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的定制乌龙奶盖》钟棠主

4、尘埃显影 少年顾霄校

　　时间骤然静止，心魂俱裂。
　　那句话像颗投入死水的陨石，轰然砸碎了所有预设的场景。
　　不是幻听？不是狼狈的遮掩？撞破他那样隐秘时刻的那一刻，他口中那个带着情动破碎尾音的名字……竟然，真的……是我？
　　纷乱嘈杂的世界猛地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震得我头晕目眩，耳边全是尖锐的蜂鸣。
　　我微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被无数财经媒体称为“行走冰山”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属于商业巨子的运筹帷幄，只剩下一种近乎失控的狂乱和某种沉淀得太久、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沉郁。
　　“你……” 嗓子眼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堵着，火辣辣地疼，艰难地挤出半个音节，又失了声。
　　混乱的思绪裹挟着巨大的惊愕和更深的茫然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溺毙。他这样地位的人，需要我这样一个渺小的存在做什么？情欲的转移？无聊时的消遣？
　　试图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禁锢和灼热，刚想挣扎，一股奇异的直觉却毫无预兆地蹿上脊背。视线猛地被斜前方一个点攫住！
　　在惊惶后退被他拉回来撞在冰柜门上的前一秒，眼角余光曾扫到吧台内侧——那里胡乱搁着几袋待处理的原料包装和一个塞满废弃纸杯的垃圾桶。而在那些杂物的上方，墙壁上，钉着一张有些年头的、拍立得风格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少年时的顾霄！清瘦、轮廓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青涩，眼神却已隐隐透着后来那种沉静锐利的压迫感。穿着显然是中学的、某个知名私立中学的运动校服外套。背景是……堆满厚重书籍的书架和阅读区深色的长桌。一个图书馆？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煮沸的粥，但那点模糊的影像和眼前爆裂的现实碰撞，几乎烧出了电光。
　　**等等……
　　图书馆……深色长桌……**
　　某个遥远到几乎褪色的记忆碎片，被这突兀的联想猛地撕裂出一道缝隙。
　　那好像是……我大学时勤工俭学的市图书馆借阅区……
　　大学第三年，我在市图书馆借阅区当助理管理员，负责晚上清点和整理书架。工作琐碎又冷清，除了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大多数时候就是一片寂静。那天深秋的傍晚，外面刮着风，阅览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我正在最靠里一排人文社科类的书架间给几本厚厚的《社会心理学》归位。书很沉，抱在怀里像抱了块砖。
　　好不容易踮着脚塞回最高层那个有点难够的位置，手没扶稳，整摞书都朝外歪倒。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想去扶。
　　后腰猛地撞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不疼，但猝不及防。
　　“当心。”一个有点冷感的声音低低地从脑后传来。
　　回头，视线就撞上了一道视线。那男生很高，穿着黑色防风外套，围巾是深灰色的，随意搭着。光线从高处狭窄的天窗落下来，打在他挺直的鼻梁和轮廓清晰的下颌上，显得气质有点疏离。但那眼睛……乌黑的，像沉静的深潭，目光从我脸上滑过我怀里的书，又落回我脸，定了一定。
　　“……谢谢。” 我莫名有点局促，小声道谢，怀里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我必须赶紧把活干完。
　　他略一颔首，侧身从我和书架之间让开空间。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味道，很淡，像是某种松木的气息，残留在我撞到的后腰处。我赶紧把剩下的两本塞好位置，匆匆抱着最后几本去推流动小推车。
　　推车经过阅览区时，无意识地抬眼一扫。刚才那个黑衣男生还没走，就在不远处的临窗位置坐着。面前摊开一本很厚的硬壳书，日光灯苍白的冷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干净的指尖上。他似乎并没有在看书，而是偏着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桌面和书页的阻隔，无声地投向我的方向。
　　那目光谈不上专注，很静，沉得像无风的深水。但当时我只觉得尴尬，大概是工作时间没戴工牌被他留意到了？或者刚才动静太大打搅了他？不敢再看，推着小推车叮叮当当地迅速绕进了工具间。
　　工具间的台面很窄，热水只能用水壶烧。我习惯性地用那个边缘缺了个小口的马克杯泡茶包，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末，冲一次就没味了，但好歹有点热乎气。
　　刚把滚烫的水冲进杯子里，一股淡绿的茶烟袅袅升起。工具间的旧门被推开了条缝。我下意识回头——
　　还是那个穿黑色外套的少年。他就站在门口，逆着阅览区那边透进来的光，门外的光线勾勒着他清瘦挺拔的轮廓。他没进来，只是目光越过窄小的空间，精准地落在我手中那个正冒着热气的杯子上。
　　视线接触的一瞬，他飞快地、几乎是仓促地垂下了眼睫，像被灼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停留，他伸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隔断了阅览室的光，也隔开了那道带着一丝极淡探究、或是困惑的视线。
　　空气里只剩下杯口袅袅的白雾和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刚才被他撞到的后腰处，那一小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硬质外套蹭过的微麻感。
　　这事太过微小，且带着点莫名其妙，很快就沉在了打工生涯的海量日常碎片之下。
　　然而此刻，在这弥漫着廉价甜香和油烟气的破败小店，被顾霄死死按在他曾经亲手购买的冰柜前，他那句“那天在办公室，喊的从来都是你！”还在脑子里疯狂炸响，惊涛骇浪未曾平息。旧照片上少年顾霄那双沉静锐利的眼，和我进顾氏第一天感受到的那丝模糊的似曾相识感，还有那个寂静图书馆的傍晚……所有的画面都在瞬间被猛地拽起，猝不及防地和眼前这张带着狂乱和执拗的脸重叠在一起！
　　轰——！
　　所有离散的、毫无关联的点，被一条烧红的引线轰然贯通、点燃。
　　图书馆那个傍晚撞上的黑衣少年……工具间门口隔着氤氲茶烟看过来的目光……还有那张贴在吧台后墙上的拍立得照片！
　　那个被我无数次忽略的荒谬事实，在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回忆的对撞下，终于以一种撕裂般的方式直贯而入——
　　照片里那个穿着私立中学昂贵校服、站在图书馆深色大桌前投来目光的少年，就是顾霄！
　　而他镜头微微倾斜的方向……那个被刻意模糊了大部分画面、只截入一个低头专注整理书籍的、穿着普通宽大深蓝色图书馆制服的背影……那蓬松微乱的黑发，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怎么看……都依稀是我！
　　还有……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正好避开了当时书架之间狭窄的空间，却巧妙地将远处临窗我推着小车经过的景象……如同框住一只无意飞入视野的蝶，定格在一道背景里。
　　原来他那时，是在拍我？
　　第一次踏进顾氏大厦顶层那个冰冷的办公室，当我规规矩矩递上那一杯温度完美的乌龙茶时，那双掩映在昂贵衬衫袖口后、正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曾经有过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时的我，站在巨大落地窗的阴影里，心怀敬畏地将那只精致骨瓷杯轻轻放在他红木桌的右手边。一缕极淡的、区别于咖啡苦涩的、清冽的乌龙茶香袅袅散开。
　　他没有抬头看我堆在脸上的、刻意训练过的标准微笑。
　　只是在那薄薄的、带着极淡血色的嘴唇贴近杯沿的前一刻，目光极其短暂地从闪烁的电脑屏幕上，轻轻飘落到了我的指尖。
　　那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如同幻觉。
　　随即，他又重新投入到那没有尽头的文件数据流中。
　　原来那杯廉价图书馆茉莉花的余烬，烫了他整整十年西装革履的流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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