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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要干架?这个月你三我七 两个人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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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官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呜咽,更添几分萧瑟。
沈霁月拄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还算笔直的枯树枝,一步三喘。他头上扣着个几乎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薄纱与他眼上的鲛绡重叠,将本就模糊的视线又挡去一层,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粗布的棉袄裹在身上,依旧抵挡不住北方深冬的寒意,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感觉自己的肺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双腿更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呼…呼…温、温狗…”他终于忍不住,停下来,扶着“拐杖”,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委屈,控诉地“瞪”向身边那个步履明显轻松许多的身影,“到、到底…还要走…多久啊?我…我要…散架了…”
温玙倾同样穿着不起眼的灰蓝色厚棉袍,背着他那把用粗布仔细缠裹起来的长剑。他其实也有些疲惫,毕竟连续赶了几天路,但比起身边这个一步三晃、仿佛随时要化掉的雪团子,他觉得自己简直健壮如牛。听到沈霁月的控诉,他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对方试图拽他衣角的手,力道不大,但足够表达嫌弃。
“闭嘴,病秧子!”温玙倾没好气地打断他,“这才几天?娇气!”他环顾四周,远处官道尽头,依稀可见一片规模不小的城镇轮廓,炊烟袅袅,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前面就是青阳镇了,商道重镇,人够多够杂。进去找个地方落脚,省得你天天嚎。”
他顿了顿,看着沈霁月那副蔫头耷脑、全靠一根破棍子支撑的模样,眉头微皱,语气硬邦邦地补充道:“还有,别光顾着喘,赶紧想想你那点‘盘缠’花光了怎么办!真当能坐吃山空一辈子?”这才是他最担心的。沈霁月袖袋里那卷银票虽然厚实,但这一路吃穿住行,加上这家伙时不时还要买点零嘴蜜饯、或者看到路边可怜的小贩忍不住“仗义疏财”一下,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造。
沈霁月被他说得一噎,小脸垮得更厉害了,但“盘缠”二字还是戳中了他的命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藏银票的地方,鼓鼓囊囊还在,心里稍安。“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他小声嘟囔,重新拄好“拐杖”,认命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温玙倾朝那片象征着“希望”的炊烟走去。
青阳镇果然繁华。虽不及京城气派,但作为南北商道上的重要节点,街上车马粼粼,商队络绎不绝,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口音的商人、赶路的脚夫、本地的居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充满活力的洪流。
沈霁月戴着斗笠,裹紧棉袄,小心翼翼地跟在温玙倾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人多,声音嘈杂,各种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社恐的本能疯狂发作,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捕捉着那些关于买卖、价格、货物的交谈——小财迷的天性在不安中顽强探头。
两人在镇上便宜的小客栈住了两晚。沈霁月充分发挥了他“捡漏王”的潜质,一边休整恢复体力,一边拉着温玙倾在镇上各个角落转悠,美其名曰“考察市场”。温玙倾抱着他那把破剑,一脸不耐烦地跟在后面,活像个尽职尽责(且极不情愿)的保镖。
“累死了…温狗,歇会儿…”沈霁月又喘上了,扶着墙,斗笠都歪了。
温玙倾翻了个白眼,刚想嘲讽,目光却被旁边一条相对清净些的巷口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吸引了。他走过去,念出声:“旺铺急售?‘悦来客栈’,因东家家中急事,需返乡处理,故低价出售…位置:镇西主街与兴隆巷交汇口…”
镇西主街与兴隆巷交汇口?温玙倾回忆了一下,他们昨天好像路过那里!那地方绝对是青阳镇的黄金地段!人来人往,商队必经!而且…“低价出售”?
他心头一动,立刻把告示撕了下来,转身塞给还在扶墙喘气的沈霁月:“病秧子,看看这个!”
沈霁月隔着薄纱和鲛绡,费劲地辨认着告示上的字。“悦来客栈…低价…”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连喘都忘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镇西主街?!那个位置?!低价?!”
一股巨大的、属于商人的敏锐直觉瞬间冲垮了他的社恐和疲惫!他一把抓住温玙倾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温玙倾都诧异了一下:“快!温狗!带我去!现在!马上!”
当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那家“悦来客栈”时,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都在跟一位愁眉苦脸的老掌柜交涉。显然,这“低价出售”的黄金旺铺,吸引力巨大。
“掌柜的,我出这个数!”
“王老板,你这价也太低了点吧?我加一成!”
“老丈,现钱!我现钱交易!”
老掌柜只是摇头叹气,似乎都不甚满意。
沈霁月拉着温玙倾挤到前面。老掌柜一抬眼,目光落在戴着斗笠、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苍白下巴和蒙着薄纱眼睛的沈霁月身上时,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这位…小公子?”老掌柜主动开口,声音沙哑。
沈霁月紧张地攥紧了温玙倾的袖子,但还是努力挺直了小身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老丈,这客栈…怎么卖?”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小孩儿家家的,凑什么热闹?带钱了吗?”
