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奇楠香木（四） 小疯子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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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刚走出房门，身后传来付大人“好意”的叮嘱，声线轻飘飘，却带着重压：“贵人说了，此物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他被这番恐吓钉在原地，语气沉重地道声“是”，离开时愈发着急忙慌。
张晚晚强行按下对“付大人”的杀意，看向林枫双眼。
林枫蹲在她身侧，微微躬身，当机立断——先把两个伐木工从狱中救出来。
二人轻功再次发动，赶在县令到来前，躲到牢狱前的房脊查看情况，却见县衙天牢中冒出滚滚黑烟。
“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巡逻队伍从四面八方赶来，与惊恐奔出的狱卒大眼瞪小眼，又各自散去，奔向县衙的水井。
恐慌在牢狱之中蔓延，被留在狱中的人犯见火势危急，有破口大骂的，有呼喊求救的，更多则是想趁乱逃出生天的。
张晚晚凝眸瞧了片刻，转身飞下，拦路敲晕求援的小狱卒，扒下他的衣裳套在自己身上，一路小跑着冲进狱中。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立功呢！”有仓促逃命的狱卒好意提醒，转身瞥见又一个身影紧接着奔了进去，擦了把脸上的黑灰狠狠一啐，“有命立功也没命享，见阎罗爷爷争什么先啊！”
两人进了狱中，四周浓烟滚滚，已难寻旧时路。张晚晚于是干脆闭眼，循着先前记下的路况，压低肩膀飞速摸到大牢深处。
火光正是从关押卫五和二丁的牢房传出。站在同一处墙角之下，入眼处，只有正熊熊燃烧的狱中稻草和狱门。
这情形，便是有铜头铁臂，也该烧成飞灰了。
“快走，火势蔓延过来了！”林枫赶到张晚晚身侧，捕捉到女子眼中的不甘，强行将她拽离了现场。
“咳咳。”两人趁乱离开牢狱大门时，见潜火兵终于赶到，闪避入小巷中暂歇。张晚晚虽闭了气，还是被不小心吸入的几口浓烟呛得脸色通红。
“嚼两口南薄荷。”林枫不知从哪里拔了两把绿色叶片，挑了几片完好无损的递给张晚晚。
“多谢。”张晚晚接过丢进嘴里，冷凉的风随着呼吸穿过喉咙，清香的草叶气息安抚着胸口燥意。她看似随意地一抬眼，“小疯子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林枫身体蓦地一顿，清隽温柔脸上的神色愣了片刻，而后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晚晚。”
张晚晚躬着腰，声音有些哑，杏眼上抬时显得既明亮又聪慧：“因为你熟知沉香楼里的菜色，还认识山嶙县独有的南薄荷叶。”
林枫默了默，轻轻解释道：“我小时候跟着学武艺的师傅，走遍了西北西南一带。”
张晚晚于是知道林枫为什么会有些犹豫。关于过去，他总是三缄其口，像是刻意在封锁从前的所有记忆。不管是坏的还是好的，对他来说都是需要被严防死守，不敢透出一丝一毫的。
下山几个月，她比原来更懂尊重一个人种种往昔岁月里的喜怒哀乐。于是只是直起身体，冲林枫发出个指令：“说‘平安’。”
林枫有些疑惑，还是照做：“平安——”青绿色的叶片弹入口中，他下意识地吞咽，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起伏。粗糙的叶片擦过舌尖滑入腹中，晕散一片清凉。
张晚晚小计得逞，乐不可支地咯咯笑两声，目光在林枫脸上打量片刻，心道：“沾了灰尘的小疯子，还是很好看。”她骄傲地认真道，“‘平安’送你，这是我师傅教我的。”
“多谢晚晚。”林枫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她好得总是出人意料，又那么热烈赤诚。
直到喉中灼痛稍减，林枫才不舍地把话题转回：“如今二丁已死，这奇楠香木怕是彻底没了影踪——”
目光向下一转，落在张晚晚身侧系紧，猛烈颤动的金线宝袋上。
张晚晚见袋中动静松了一口气，冲林枫扬眉轻笑道：“你不是想找到楠木的主人，二丁口中的‘小姐’吗？我可是早有准备的。”
她伸手扯开系袋的金线。一只深蓝甲壳模样的瓢虫晃晃悠悠钻出，细长触角在空中剪了两下，像是寻到醉人的花蜜般，翅膀朝着北方加速扑闪。
这次换张晚晚扯住林枫的衣裳用力一拽：“小疯子快跟上，这是我用香粉新培植的‘嗅虫’，有十里追踪之能。”
“什么人！”县衙里终于有两个人发现晕倒在地的小狱卒，顺手拖出衙外避火。此时见穷巷两道可疑人影闪烁，登时便提刀迎了上来。
