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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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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的太阳是真毒,把柏油路晒得软趴趴的,空气里飘着股沥青混着樟树叶子的怪味儿。江澈背着他那只新款的蓝色书包,站在市一中门口,被人潮挤得差点趔趄,嘴里叼着的半根绿豆冰棒化得飞快,甜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操,这破天气。”他低骂一声,赶紧用校服袖子蹭手,冰棒水在浅蓝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旁边有个初中部小学妹被家长拽着往里冲,书包带子甩到他胳膊上,江澈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慢点跑,别摔着。”
小学妹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谢谢大哥哥!”
“不客气。”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刚想再说句“开学快乐”,那小姑娘已经被拽得没影了。江澈摸着鼻子笑了笑,这人来疯的性子,从小到大都没变——路上见着老太太拎菜篮子会搭把手,看到同学笔袋掉了能追出去半条街,用他妈的话说,“你这孩子,浑身的热心肠都长在明面上,生怕别人看不见”。
他挤过人群,在公告栏前找到分班表。高一(3)班,江澈的名字在中间位置,旁边还粘着片不知道谁掉的薯片渣。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下来,索性放弃,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
三楼走廊比楼下更挤,各班的牌子东倒西歪地挂着,像菜市场的幌子。江澈眯着眼找“(3)班”的牌子,眼角余光扫到楼梯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儿站着个人。
男生背着个纯黑的双肩包,包带勒得特别紧,几乎陷进肩胛骨里,显得那截脖颈格外细。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像套了个空壳子,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锁骨,锁骨下方,似乎有个极淡的、像淤青一样的印子。他低着头,手指在书包的拉链上反复摩挲,拉链头被磨得发响,发出轻微的“咔啦”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周围是闹哄哄的新生,有人在互相打听名字,有人举着手机自拍,脚步声、笑闹声、老师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口沸腾的锅。唯独他站在那片混乱里,安静得像幅被人遗忘的画,连阳光落在他发梢上,都像是被吸走了温度。
江澈本来都走过去了,脚脖子跟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似的,又倒回来两步。他这人天生就对“不对劲”的事儿敏感——小时候看到流浪猫瘸着腿,能蹲在原地喂一下午;看到同学被欺负,哪怕不认识,也得冲上去说两句。此刻看着那男生的背影,他心里那点“多管闲事”的因子又开始冒泡。
“同学,”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比平时放轻了点,“你也是三班的?我瞅着牌子在那头呢,一起走?”
男生没动,跟没听见似的。
江澈皱了皱眉,又提高点音量:“哎,问你呢,三班的?”
这时候,那人才慢慢抬起头。
江澈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别的,是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深潭,一点光都照不进去。他看着江澈,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不耐烦,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那眼神里的空茫,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觉得……束手无策。
“嗯。”
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又低又哑,刚落地就被旁边的喧闹吞没了。说完,他没再看江澈,重新低下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步伐不快,但很稳,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却透着股谁也别想碰的硬气。
江澈站在原地,举着半融化的冰棒,手指黏糊糊的。他挠了挠头,心里嘀咕:这人是有点怪,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正琢磨着,身后有人拍他肩膀:“同学,帮个忙呗!”
回头一看,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新书,脸憋得通红:“这书太沉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三班的,就在前面,帮我搭把手?”
“行啊。”江澈立刻把那点疑惑抛到脑后,撸了撸袖子就上去接,“你这是领了多少本?跟搬砖似的。”
“可不嘛,”眼镜男喘着气笑,“光练习册就七八本,这三年有的熬了。对了,我叫赵磊,你呢?”
“江澈,江水的江,清澈的澈。”他一边说话,一边把书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你松手吧,我一个人能行,你在旁边指路就行。”
“那哪行,多不好意思。”
“没事,我劲儿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往三班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哐当”一声响,接着是女生的尖叫。江澈和赵磊对视一眼,赶紧挤进去。
讲台旁边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的,居然是刚才那个“怪同学”。
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脚边散落着几片碎玻璃,是个摔碎的玻璃杯。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捂着嘴,眼圈红红的:“我……我就是想让你把桌子往里挪点,你怎么就……”
“怪同学”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江澈这才看清,他的右手背被划了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浅色的地砖上,像绽开了一朵小血花。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他是不是故意的啊?”“看着就阴沉沉的,脾气肯定不好。”“手都流血了,不疼吗?”
