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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雨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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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拜托你再讲一遍我和梅子青诞生的故事啦!”小梅子雨坐在桌子用手撑着脸,“我今天的任务可是都完成了欸。”
梅子雨并不知道长桌对面的女人的名字,仅知道她们是负责并记录自己日常训练且一周一换两月一轮流的观察员。第一天看到观察员上任时她试图以漂亮姐姐的称呼唤醒观察员对七岁人类幼崽的喜爱,换来的只是观察员冷漠的一瞥。
请您不要试图套近乎。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呀漂亮姐姐?
不需要称呼。
于是梅子雨无师自通,决定用“喂”称呼所有的观察员。
观察员扶了扶眼镜:“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吗?你们是一部【异能创造计划】的产物,一部赋予了你们生命,你们也理应为一部奉献自己的一生。原本你们刚诞生的时候......”
嘟——嘟——
晚上八点的闹钟响起。
“好了,我的工作时间结束。您也早些休息。”观察员没有继续讲下去,整理了一下记录册,转身朝楼上的房间走去。
原本你们刚诞生的时候......怎么样呢?
后面的故事梅子雨听过无数遍了。
于实验室诞生的两个幼儿。
一个成功吸收培养液身体发生异变后能自如使用火系异能。
一个注射了培养液后反而破环了身体素质,即便能微弱地运用水系异能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成功品是梅子雨。
失败品是梅子青。
应当销毁失败品。这是实验室人员的共识。
不,不能说共识。该计划主要负责人之一的水玉锦女士提出了反对,认为现在还不能断言该水系异能者为失败品,不应当销毁而应当留下,作为对照组与火系异能者共同培养。即便身体虚弱,其研究价值也远高于之前所有被销毁的在身体变异产生异能前就死去的实验体。
“直接告诉我主要负责人没关系吗?”梅子雨曾这样问过之前讲述的观察员。
“只是主要负责人之一。而且她已经在五年前就主动辞去了政枢院实验室的职位,也退出了【异能创造计划】。您知道名字也无妨。”
再多养一个人对一部并不是什么大事,于是水玉锦的方案被通过,梅子青被留了下来。
嗯,感谢水玉锦女生救了梅子青一命。梅子雨不止一次在心中快活地想。
她才六岁,没有听出观察员在讲到水玉锦退出项目时的嘲讽意味,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本来也有可能成为无数失败的实验体中的一员。
她只想到:只有我和梅子青能使用异能,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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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雨和梅子青没有姓也没有名,在成为梅子雨和梅子青之前他们不需要呼唤对方,因为也只有彼此。
他们从觉醒异能便被带到了这栋房子,每天有工作人员来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和异能使用状况,一直到稳定后才进入了观察训练阶段。
从不理睬自己,戴着口罩浑身包裹严实的是例行工作人员。而时常能在走廊上碰到,安静望着自己的瘦弱男孩是自己的同伴。火系异能者在心中这样划分。
所以他们说话就是在和对方说话,不需要任何称呼,因为其他人也不会回应他们。
等进入观察阶段,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姓名。姓梅仅仅是因为出生于梅雨季节,名字也是工作人员登记时随着姓氏起的。
梅子雨欣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姓名,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接着她蹦蹦跳跳地去找住在隔壁房间的梅子青,让他喊自己的名字。
梅子青不喊。
“姓名和以前的代号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他们给我们的。”梅子雨抿了抿嘴唇。
“可是外面的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呀。”梅子雨也有点不高兴了,她觉得梅子青故作老成,明明是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孩,却摆出这样一副老头姿态。
“你觉得我们算人?”梅子青温声道,忽然不住地咳了几声,去把窗户关上了。
梅子雨不再说话了。梅子青也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对话常常莫名地开始,又莫名地结束。
未拼完的拼图会呈现怎样的图景,两个人都不甚在意。
梅子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梅子青身边,自然地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杨梅干。这是周三中午照例的果干。
窗沿已经淋湿了。
两个人并排着看着窗外的雨。