温玙倾眼神一冷,抱着剑往前站了半步,无形的气场让那嗤笑的人瞬间噤声。
老掌柜却没理会旁人,只是看着沈霁月,缓缓道:“小公子,我这客栈,不只看钱。也看…缘分。”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霁月蒙眼的薄纱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边虽然一脸不耐但明显护着他的温玙倾,像是下定了决心,直接报了一个低得让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这…这不可能!老丈你疯了?!”有人失声叫道。这价格连客栈里那些桌椅板凳都买不下来!
沈霁月也惊呆了,心脏狂跳!这价格…简直像白捡!他生怕掌柜反悔,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掏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簇新的银票!他数出掌柜要的数目,动作快得像怕人抢。
“老丈!成交!”他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
老掌柜看着那叠银票,又深深看了一眼沈霁月,脸上愁容散去,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带着点慈祥的笑意:“好,好。小公子爽快。老朽这就去拿房契地契,咱们立字据!”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当沈霁月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房契地契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仿佛踩在云端。他站在略显陈旧但宽敞整洁的客栈大堂里,仰着头,小手激动地挥舞着:“温狗!你看!我们的客栈!我的!我的客栈!”他兴奋得语无伦次,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我要把这里打造成青阳镇最赚钱的客栈!不!是整个北境商道上最赚钱的!”
温玙倾抱着剑,靠在大堂的柱子上,看着沈霁月像只终于找到宝藏的小仓鼠般兴奋地原地转圈,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这病秧子,运气倒是真不错。
“行了,小财迷。”他走过去,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沈霁月戴着斗笠的脑袋上弹了个清脆的脑瓜崩,“别做梦了。客栈是有了,里面空空如也,连张像样的床板都没有。你不是嚷嚷着要去进货吗?再不去,镇上那几家卖被褥碗碟的铺子可就真关门了。到时候,”他学着沈霁月平时抱怨的语气,故意拖长了调子,“——‘温狗!都怪你!害我又要多等一天!利息损失算你的!’”
沈霁月被弹得“哎哟”一声,捂着脑袋,隔着斗笠和薄纱“瞪”他,但想到正事要紧,立刻又精神抖擞起来:“对对对!进货!快走快走!”他一把抓住温玙倾的手腕就往外拖,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个体弱多病的。
温玙倾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摇头,只能跟上。他看着沈霁月风风火火(虽然依旧有点喘)的背影,怀里揣着厚实的银票(足够把整个青阳镇的杂货铺搬空几次),穿着最不起眼的粗布棉袄,斗笠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名为“经商大业”的熊熊火焰。
阳光透过客栈敞开的大门照进来,在积着薄灰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温玙倾抱着他的剑,跟在那个活力四射(暂时)的白毛团子身后,踏出了他们在这青阳镇“创业”的第一步。
嗯,养个病秧子小财迷…好像也不是那么亏?至少,以后打架累了回来,总有个地方落脚,还有人管饭?温玙倾心里那点微妙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沈霁月急促的催促声打断:
“温狗!快点!别磨蹭!再慢扣你工钱!”
“……” 温玙倾额角青筋一跳。果然,还是欠揍
时光荏苒,青阳镇“悦来居”的名头,在南北商道上渐渐响亮起来。
这响亮,一半归功于那个总坐在柜台后、戴着特制薄纱眼罩、白发半扎、指尖在乌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算无遗策的年轻掌柜。沈霁月那张被薄纱遮了大半的脸,苍□□致,配上清越的嗓音和一套套能把死人说话的生意经,总能让人不知不觉间就掏空了钱袋还觉得占了便宜。他精打细算,雇了五个勤快人——两个厨子,一个跑堂,两个杂役,把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更是因他时不时“研发”新菜谱而声名远播。
另一半响亮的名头,则归于那个总抱着柄用粗布缠裹长剑、倚在二楼栏杆或角落阴影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年轻护卫——温玙倾。他话少,表情更少,但往那儿一站,就能让想闹事的酒客自动噤声,让心怀不轨的宵小绕道而行。客栈开业至今,竟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成了商队口中“最安心落脚处”。
当然,这“安心”是客人的,对温玙倾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赚的钱?沈霁月坚持三七分,温玙倾抱着剑,只冷冷甩出一句:“要么四六,要么我现在就走。” 沈霁月看着他那张写满“说到做到”的脸,想起这家伙的武力值和他走了自己可能面临的麻烦(比如家里追兵),只能肉痛地妥协:“……四六就四六!你个强盗!” 温玙倾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当他的“镇店之宝”,只是这“宝”当得愈发手痒。
这天午后,客栈大堂人不多。沈霁月正伏在柜台上,对着他密密麻麻写满“新菜谱构想”的小本本皱眉思索,小算盘放在手边。温玙倾依旧抱着他那宝贝疙瘩似的破剑,靠在二楼的木栏杆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视着楼下,像只巡视领地的、无聊到炸毛的豹子。
“吱呀——” 客栈大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来人身材高大,风尘仆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斜挎着的两把刀——刀鞘古朴,刀柄磨损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不离身的家伙。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江湖人特有的锐利和沧桑。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低沉沙哑:“掌柜的,有酒吗?最烈的。”
沈霁月抬起头,隔着薄纱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位客人——双刀,气势沉凝,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弱。他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极其讨喜的笑容,声音清亮:“有!刚到的‘烧刀子’,北边来的,包您够劲儿!客官您先坐,酒马上来!再给您切盘招牌酱牛肉暖暖身子?”