“怪同学”像没听见那些话,也没看自己流血的手,只是盯着地上的碎玻璃,眼神比刚才在走廊里更暗了些。他慢慢抬起脚,似乎想直接从玻璃上踩过去。
“别动!”
江澈想都没想就喊了一声,挤开人群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男生的手腕很细,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摸到骨头,皮肤凉得像块冰。江澈的手心还带着冰棒的黏腻和温度,触碰到那片冰凉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你手流血了没看见?”江澈皱着眉,另一只手赶紧去摸自己的书包,“我带了创可贴,你先……”
话没说完,手腕突然被甩开了。
“不用。”
还是那又低又哑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怪同学”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江澈的手,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情绪——不是感激,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打扰后的抗拒,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江澈被他甩得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掏出来的创可贴。赵磊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胳膊:“算了算了,人家好像不领情。”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还在小声哭。江澈看着男生手背上的血越流越多,心里那点“多管闲事”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没管赵磊的拉扯,往前走了半步,把创可贴往男生面前一递,语气有点硬:“拿着。流血了就得贴,跟我较什么劲?”
男生没接,也没看他,只是盯着地上的玻璃。
江澈的脾气也上来了。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跟他说,怎么都行;但你要是跟他犟,他反而更不肯罢休。他干脆把创可贴往男生校服口袋里一塞,动作快得不容拒绝,然后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
“你干嘛?”男生终于有了反应,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捡玻璃啊,”江澈头也不抬,用指尖捏起一片碎片,“总不能让别人踩着吧?扎到脚怎么办?”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补充,“放心,不用你动手,我一个人就行,免得你又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捡得很认真,连细小的玻璃碴都没放过。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覆盖住旁边站着的男生。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大家都看着蹲在地上的江澈,和站在旁边、手还在流血的“怪同学”,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江澈把最后一片玻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站起身。手心里沾了点灰尘,还有刚才被玻璃碴划破的小口子,渗了点血珠。他没在意,只是看着男生:“行了,清理干净了,你……”
话没说完,就看见男生正盯着他的手心。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好像……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江澈不确定,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沈砚舟。”
男生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很低,但比之前清晰了些。
“啊?”江澈没反应过来。
“我叫沈砚舟。”他重复了一遍,眼神从江澈的手心移开,落到别处,“砚台的砚,行舟的舟。”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背对着全班,望着窗外的樟树,又恢复了那种“谁也别靠近”的姿态。只是这一次,他口袋里的创可贴,似乎被手指无意识地捏皱了。
江澈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沈砚舟……这名字还行。
赵磊凑过来,小声说:“你跟他较什么劲啊?这人一看就不好惹。”
“不好惹也不能看着他流血不管啊。”江澈撇撇嘴,走到自己的座位——巧得很,就在沈砚舟斜前方。坐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还望着窗外,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刚翻开第一页,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撕拉”声——是创可贴被撕开的声音。
江澈的嘴角偷偷勾了一下,没回头。
班主任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杨,说话慢条斯理的,一上来就拿着名单点名字。点到“江澈”时,他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到”,声音大得把前排女生吓了一跳,引来一阵笑。杨老师也笑了,摆摆手让他坐下:“声音挺亮,以后当咱们班体育委员怎么样?”
江澈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行啊,只要大家不嫌弃。”
又是一阵笑,教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点到“沈砚舟”时,后排沉默了几秒,杨老师皱着眉又喊了一遍,才听见一声低低的“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杨老师推了推眼镜,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点名。
开学第一天没上课,主要是发新书、排座位、讲校规。排座位时,江澈本来想跟赵磊坐同桌,结果杨老师拿着名单念:“……沈砚舟,最后一排靠窗不动。江澈,你去他旁边那个空位。”
江澈:“?”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杨老师,我?”
“对,”杨老师点点头,“你个子高,坐后排不挡着别人。而且你性格开朗,多跟沈砚舟同学交流交流,带动一下他。”
江澈心里嘀咕:交流?就他那样,能跟我交流出个啥?
