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合伙人在田里演笨蛋这件事》橘粥糖

6、第六章 望向窗

　　望向窗外那铺天盖地的绿，林溪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都市的疏离和坚硬，终于彻底融化，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期待所取代。背包夹层里那张薄薄的名片，像一颗无意间埋下的种子，暂时被她遗忘在归乡的雀跃中。
　　青禾镇，清河村。
　　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缓缓沉入西边连绵的青山背后，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村口那棵枝繁叶茂、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樟树下，此刻却聚集了不少人，打破了傍晚惯有的宁静。
　　“来了吗？不是说火车三点多就到了？”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阿婆伸着脖子往村口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土路尽头张望，浑浊的眼里满是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哎呀，三奶奶，急啥！从镇上到咱们村还得半个多钟头呢！”旁边一个穿着花布衫、嗓门洪亮的胖婶子笑着搭腔，手里还不停地搓着玉米粒，“溪丫头有出息！在大城市那叫什么……恒泰！对，大公司！听说一个月挣得比咱们一年都多！咋就想不开跑回来了呢？”
　　“就是啊，”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吧嗒着嘴，吐出浓浓的烟圈，眉头拧成了疙瘩，“老林家两口子愁得哟，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供出个名牌大学生，眼瞅着要在大城市扎根了，结果……唉！回来种地？这不是把金饭碗往泥巴里扔嘛！”
　　“我看未必！”一个精瘦黝黑、穿着汗衫的年轻人蹲在石碾子上，他是林溪的发小之一，叫阿强，语气带着点不服气，“溪姐本事大着呢！她回来肯定有她的道理！说不定能带着咱们村一起发财！”
　　“发财？拿啥发？就靠咱们这点稻谷、红薯？”胖婶子撇撇嘴，显然不信，“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大城市待得好好的，瞎折腾！”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归巢的蜜蜂。有不解，有惋惜，有担忧，也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乡村的傍晚，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全村的焦点，更何况是林溪这样“离经叛道”的回归。
　　方妍初靠在她那辆擦得锃亮（在村里绝对算得上）的红色电动三轮车旁，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正压低声音跟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嗯嗯，刚出镇子，快了快了……放心吧方总，保证把您的心肝宝贝安全送到……哎呀知道啦！挂了挂了！”她挂了电话，抬眼扫了一圈树下议论纷纷的乡亲们，漂亮的眉毛挑了挑，故意大声清了清嗓子。
　　议论声小了一些，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我说各位叔伯婶子，”方妍初叉着腰，声音清脆，带着点美妆博主特有的控场范儿，“溪溪回来，那是心里装着咱们清河村！大城市再好，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自己的家乡，自己不建设，指望谁啊？她可是放弃了金饭碗回来的！这份心，这份胆气，你们不说竖个大拇指，至少别泼冷水吧？”
　　她的话像小石子投进池塘，激起一圈涟漪。三奶奶连连点头：“妍丫头说得对！溪丫头心善，惦记着咱们呢！”胖婶子和抽烟老汉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吭声，但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就在这时，蹲在石碾子上的阿强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土路尽头兴奋地大喊：“来了来了！三轮车！是霄哥的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村口。
　　夕阳的余晖将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染成一条金红色的飘带。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朝着村口驶来。开车的青年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浓眉大眼，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正是林霄。他紧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憨厚笑容。
　　而在三轮车后面简陋的车斗里，稳稳地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对着夕阳的方向。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身后的马尾辫，在金色的光晕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怀里抱着一个背包，膝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纸箱，微微侧着头，目光沉静地掠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的田野、水塘和农舍。
　　她的身影在颠簸的车斗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夕阳的金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仿佛她不是被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颠簸着拉回村庄，而是被这片熟悉的土地温柔地拥抱着归来。
　　正是林溪。
　　三轮车在村口老樟树下“突突”两声，终于熄了火。扬起的尘土在夕阳的光柱里缓缓飘落。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树下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三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胖婶子忘了搓玉米；抽烟老汉的旱烟杆停在嘴边；阿强咧着嘴傻笑；方妍初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林溪在林霄跳下车、绕过来伸手想扶她之前，已经利落地抱着纸箱和背包，自己从车斗里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带着点久违的利落劲儿，稳稳地踩在了家乡坚实的土地上。细碎的尘土沾上了她的运动鞋鞋面。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或忐忑。夕阳的金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带着复杂神情的脸庞，看着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樟树，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的村庄轮廓，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炊烟气息的空气。
　　然后，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疑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和蓬勃的生气。
　　“三奶奶，胖婶，李伯，阿强……”她一一唤过，声音清脆，带着笑意，最后目光落在冲到面前的方妍初脸上，“还有妍妍……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所有人的心头，漾开了不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