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梦》桑葚啊

1、月影之梦 刘月眼睛猛

　　刘月眼睛猛地一睁，她醒了，周围是一个极其陌生的环境，看起来像学校。她抬头，黑板边贴着离高考冲刺还有70984天，巨大的红色横幅鲜红地扯过她的视野，上面写着“不奋斗，毋宁死！”

　　看来这是个高中教室，她站起身，周围空无一人，同学们都去哪了？她暗自疑惑。是体育课吗？她走到窗边想看看操场。

　　砰一声巨响！窗前一抹白色的不明物体迅速地坠落，她颤抖着低头看去。

　　刚刚从高处自由落体的，此刻横陈在操场的，是她多年未见的姐姐。

　　“刘晶！”她惊呼出声慌忙下楼，这个楼梯却好似无穷无尽，她奔跑着，剧烈地喘着粗气，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这个楼梯她下不去！她惊慌地跌坐在地上。

　　一阵冰冷的机械电子女声从旁边的广播器中传来。“刘晶已坠亡，请在楼中寻找真相。”

　　刘月恍惚，姐姐死了，跳楼死了，怎么会这样？真相？什么真相？她咬紧牙，枉顾此刻混沌的现实观与世界观，浆糊般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丝线索，这里似乎是姐姐当初就读的学校，刘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扑向教室中那个唯一的桌椅。桌面布满划痕和早被遗忘的涂鸦。她拉开抽屉，手指在桌肚里摸索，指甲刮过粗糙的木板。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一点异样的凸起。就在抽屉最深处靠墙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强力胶牢牢粘着。她用力抠挖，终于扯下一个小小的、被揉得极皱的纸团。

　　5月3日阴
　　陈老师今天表扬了我的作文。他今天穿的是泛白的蓝色衬衫，看起来格外清爽。他中指手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一定是上一段婚姻给他留下的。他讲课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黑板光滑的金属边，眼睛藏在镜框里面，他不怎么看向我。

　　5月10日雨
　　陈老师今天讲着课文回忆起了自己的高中往事，他说他高中时喜欢班上的语文课代表，狂看文学，结果还没来得及表白，语文课代表转学了。他喜欢的女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也是语文课代表。
　　今天家里打电话，和我说妈妈生了个妹妹。小妹妹会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家里已经3个月没联系我了，生活费都是我找班长借的，要是我能重新出生一次就好了，我也想当妹妹。妈妈说让我给妹妹取个名字，那就叫月好了，太阳之后也只能是月亮了。

　　6月1日
　　今天是儿童节。陈老师让我去学校仓库帮他搬表演道具，然后他摸了我，我好奇怪，有点害怕又有点舒服...我可以舒服吗？会不会有点脏？我真是个恶心的人。

　　6月8日
　　好痛！！！！！！好痛！！！！为什么这么痛！！好恶心好恶心他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6月20日
　　陈老师，陈老师，陈志远，陈志远，我是喜欢他的，我是自愿的，我不痛，我不脏，我是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我，陈老师，陈老师，陈志远，陈志远。
　　（纸张被笔尖刺穿。）

　　"陈志远！"刘月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这个禽兽，一定是他，利用了姐姐的天真...姐姐是因为这个自杀的吗？好像不对，她明明有参加高考，毕业了以后还去了x市打工啊？

　　刘月冲出教室，她找到了通往顶楼的铁门，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更阴冷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顶楼的走廊异常狭窄幽暗。只有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上方，挂着一个蒙尘的铜牌："教师办公室"。门缝里，泄出一线昏黄的光。

　　刘月屏住呼吸，透过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里面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办公室内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一个特定的瞬间。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背影，正站在洞开的窗户边，长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凌乱飞舞。那身形，正是少女时期的刘晶！

　　而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他的一只手，正向前伸着，手指微微张开，离少女的后背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

　　陈志远！

　　窗边的少女刘晶猛地转过头！她的目光穿透了门缝，直直地、准确地"看"向了门外的刘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刘月看到刘晶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不——！！！"刘月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

　　窗边的少女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向后飘飞，消失在窗口的黑暗之中。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随即是双脚踩在坚硬地面的触感。刺目的白光取代了教学楼的昏暗，巨大的喧嚣声浪拍打过来。

　　她站在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里，高耸的玻璃穹顶洒下清冷的阳光。巨大的海报从高处垂落，上面印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微卷的女子。

