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档 ...
-
档案室里的时间被冻住了。
空调的低鸣变成尖锐的耳鸣,纸张的霉味混着灰尘呛进肺里,像冰冷的铁屑。江流的笑容焊在脸上,标准、热情、空洞,像百货大楼橱窗里展示的塑料模特突然活了过来。那双曾经锐利、充满好奇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焦点穿透了我,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令人肝胆俱裂的东西上。
“你看…它在动。”
干涩的声音还在空气里残留,带着生锈的摩擦感。
我的视线像被无形的铁钳夹着,硬生生掰回到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1947年,码头仓库后巷,扭曲的尸体,僵硬诡异的微笑,还有尸体后方那面斑驳墙壁上——
那涂鸦的眼睛。
两个歪歪扭扭、用煤灰或劣质颜料涂抹出的深色圆圈。之前看时,它们的位置在死者斜上方,带着一种漠然的、俯瞰尸体的散漫。可现在,它们的位置,极其极其细微地……向下偏移了。角度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它们不再“看”着虚无,而是穿透了七十年的时光尘埃,穿透了这张静止的纸片,死死地锁定了此刻站在这里、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我。
那不是错觉。照片的纸张没有动,光影没有变。是画本身在动!那双眼睛,活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毒液,顺着视线逆流而上,狠狠扎进我的眼球,钻进大脑深处。胃袋猛地抽搐,酸液涌上喉咙。恐惧像藤蔓缠紧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的剧痛。
“江流!”我嘶吼出声,声音在狭小的档案室里炸开,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惊惶。我必须把他从那种状态里拽出来!我猛地伸手,不顾一切地抓向他的肩膀,试图用最粗暴的物理接触打断那致命的凝视。
我的指尖离他肩膀还有几寸。
江流动了。
不是反抗,不是闪避。他的动作僵硬、突兀,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被猛地扯动了线。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头颅“咔哒”一声轻响,颈骨仿佛错位。那张标准的、热情洋溢的商业微笑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焊死在脸上。但他的动作目标极其明确——避开我的手,同时,他那只原本撑在桌沿的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如同鹰爪,带着一股非人的速度和狠厉,直直地抓向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他要抢走它!或者说,照片里那个“东西”,在驱使他的手去抢!
“操!”肾上腺素瞬间飙到顶点。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抓空的手顺势狠狠下劈,手肘如铁棍般砸向他抓向照片的手腕。同时,我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目标同样是那张该死的照片!
砰!
手肘砸中江流手腕的闷响和我的指尖触到粗糙照片边缘的感觉同时传来。巨大的力量从江流手臂上传来,冰冷、坚硬,完全不似活人!那股力量带着一种机械般的、不容置疑的偏执,死死攥着照片的一角,拼命往他怀里拽。照片被我们两人的力量拉扯着,瞬间绷紧,脆弱的边缘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松手!江流!醒醒!”我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往回夺。照片悬在我们之间,剧烈颤抖。那涂鸦上那双深色的、歪扭的眼睛,在昏黄的台灯下仿佛闪烁着幽光,死死地“盯”着我们这场荒谬的角力。近距离的凝视下,那恶意几乎凝成冰针,刺得我眼球生疼。
就在僵持的瞬间,江流那张微笑的脸,突然再次转向我。浑浊的眼珠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他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几个干瘪、毫无起伏的音节,像坏掉的录音机在播放:
“标本…需要…新鲜…”
标本?!这两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我的耳膜,瞬间将停尸房里那十一个凝固着标准微笑的苍白面孔和眼前江流诡异的笑容重叠在一起!这就是目的?这就是那些自杀的根源?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这种“完美微笑”的…标本?
一股混杂着极怒和恶寒的激流直冲头顶。就在我心神剧震的刹那,江流那只空闲的左手,像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从桌下探出!不是攻击我,而是五指并拢如刀,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狠狠刺向他自己攥着照片的那只右手的手腕!
他要自残!为了抢走照片,他甚至不惜废掉自己一只手!
这完全超出人类逻辑的疯狂举动让我措手不及。阻止已经来不及!
嗤啦——!
