窝麻雀,小孩儿一样的。”辛女士笑着,把裤子拎起来比划了几下,“这下应该差不多了,来试试看合身吗?”
      她做手工很厉害,缝纫钩织炒饭做菜样样不在话下,还会自己编篓子和草鞋,要不是祝明,她还会在南方继续做她的服装生意。
      “巧啊,腿这么长,以后走很远的路,有大出息。”没有暖气的冬天,她的怀抱那样温暖,模模糊糊的声音像小时候少年宫楼上传来的琴声,“我没文化教不了你什么,你自己要争气,你爸爸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好好的。”
      “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往前走吧。”
      那之后的很多年,祝明真的走了很远的路,身边也早就没有会给他缝衣服的人,他却还记得树挪死,人挪活,人去哪都能活。
      但他还是选择回到原地,有人还在等,就像当年辛女士在他父母出事后抛下一切北上,在大雪落下前来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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