　　海报上醒目的标题是：《月影》—— 刘晶新书分享暨签售会

　　一阵冰冷的机械电子女声再度从旁边的广播器中传来。“刘晶已坠亡，请在场内寻找真相。”

　　人群在她周围摩肩接踵，兴奋的读者捧着崭新的书籍，排着蜿蜒的长队。

　　她知道！刘月心想，姐姐离开老家以后很少再和家里联络，不知过了多久，在自己要高考之际听说姐姐成为了作家，还把新书寄回家里来，不过家里为了让她安心高考，和她说考完再看。

　　从出生就只见过姐姐照片的她只能寄给姐姐一枚随手买的书签，她当时还写了祝贺姐姐成功。作为妹妹，她语文极差，从小就听闻自己姐姐成绩极好，看来自己作为月亮只能反射太阳的光芒，只是家里不知为何从未主动提起这个姐姐。

　　原来姐姐还开了新书签售会，刘月止不住地微笑，姐姐原来过得这么好，看来是忙得没时间回老家。

　　刘月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那个正签字微笑的温婉女子的身上。她有着与自己极相似的面容，眼角微有细纹，身边的男人与她佩戴着相同的婚戒，男人忙前忙后地打点着签售会的事宜，不时给姐姐续上杯中的热水。

　　姐姐结婚了，看起来过得很好，也许她早已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连带着她长大的城镇。

　　姐姐忽然起身，面色凝重地看向她的方向，刘晶转身，身后是个蓝色衬衫的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陈志远！

　　会场猛地起了风！她几乎看不清，等到风停时，她已身处天台。

　　她一眼就看到了天台边缘，刘晶正背对着她，站在及腰的护栏边，纵身一跃！

　　“姐姐！”刘月厉声嘶吼。不对，哪里不对，她流着泪，跑到天台栏杆边沿，她看下去，地上什么也没有。到底是哪里不对？

　　姐姐、姐姐...她猛地想起，对啊，怎么会没见过，她分明在高考前偷偷跑出家门，用积攒的零花钱坐动车到了姐姐的城市，她千里迢迢来参加姐姐新书的发布会，就是想见这个从小听闻的、神秘的姐姐一面。

　　她想问问姐姐怎么成功，想问问姐姐学习压力大怎么缓解，想知道长大了是不是都可以跑到另一个城市再也不回家，她那时才十八岁，年轻天真，对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尤其是她的姐姐。

　　姐姐见到她，面色凝重地起身，她险些以为姐姐要骂她、要让她回去，让这个陌生的妹妹离自己的生活远一些。

　　但是没有，姐姐那天穿着白色的裙子，粉色的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到她旁边，“刘月！你是刘月是不是！我一看就知道！”她笑得像三月初升的太阳，和煦温暖。

　　“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不是要高考了吗？你寄给我的书签我收到啦，谢谢妹妹。”
　　刘月虽然和刘晶从未见过彼此，此刻却觉得一种猛烈的、蜂蜜般甜蜜而浓稠的情绪涌上心口，刘月说不出话，涨红了脸，姐字还没叫出口，被一个充满香气的怀抱拥住。

　　那天姐姐带她逛遍了X市的商场、景点，连吃了小吃、西餐、火锅，直到实在塞不下才放刘月的胃一个休息的间歇，姐姐爱说爱笑，喜欢高跟鞋，喜欢小狗，不喜欢小孩，已经结婚，有个85平米的小家，写书虽然不知名但稿费足够生活，有很多朋友，姐姐唯一不爱谈的话题，是自己为什么不回家。

　　但在将刘月送上动车时，看着那张与自己高中时无比相似的脸庞，刘晶看着刘月，刘月眼睛里全然是炽热的崇拜与依恋，她抓起来的马尾乱糟糟的，好像这天下没什么事情值得年轻的自己去在意，

　　刘晶咬了咬嘴唇，颤声说道，“我、我之前高中的时候做错了事情，所以我不想回去。”她红润的脸显出一丝羞耻与犹疑，“但是、但是以后，月月，我会回去看你的！”