但他还是拎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在沈砚舟旁边坐下。两张桌子挨得很近,他坐下时,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沈砚舟的校服袖子,对方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缩了缩。
江澈:“……”
行吧,果然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发新书的时候,江澈主动把沈砚舟那一份也抱了过来,“啪”地一声放在他桌上。沈砚舟没看他,只是伸手把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指尖碰到了江澈的手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只受惊的鸟。
江澈觉得有点好笑,故意逗他:“哎,沈砚舟,你这书包里装的啥?石头啊?早上看你背得那么费劲。”
沈砚舟没理他,低着头,手指在一本语文书的封面上划来划去,划得“沙沙”响。
“哑巴了?”江澈又问,语气带点玩笑的意思。
还是没反应。
江澈觉得自讨没趣,撇撇嘴,开始自己贴名字贴。他从文具袋里拿出马克笔,在每本书的封面上大大咧咧地写上“江澈”两个字,笔锋张扬,跟他的人一样。写完一本,往旁边一推,正好碰到沈砚舟的书。
沈砚舟的书还干干净净的,没写名字。江澈看着那本《语文》,突然想起刚才沈砚舟说的“砚台的砚,行舟的舟”,心里一动,拿起笔递过去:“没带笔?用我的?”
沈砚舟的肩膀僵了一下,没接。
江澈也不勉强,把笔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缝里,继续写自己的。等他把所有书都写完,转头一看,沈砚舟正拿着他的笔,低着头写字。
男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白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硌出来的。他握笔的姿势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页,“沈砚舟”三个字写得又瘦又硬,跟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冷劲儿。
江澈没出声,就那么看着。阳光透过窗户,在沈砚舟的发梢上镀了层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这一刻的沈砚舟,好像没那么“怪”了,甚至……有点好看?
沈砚舟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江澈没来得及移开视线,被抓了个正着。他索性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小虎牙:“字挺好看啊,比我这狗爬字强多了。”
沈砚舟的脸似乎有点红,飞快地低下头,把笔往江澈那边一推,力道没控制好,笔“咕噜噜”滚到了江澈脚边。
“哎——”江澈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杆,就看到沈砚舟的鞋尖。是双很旧的白色运动鞋,鞋边都泛黄了,鞋带系得乱七八糟,还有一只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他捡起笔,没立刻递回去,反而指了指沈砚舟的鞋带:“你鞋带散了,踩着容易摔跤。”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江澈叹口气,这人怎么什么都无所谓?他干脆俯身,伸手抓住那根散开的鞋带,三两下就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动作太快,等沈砚舟反应过来想躲开时,已经晚了。
“你……”沈砚舟的声音里带着点急,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好了。”江澈拍拍手站起来,笑得一脸坦荡,“系紧点,省得等会儿走路又散了。”
周围有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偷偷往这边看。沈砚舟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拉开和江澈的距离,低着头,耳根却绷得紧紧的。
江澈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这“怪同学”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中午放学铃一响,江澈就被赵磊拉着去食堂抢饭。路过小卖部时,他瞥见冰柜里的冰可乐,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你先去占座,我买瓶水。”
赵磊:“行,快点啊,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
江澈应着,转身进了小卖部。他拿了两瓶冰可乐,付了钱,把其中一瓶揣进校服口袋里,另一瓶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往下滑,把一身热气都压下去了。
他拿着另一瓶没开封的可乐,慢悠悠地往食堂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沈砚舟一个人站在樟树底下,背着书包,不知道在等什么。
江澈走过去,把冰可乐往他手里一塞:“喏,给你的。”
沈砚舟吓了一跳,手一抖,可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抓住,冰得“嘶”了一声,抬头看江澈,眼神里全是惊讶。
“天热,喝点冰的凉快。”江澈说得理所当然,“我看你一上午都没喝水。”
沈砚舟捏着冰凉的可乐瓶,指尖都被冻红了。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可乐往江澈那边推:“不用,我不渴。”
“拿着吧,”江澈又推回去,语气有点耍赖,“我都买了,总不能让我退回去吧。”
作者碎碎念:哈哈哈,有没有人觉得进度很快,其实这个时候小澈并没有对沈砚舟有特殊的感情,只是满足自己做骑士的欲望。但沈砚舟已经被这份温暖打动了百分之一?
我猜肯定有人好奇,为什么学校能带手机?。毕竟开学第一天嘛,再说都是小说了,都不能想象美好一点嘛,以后正式上课肯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