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纸张被彻底扯碎的声音!
就在江流左手即将刺中自己右腕的千钧一发之际,那张早已不堪重负的泛黄照片,终于在我们两人狂暴的拉扯下,沿着中间那条深深的折痕,彻底撕裂!
一半留在江流紧握的右手里。
另一半,被我死死攥在左手手心。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了一瞬。
江流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他那保持着自残姿态的左手僵在半空,距离自己右腕只有毫厘。那张标准微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表情的变化,更像是某种连接被强行中断时产生的信号干扰。他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点似乎艰难地从某个遥远恐怖的所在,一点点拉回到近处,拉回到他僵在半空的左手,拉回到他右手攥着的半张残破照片上。
他脸上的笑容,像信号不良的屏幕画面,极其短暂地闪烁、模糊了一下。嘴角那精确的弧度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塌陷,随即又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回去。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缕极淡的、属于“江流”本身的惊骇和茫然,如同沉船前翻起的水泡,挣扎着浮出浑浊的水面,转瞬即逝。
档案室里只剩下我和他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汗水浸透了衬衫,冰冷地贴在背上。
我死死盯着他,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松懈。我的左手紧握着那半张撕裂的照片,边缘像刀片一样硌着掌心。照片的撕裂面正好穿过那个简陋涂鸦的“笑脸”。我手里这一半,是那个上吊死者扭曲的身体和他脸上那凝固的诡异笑容。而江流手里攥着的那一半……是墙壁。是那片被撕裂的、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巨大涂鸦。那双歪歪扭扭的“眼睛”,只剩下一个残缺的、深色的边缘,印在他手中的残片上。
那个“东西”…还在他那半张照片上吗?它的眼睛…还能“看”吗?
江流脸上那标准化的微笑依旧存在,但似乎失去了刚才那股非人的、绝对的掌控力,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右手紧握的残破照片碎片。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源自骨髓的寒冷。
“它…” 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挤得极其艰难,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残留的惊悸,“…在里面…” 他抬起那只差点刺穿自己手腕的左手,颤抖的指尖指向他右手紧握的半张照片,然后又猛地指向自己的眼睛,“…看到…我了…”
“江流?” 我试探着叫他的名字,声音干涩紧绷,“看着我!是我,陈默!”
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那层浑浊似乎淡去了一点点,属于“他”的惊骇和混乱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溺水者终于挣扎着冒出了水面。他脸上的笑容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极力对抗着某种肌肉记忆的惯性,显得极其怪异和痛苦。
“默…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眼睛…照片…它在…看着我…一直…在看着…”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右手紧握的那半张残片,仿佛那薄薄的纸片是烧红的烙铁。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攥着照片碎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
“丢掉它!” 我厉声喝道,同时自己也下意识地将左手那半张只有死者的残片扔在桌上,仿佛那也是一块烫手山芋,“快丢掉!江流!”
江流像是被我的吼声惊醒,又像是被手中那半张照片里蕴含的冰冷恶意彻底击垮。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怪异的微笑终于彻底崩溃,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巨大的恐惧。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右手猛地挥动,像是要甩掉一条毒蛇,将那半张残破的照片狠狠砸向地面!
脆弱的纸片旋转着飘落。
就在它即将触地的一刹那——
档案室惨白的、镶嵌在顶棚的日光灯管,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闪!不是普通的电压不稳,是那种刺目的、瞬间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曝光的底片般的剧烈闪烁!
滋——啪!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电流爆裂声,我们头顶正上方的一根灯管骤然熄灭,细碎的玻璃渣像冰雹一样簌簌落下,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和档案柜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黑暗如同墨汁泼下,瞬间吞噬了半个档案室。只剩下远处角落一盏应急灯,散发着幽绿、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铁皮柜子狰狞的轮廓,将我们两人和那张飘落的残片笼罩在更加浓重、更加不祥的阴影里。
黑暗降临的瞬间,我的眼睛还残留着强光的灼影。在光暗交替的残像中,我似乎看到,那张飘落的、印着三分之二涂鸦的残破照片上,那个仅存的、深色圆圈边缘的弧线……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