“好。” 双刀客言简意赅,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解下双刀放在桌上。
温玙倾的目光,在双刀客进门的那一刻就牢牢锁定了。那股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势,那双握刀的手上厚厚的老茧,还有那两把一看就饮过血的刀……几个月没正经动过手的血液,瞬间在温玙倾身体里沸腾起来!手痒!心更痒!
他抱着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缠布,眼神里的慵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他甚至微微调整了站姿,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锐利而具有侵略性。
楼下,正等着酒肉上桌的双刀客,似乎心有所感。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没抬,目光却精准地、如同实质般射向二楼倚着栏杆的温玙倾!
四道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碰撞!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双刀客眉头微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大堂:“楼上的兄台,你这般盯着在下,是何意?”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温玙倾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兴奋,清晰地传到楼下每一个角落:
“能干一架吗?”
“噗——咳咳咳!” 正在柜台后研究“麻辣兔头可行性”的沈霁月,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他猛地抬起头,隔着薄纱“怒视”二楼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气得小脸通红,声音都拔尖了:“温!玙!倾!你个神经病!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店里打!砸坏了东西从你分红里十倍扣!”
这声怒吼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体弱多病的,显然是被气狠了。
温玙倾被吼得一滞,对上沈霁月“杀气腾腾”的目光,又扫了一眼楼下那两把寒光隐隐的刀和双刀客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知道,小财迷是认真的。十倍赔偿?那简直是在剜他的心肝!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抱着剑,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楼下柜台的方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商量(甚至可以说是诱哄)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这个月的帐……你七,我三。”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沈霁月脑子里炸开了!
七!三七!他七!温玙倾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居然主动让利?!
巨大的金钱诱惑瞬间冲垮了所有愤怒和原则!沈霁月那双被薄纱遮住的紫瞳仿佛瞬间变成了金元宝的形状!他几乎是“噌”地一下就从柜台后面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小风,脸上瞬间堆满了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他搓着手,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怒气,“温大哥您请!需要我帮二位英雄好汉清场吗?后院宽敞!绝对施展得开!酒水管够!我这就去拿最好的‘烧刀子’!免费续!无限续!”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开始指挥跑堂和杂役,“快快快!把这几张桌子挪开!给两位英雄腾地方!小心点!别磕着碰着!那个谁!去后院把雪扫干净!动作麻利点!”
整个客栈大堂因为掌柜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到诡异的转变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食客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气得跳脚的小掌柜,此刻像个殷勤的小蜜蜂围着“打架”这件事忙前忙后,还免费送酒?
双刀客也被这戏剧性的一幕逗乐了,他看看二楼那个一脸“得逞”的抱剑少年,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睛亮得像看到金山的小掌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有趣!掌柜的,你这生意经,可比你身边那小子打架的心思还活络!”
温玙倾早已按捺不住,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直接从二楼轻飘飘地落在大堂中央,落地无声,激起一片惊叹。他利落地解开缠剑的粗布,露出里面古朴却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眼神灼灼地盯着双刀客:“请!”
双刀客眼中也燃起战意,一拍桌子,两把长刀瞬间出鞘,刀光如雪:“好!痛快!今日就陪你小子活动活动筋骨!”
沈霁月早已抱着他的宝贝小算盘,躲到了最安全的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观战”,嘴里还念念有词:“……桌子一张五十文……凳子三十文……酒壶八十文……碗二十文……嗯,十倍就是……” 手指已经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起来,小脸上写满了“精打细算”和“稳赚不赔”的兴奋。
后院很快传来了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和呼喝声,引得大堂里剩下的客人也忍不住探头张望。
温玙倾的剑,快、准、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如同惊鸿掠影。
双刀客的刀,沉稳、老辣,大开大阖间又藏着精妙变化,刀光绵密如网。
两人打得酣畅淋漓,棋逢对手。
沈霁月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心疼地嘀咕:“……这动静,墙皮不会震掉吧?补墙工钱可不便宜……嗯,得算进去……温狗!你轻点!别真把后院拆了!十倍赔偿也经不起你这么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