沉没的答案隐匿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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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不知道能否被称作人的实验体顺利进入一部成员为他们安排的小学,白天同所有学生一样正常上课,晚上在进行异能训练和各种实验。
梅子雨和梅子青在隔壁班,一部让他们在外人面前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此时一部控制的媒体已经报道了梅子雨异于常人之处,梅子雨在校园里常常能看见同学好奇的眼神。而一部对梅子青的要求则是不能暴露其能够使用水系异能。毕竟梅子雨的唯一性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梅子雨保持一贯的笑容,在学校如鱼得水,人缘佳,成绩好,成功竞选班长。
梅子青怎么样,她不知道。回去之后他不会讲学校里的事情,只是同往常一样沉默而带有询问意味地看着她。她讲自己和同学的玩耍,讲老师对自己的表扬,讲自己要竞选大队长。然后忽然很疲倦。梅子青究竟想问她什么呢?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懒得去想。
又有什么好讲的呢?接下来进入竞择寄宿学校,再进入竞择中学,至于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应该也要按照一部为她安排的轨迹。在此之前她要有足够高的分数方便一部为她选择。
两个人不发一语地坐了一会儿。
梅子青起身拿来了一个玻璃水瓶,那是他以前训练会用到的。
他讲水瓶捧到梅子雨面前,右手抬起,手指上下挥了挥,好几条小鱼从水中跳起来,接二连三的,落入水中又以不同姿态跳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梅子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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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说都还是小学生,哪怕是心事重重的小学生。不过是一个擅长隐瞒,一个惯常沉默。
在学校他们默契地装作不认识的时候,梅子雨每次都偷偷憋着笑。
只在刚刚入学,新认识的同桌央着梅子雨陪她去上厕所,梅子雨便挽着她的手去时,远远地看到熟悉的身影,梅子雨便抑制不住兴奋地大叫道:“梅子青!梅子青!”
“梅子青?”旁边的女孩问道,“和你名字这么像,是你亲戚吗?”
“不是的。”梅子雨下意识地反驳。梅子青不是我的哥哥,也不是我的弟弟,他是、他是,是什么呢?
梅子青已经走到了她们身旁,没有任何回应,推门走入隔壁的教室了。
“我大概认错人了。”梅子雨拉着同学去厕所了。
她终于想起一部的警告,心中好像有泡泡飘到空中又被尖锐的针扎破,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原来在她以后的实验室外的生活中,在外人的眼中,她和梅子雨就只是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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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要求学生写一篇关于家庭的作文的时候,梅子雨告诉了观察员这件事情。
第二天下午观察员就带了两个不认识的人来了这栋房子。
梅子雨来时,男人和女人正拘谨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光亮,露出大脑门。女人坐在他身旁,十指交叠,左手无名指戴着很大的绿宝石戒指。他们对着观察员,带上一丝讨好而谄媚的笑。梅子雨无端地想到梅子青,他要是手上戴这么大一个戒指是不是手都抬不起来了。
看到梅子雨来了,女人率先热情地同她问好。接着是男人,认真地伸出来手要同她握手,那架势,像要与她签合同似的。
梅子雨于是也伸出了手。
观察员等他们相互打完招呼便开口道:“这两位便是你名义的父母了。他们的身份是商人,常年在国外工作,所以你家里才没有家长。如果有人问起,我们就是家里面给你请的照顾你起居的人员。家长会什么的自然有人代替他们去开,至于作文,你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反正整个的背景已经告诉你了。”
“以后这位就是你的父亲,这位就是你的母亲。”
梅子雨看着第一次见面以后也不会一起生活的父亲和母亲,忽然脱口而出:“那梅子青呢?”
和不认识的人都是母女、父女关系,那么梅子青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梅子青自然也由我们安排。”冷冷的声音传来。
是了,是了,在观察员看来他们不过是两个实验体,在学校老师看到名字也只会觉得他们名字还蛮像的,同学更不会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没有见过的女人会是她的母亲。没有见过的男人会是她的父亲。
而梅子青,梅子青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梅子青的名字。
梅子青、梅子青。
梅子雨、梅子雨。
她叫着他的名字,叫着自己的名字。
梅子雨和梅子青。
仿佛只要一直叫着那个相似的姓名,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被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