红黑衣裳若高飞之鹤，只在侧墙印出两道迅疾黑影。待狱卒入深巷查探之时，早已双双离去。
离县衙最近的山下，有两道伏于夜色仓皇奔逃的人影，正扶腰大口喘着粗气。
“爹，你快走，不要管我了。”小丁仅有一只眼睛能视物，在暗夜之中逃命十分勉强，一路上已摔倒不知道多少次。
“再坚持一下羽儿。”老丁骨瘦伶仃的身体好半天蓄出点力气，把快要瘫倒在地的小丁扶起，“我们去找小姐认错！”
小丁无力地摇了摇头，一脸愧疚认命的模样：“小姐行事向来赏罚分明，我们行事越了界，她不会帮我们的。”
“先离开这里，总会有办法的。”历经几十载人生风雨，老丁求生的信念远比小丁坚定。
见老父眼中浮起的希冀光彩，小丁再度抖颤着站起，隐瞒住自己受伤流血的左腿，再度朝着山脚奔去。
“这边有脚印！”带队的狱卒举着火把从远处追踪而至，与二丁相距不过一里。
“这边的脚印有两行，朝这边！”有狱卒心细眼尖，把火把凑近地面，分辨出更细致的去向，立马跑去前面带路。
余下的狱卒互相瞧瞧，暗下决心再度追了上去：县令说了，追回犯人有功。这好差事可不能叫别人抢了先！
张晚晚与林枫后发而至，藏于路边茂密树冠之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缠在树上的几缕发丝被女子手指解开，细细地梳理：“领先的狱卒几次误导方向助二丁逃跑，不知道是不是老丁口中的‘小姐’派来的。”
“我跟上去看看。”林枫眉心微跳，单薄的嘴唇轻轻抿着。
“也好，我去追那两个逃跑的。”张晚晚握住踏月挽了个剑花，右脚往枝干一踏，身形轻灵地飞了出去，向后抛给林枫一个金线袋，“等查清楚状况，跟着嗅虫来寻我们。”
“好。”林枫视线落在远去的红云之上，等看不见影踪了，才朝着狱卒前去的方向一飘。
山嶙县林木众多，即使刻意修剪拔除，官道两旁也有不少树苗枝干渐壮。张晚晚追人心切，鞋尖落在树梢多次借力，转眼便追到二丁身后十几米处。
“爹你快走！”老丁带着儿子藏进山林，熟悉的环境令他心中安心不少。他凭借多年在山上生存的经验，领着小丁朝山顶爬去。本以为已是觅得生机，小丁却兀地被山石绊得仰倒，看向空中发出一声惊呼。
老丁瞳孔骤缩，循着儿子的视线看去，见一妙龄女子站在五米远的树梢，如履平地般蹲下身，冷眼笑道：“我劝你们不要再跑！”
女子生得良善可爱，又着一身十分鲜亮的红。可那双眼睛却极锐利寒冷，像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得让人无法直视。
荆棘与林木遍布的山林之中，两个遍体鳞伤的逃犯走到了穷途末路。
老丁身形一颤，死命把小丁拽起向前一扑，竟想继续逃跑。
“咔嚓——”山中林木相比于官道两旁，粗了十倍不止。而此时，碗口粗的青柏如同一根嫩草般被人轻飘飘折断，倒横在二丁身前。
去路已绝。
老丁最后的希望被击打溃散。他卸了力，渐渐站不稳当，仅凭着一股护犊之情，颤颤巍巍张开双臂，如临大敌般，把伤痕累累的小丁护在身后。
“能两度扛住我杀气的人，可真是稀有。”张晚晚从树梢慢悠悠落了地，视线越过老丁，看向那个被老爹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失血的年轻人，凝眸轻轻问道，“还跑吗？”
小丁总是能很快地看清形势。这个因为左腿失血而身体发冷的人瞬间就做好了决定，认命般冲张晚晚惨然一笑：“不跑了。”
张晚晚寻了处山洞把受了伤的两人扔进去暂避，又随手扔给老丁一瓶止血的伤药，示意他先给儿子处理伤口。
为防止狱卒找来，几人没有生火。好在今夜月光明亮，借着清冷冷的月华，老丁老泪浑浊，小心翼翼地替儿子上药包扎。
“不知姑娘是听谁的命令行事？”小丁腿上的痛苦稍减，靠在洞穴内壁浅浅喘气，微睁着眼向女子看去。
“我听我自己的。”张晚晚冷眼瞧着山下狱卒举起的火把。暗夜里，那火光不过莹莹一线，时弯时伸，渐行渐远。
小丁被噎住一瞬，醒了醒神思，又接着问道：“姑娘也是为奇木而来？”
凉浸浸的夜风中，张晚晚转过头来看了小丁一眼，没有说话。
那便是默认了。小丁在心中思索半晌，而后看了老丁一眼，对张晚晚道：“姑娘来得晚了些。在我二人被关押到县衙之前，奇木就已经被中途劫走了。”
张晚晚轻笑出声。她拥着踏月转过身，目光在苍白瘦弱的男子身体上下逡巡，落在他藏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心中想道：这人长得不如林枫好看，说话也不如小疯子妥帖高明。
“你们在撒谎。”
坚定的女声传入耳朵，小丁心中大骇，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露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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