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怪力乱神》阿亏

1、第 1 章 非人少女入

　　杨欧哲是不大愿意住校的。
　　“我是个怪！”她压低声音冲妈妈抱怨，“我是棵柚子树！我总不能在宿舍里进行光合作用！那是违反移民保密协议的！”
　　她妈妈用看傻子似的眼神慈爱地瞅了女儿一眼，说道：“你室友又不是什么时候都在的，要合理利用碎片化时间啊，好吗？”
　　杨欧哲：？碎片化时间是这么合理利用的吗？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妈妈在她脸上揉了一把，将瞪大眼睛的女儿推进了学校大门，然后心情很好挥手和杨鸥哲道别。

　　形形色色的学生正在和父母告别。安阳义山第一中学的新学期终于到来了。

　　“也够鸡飞狗跳了，”齐宁辞靠在宿舍的窗边，“今年住校的可不少啊，我说咱们是不是得收敛一点？”
　　贺无为瘫在宿舍床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睛去看齐宁辞——没看见。
　　贺无为的刘海已经长到几乎能盖住鼻子，属于妈见打类型，教导主任年年骂，这人倒是乖乖地写检讨，然后依旧我行我素，把头发留得乱糟糟。
　　她又把眼睛闭上。两行眼泪毫无预兆的从她脸上滑落，一双狰狞的泪眼从泪痕中猛地睁开。昏暗的阴影中，勉强可以看出，那“右眼”中长着淡蓝的重瞳。

　　“还是这样看东西清楚。”她嘟囔了一声。

　　一般人看见这双眼睛大约回下一大跳，可齐宁辞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床上的女孩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到底能不能操点心？如果今年来了别人，咱俩绝对没办法直接从宿舍进入世界路口了。”
　　见贺无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混样，齐宁辞只好又叹了口气：“至少人来之前把眼泪擦擦，要是刚好来个不是人的，能吓死人家。”

　　义山一中的宿舍一向是八人间，不过齐宁辞和贺无为这里则另有隐情。她俩的宿舍位置极不好，旁边是杂物间，对面是配电房，水房和卫生间都在极其遥远的另一边。她俩是本校闻名遐迩的问题少女，有这么个好去处，学校忙不迭地把二人打包送进了这里“坐牢”。
　　但是高二住校人数激增，保不齐就会有什么冤大头来陪她们住这鸟不拉屎的宿舍了。
　　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两个，都不是人啊！
　　这才是两位“问题少女”真正的问题。
　　齐宁辞是大概五六年前才流落到零世界——也就是人类世界的。
　　这个怪力乱神并存的世界就是这么荒诞。生命体成精的“怪”有属于自己的N条世界线，而脱胎于无生命体的“力”则在各个世界里横行流窜；“乱”这种生物你很难分得清楚，不过大多集群而居，慢慢演化出了属于自己的世界线；而“神”则是一种既神秘又鸡肋的生物，分为“不可见”“不可知”“不可名状”三种，常年游荡在各世界的夹缝里苟且偷生。
　　而所有世界线的粘连点，就是大名鼎鼎的世界路口。
　　这地方最初是一片三不管地带，后来不知是哪位天才在这里造了座“我在世界路囗很想你”的标牌——据说是一位来自乱字二号线且热爱旅游的大妈弄的，之后来访者无数，逐渐成为一个乱糟糟的集市。总这么乱着也不行，毕竟世界线要是紊乱就不是解决小小一个大妈可以了结的事情了。经过多方协商，三不管地带终于成了官方机构，从此相当屈辱地定名“世界路口”。
　　至此，各个世界线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编号。除却普通人聚居的人类世界定名零世界以外，其他世界以聚居的主要种族冠名，称为“＊字＊号线”。
　　贺无为本身是个普通人，后来不知怎么的粘上了“不可见”的神力，视力急剧下降——是的“不可见”是字面意思，只能靠脸上的一对泪眼视物。好处是不管怎样都不会瞎，普通人也看不见那双恐怖的泪眼，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坏处是所有不是人的东西都能看见那双泪眼，在怪力乱神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伪装可言。
　　按她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她小时候误入过世界线之间的未开发地带，之后才粘上了“脏东西”。
　　齐宁辞就更特殊了——没人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首次被观测到时就是个九岁小孩的样子，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孩子绝对不是个人。
　　既然不是人类，就该送回她原本的世界去，然而这姑娘的属性一概不知，总不能乱送，如果就此扰乱其他世界是极不负责的。
　　最终依旧是背锅的世界路口移民管理局给出了方案，即将她的户口直接迁入零世界，再签署十四岁以下非人生物管理合同，将她丢给了人类养父母。
　　鉴于以上种种，两人被齐齐扔进了安阳义山第一中学——所谓的乱谈中学。
　　不过“乱谈中学”虽然只是个诨名，却实打实是个不正常的学校。
　　安阳义山第一中学，西北大区最大的未成年怪力乱神收容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数不胜数，怪力乱神应有尽有，只不过大多数都是未觉醒的小屁孩——来路不明的那种。
　　来路明的谁忍心扔到这种条件艰苦的寄宿学校。