　　姐姐挥手告别，她的眼睛弯起来，好像决定了什么事情。刘月快乐得无以复加，以后我能常常见到姐姐了。

　　高考结束后，爸妈流着泪通知她，姐姐自杀了，她跳下了天台。他们不说，但邻居们都在传言，他们说姐姐是害怕曾经的事被揭穿。

　　不对，这不对！姐姐怎么可能自杀？她明明那么开朗，那么爱笑，已经答应了刘月会回家，她怎么可能食言？

　　风再度刮起！她转瞬又来到了天台前，姐姐站在栏杆边缘，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那个蓝色的身影——陈志远，正一步步地、无声地靠近！

　　"姐姐！小心后面！"刘月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她用尽全力拉扯陈志远的身体，却无力地看着自己的手穿透了那蓝色的布料，她碰不到他。

　　刘晶猛地回头！就在她回头看清身后之人的瞬间，陈志远的手闪电般地向前一伸，精准地、狠狠地抓住了刘晶开衫的后领和肩膀位置的衣服！

　　"你写的很好啊，刘大作家！想揭发我？"陈志远阴冷的声音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声，"你和你那本该死的书，都该消失了！"

　　"放开我！"刘晶剧烈挣扎。

　　"下去吧！"陈志远手臂爆发出巨大力量，借着刘晶挣扎前倾的势头，狠狠地将她整个人往护栏外猛地一推、一掀！

　　刘晶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撕下的落叶，瞬间失去了依托，被巨大的力量抛出了护栏！她最后的眼神，越过陈志远狰狞的脸，直直地射向扑来的刘月。那无声的唇形，分明是在呼唤："小月……"

　　她再度眩晕，重新醒来，刘月打量着四周，此刻她站在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顶端。台阶湿滑，墙壁是剥落的绿色墙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霉菌的气息。

　　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门牌上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妇产科"。

　　一阵冰冷的机械电子女声从旁边的广播器中传来。“刘晶已坠亡，请在医院中寻找真相。”

　　刘晶颤抖着推开房门，房间中央是一张蒙着泛黄、污迹斑斑塑料布的妇科检查椅，冰冷的金属支架闪着幽光。墙角堆着废弃的医疗器具。这里的一切都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刑场，专门用于摧毁一个少女的未来。

　　房间里的光线骤然扭曲！一个半透明的、穿着褪色校服的少女身影渐渐浮现。她蜷缩在椅子上，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陈志远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质感"。他的脸像一张涂了蜡的面具，眼睛是两点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漆黑，如同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

　　他缓缓地、无声地走进来。皮鞋踩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停在检查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女虚影。
　　陈志远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异常苍白，手指修长，却带着一种僵硬感。他用机械般的声音无感情地重复着，“你爱我、你是自愿的、你爱我、你是自愿的......”

　　少女虚影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那尖叫声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直直刺向刘月！在光影剧烈闪烁、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瞬，刘月清晰地看到，少女刘晶那只死死抠着冰冷塑料布的手，猛地向下一按！

　　刘月扑到那张冰冷的检查椅旁。手指颤抖着，摸索着刚才少女虚影最后按下的位置。她用力抠挖，终于撬下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廉价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金属书签。书签边缘被摩挲得光滑，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只在中间，用极细的刻痕，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小字：月月

　　刘月死死攥住那枚冰冷的书签，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原来这是姐姐不肯回家的原因，这是她生命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中学少女怀孕堕胎，不敢想她会遭受多少闲言碎语。为了她的妹妹，刘晶愿意回去，再度直面那一切，那本不该由她承担的一切。

　　姐姐，她的姐姐。

　　“真相已找到，梦境解除。”机械女声响起，她只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无垠的白色织网，柔软而芬芳。

　　“醒来吧。”刘月睁开眼，眼角仍挂着泪滴，眼前是位一身白的女医生，她带着口罩，露在外面的大眼睛瞳孔中不带一丝感情。

　　“你的姐姐不是自杀，她决心报警的时候警察打电话调查陈志远亲属时走漏了风声，陈志远铤而走险打算杀人灭口，伪造自杀现场，你听到父母误传的姐姐自杀的消息后打击过大，留下了心结。”

　　刘月茫然地抬起头。“我是你找的心理医师，刚刚是催眠后的梦境，现在你醒过来了，可以回家了。”

　　刘月呆愣地起身，那一切竟然都是场梦吗？她所看见的，混乱的一切，原来是她臆想的姐姐的过去。

　　她走出门，阳光炽烈地洒在她扬起的脸庞上，兜里隐隐有物件的重感，她伸手去触，掏出来一枚发黑的、金属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