　　杨鸥哲除外。
　　701这宿舍真的过于隐蔽，她拖着沉重无比的行李晃荡了两圈之后终于在保洁阿姨杂物堆后面找到了宿舍的门牌。
　　她艰难地避开杂乱的卫生工具，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呃，有人吗？”
　　她其实有房卡，但如果已经有人在了的话——虽然她不觉得这仿佛鬼屋一般的宿舍真的会有人——敲一下门总是更好的。
　　里面踢里哐啷的响了一阵，然后一个懒洋洋地声音问：“谁啊？宿管的话请等会儿，这儿有人换衣服呢。”
　　这是女宿舍吧？这是女宿舍吧？！为什么这人声音这么低沉啊？！杨鸥哲睁大了眼睛。
　　“……不，这是701吧？我是这个宿舍的。”杨鸥哲回答。
　　门砰得一下向内打开，一个女孩——准确的说是一个裸着上半身的女孩打开了门。
　　一个女孩。
　　一个眼睛的全挡的女孩。
　　一个个子很高眼睛全挡的女孩。
　　一个个子很高眼睛全挡的裸着上半身的女孩？！
　　杨鸥哲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头“咣”的一声撞上了一根拖把杆。
　　“……你，你不穿衣服！！”杨鸥哲被吓了一大跳，一下子别过头去。
　　“嗯？噢。对不起，我这样在宿舍里习惯了。”女孩退了一步，“你先进来吧。”
　　杨鸥哲这才想起自己的箱子还卡在杂物堆里，艰难动作诡异地伸手去拎箱子。
　　“你先进来，”女孩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不知从哪拎出一件上衣套上。见杨鸥哲依旧愣在原地，女孩似乎有些不耐烦，伸手直接将杨鸥哲拽了进去。
　　杨鸥哲：？！
　　她人还愣着，就见女孩扶着门框，长臂一伸，就将要了杨鸥哲半条老命的行李箱轻而易举地提了进来。
　　这个女孩，绝对不是人！
　　杨鸥哲敏锐地从面前身上捕捉到了一丝属于“神”的气息……一丝属于“不可见”的神力！
　　“她就是那个性格，别管她，”另一个声音突然开口，“我叫齐宁辞，她叫贺无为。你好，欢迎来701，之前我们这就两个人，她自己散漫惯了，实在不好意思。”
　　杨鸥哲：“……我叫杨鸥哲，叫我柚子就行。”
　　她有点无措地拽了拽衣角：“那个，我睡哪？”她扫视了一周，八张上床下桌，左边靠窗的床上正坐着齐宁辞，她对面的床上相当整齐地放着被子和枕头，估计是贺无为的东西；右边靠门的两张桌子上整齐地码着书和文具，大约是二人的学习物品。
　　“除了靠门的两张床，剩下的随你挑，”贺无为答道，“我不知道你忌不忌讳这个，但是这两张床镜子能照到。”
　　她咧嘴笑了一下，长长的刘海在高挺的鼻梁上扫了扫，有点恶毒地笑起来：“主要是吧，有点不吉利。”
　　杨鸥哲无端打了个寒战。

　　住校的第一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杨鸥哲如是想到。
　　两个有点怪的室友（且大概率都不是人），这不算什么大事，毕竟自己也不是人……杨鸥哲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好累。真的好累。这全部都是行李的错。杨鸥哲愤愤地想。直到睡前她才被告知另有一条小路可以完美的避开杂物堆上到七楼，但是得在五楼下电梯。
　　这是什么规则怪谈吗？！这是那种要么费劲穿越杂物堆要么费劲爬楼梯的诅咒吧？！这破地方有点太简陋了吧？！杨鸥哲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好累，果然还是先睡觉吧……
　　两个室友似乎都睡着了，宿舍里只有静谧的呼吸声。
　　就在一波波规律而安静的呼吸声中，杨鸥哲很快睡着了。

　　“走吧，动作快点……”
　　好像是齐宁辞的声音，这种冷静的语气太好辨认了……话说为什么能用如此冷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豪不负责的话……好像有点崩人设了吧……
　　杨鸥哲在床上不太安稳地哼了一声。
　　外头的动静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衣服相互摩擦的声音。
　　良久，才又有轻轻的声音响起：“…：…那不还是因为你！穿那么薄，冻死你算了……”
　　这是贺无为吧……但是为什么一股子苦命的操心感……这两个人的人设是装载错了吧？！
　　被吵得不安省，杨鸥哲一把拉开床帘，趴在床沿上问道：“……干嘛呢？大半夜的不睡……”
　　然后她就清醒了。
　　房间里，昏暗的窗边，齐宁辞和贺无为都穿的极厚，活脱脱是两个冻死鬼转世的样子。
　　看到她探头出来，两人均是一愣：“……握草，你没睡啊？”
　　杨鸥哲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她为什么没睡还是先问这两个人到底在干嘛了。
　　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问：“我说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要干嘛？”
　　诡异的沉默。
　　杨鸥哲看见齐宁辞戳了戳贺无为，并尝试冲贺无为挤眉弄眼——贺无为则完全没有接受到对面的信号。
　　我说贺无为这个刘海真的能看见东西吗？杨鸥哲大受震撼。
　　贺无为泰然自若，拢了拢冲锋衣的领口，颔首道：“我们去世界路口——”
　　这就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你跟我们一起去吗？”贺无为温和地问，“毕竟……”

　　“……你也不是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