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春初》乘西

15、落汤小狗2 燃气热水灶

　　燃气热水灶的轰鸣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热水源源不断地从莲蓬头里冒出来，高妍低着头，任由它们浇在自己的头顶，再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落在地面上，水汽随之升腾而起，让整个卫生间都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雾。

　　她此刻好像听不见其他的一切声音，如同被关在这一间小格子间一样，耳边只有热水器运作和洗澡水不断淋在地上的声音。

　　咚咚——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之前你睡过的那个房间，我开了空调，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林春河的声音隔着层层迷雾，断断续续地响起。

　　很体贴。

　　高妍抄起高处置物架上的毛巾，波浪条纹的花色，很新，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能看出来是一直闲置在家中的备用毛巾。

　　她用单手抓住毛巾，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头发将水挤下来，毛巾不长，如果用来擦头发的话就没办法擦干身体了，然后展开毛巾，从肩膀开始囫囵地把上半身过了一遍，之后弯下腰，用毛巾轻轻包住小腿，再向大腿方向移动吸干水分，让粗糙的织物拂过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吧嗒——门被打开，热气分子开始拼了命地往外喷涌，冷空气扑面而来。

　　高妍立刻清醒了不少，接着畏手畏脚地打开旁边房间的门，没想到林春河并不在里面，只留下了一间空房间，空调风口正在呼呼吹气，可能是刚开了没多久，房间内外温差不是很明显。

　　床单还是她上次来的时候用的那一套，松松软软的，高妍穿着自己的打底衫，被淋湿的衣物都是外衣外裤，在靠近床头柜的床沿坐下，直接拿起柜子上的吹风机准备吹头。

　　咚咚——

　　“高老师！”林春怡在外面敲门。

　　高妍立刻放下吹风机上前开门，搀扶住林春怡。

　　“我来陪陪你，你快点坐被窝里，超级冷的。”林春怡手上端着一台游戏机，“我姐姐下去做饭了，她说中午给我们做好吃的，你想不想和我玩游戏？”

　　“好，你也进被窝，我吹好头发一起玩。”

　　林春怡身着卡通恐龙家居服，草绿色，还有一个小恐龙的帽子，很童趣。两人一左一右坐进了被窝里，高妍赶紧开始吹头发，也努力注意着不让头发上的水滴下来。

　　“你先开机，我很快就吹好了。”

　　吹风机的噪音很大，林春怡听不太清。

　　“什么！”

　　“你先开机，我快吹好了！”

　　吧嗒——高妍关上吹风机，放回原来的位置，接过林春怡此时递过来的手柄，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款经营类游戏，她们需要在倒计时结束之前相互配合，制作出一定量的汉堡才能过关。

　　高妍是游戏苦手，基本上不玩游戏，手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算勉强应付，努力做到尽量不拖后腿。

　　“林春怡，你可以啊，一个人经常在家里玩吗？”

　　“没有，这个是我姐姐的游戏机，我只喜欢玩这一款游戏，但是要两个人才能玩，所以只有姐姐有空的时候才能玩。”

　　“那如果姐姐很忙或者姐姐不在的时候呢？”

　　“我自己看电子书，偶尔也会跟我的朋友们玩。”

　　高妍听见这句话，顿了一下，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那你一般看什么书？是学校要求阅读的课外补充书籍吗？”

　　“对呀，那些我早就看完了，然后我就是在平板里面看一些电子书。”

　　高妍一惊，现在才只是林春怡进入中学的第一个学期，却已经积累了这么多阅读量了。

　　“那你姐姐会控制你的平板使用时间吗？”

　　“会，因为看久了会近视……所以我现在有点想要看纸质书……”

　　“那怎么不跟你姐姐提？看纸质书来看姐姐肯定会同意的，平板看久了当然会伤眼睛。”

　　“现在纸质书很贵，之前我和我同学出去玩的时候逛过，一本要四五十，但是平板里面看有很多都不要钱。”

　　“可是……平板也很贵吧……”

　　“我不知道，我用的是我们家的旧平板，不用花姐姐更多的钱，是以前爸爸妈妈买的……”林春怡的语气稀松平常，手上的动作也一直没停，只是，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诶呀，没关系，科技发展就是要为了人类服务的，用平板看书可以省下很多的空间，也可以方便携带。”高妍打破了沉默，空出左手轻拂在少女的背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尽量安慰林春怡。

　　“高老师，你饿不饿？”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饿了，不知道我姐做好饭了没……”

　　一局游戏刚好结束，高妍在手机上看了眼时间，十二点整。

　　“的确到了要吃饭的时间了，我去楼底下看看？你还想接着玩吗？”

　　“不想了。”林春怡把游戏机撂在腿上，身体向后一摊，靠在立着的枕头上。

　　“好！我下去看看！”高妍起身，她的肚子也要开始咕咕叫了，如果林春河还在忙的话，她下去还能帮帮忙。

　　“高老师，你套一下外套，很冷。”林春怡递上自己上床前脱下来的棉衣，也是很可爱的款式，卡其色，穿上像一只大狗熊。

　　“好。”高妍接过来套上，有一点点紧，但问题不大，接着便踢踏着拖鞋下了楼。

　　“妹妹饿了。”高妍缩在门后，只探出一个脑袋。

　　“你呢？”林春河干净利落地关火，单手操作，将锅里冒着热气的食物倒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盘子里。

　　“可以帮我拿楼上去吗？”她顺手将沾满油渍平底锅放进水池里，然后把桌子上三盘菜里的两盘端起来。

　　“放哪里？”高妍从门后出来，接上林春河手上的菜就打算转身去楼上。

　　“开了空调的房间有一个小桌子的，小怡知道。”

　　“行。”得了指令，高妍立刻转头往楼上去，双手都被占用了，只得用自己觉得手肘笨拙地打开房门。

　　盘子不是很烫，在冷空气里暴露了一点时间，菜难免会冷。

　　“你姐姐说房间里有小桌子，是不是那个。”高妍向窗下努努嘴，那里靠墙正有一张折叠桌立着。

　　“对。”林春怡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开始往床边挪，最终坐在了床沿。

　　与此同时，高妍也利落地将桌子在床边打开，并将刚才放在一边的午餐摆在林春怡面前，她这时才看清今天中午的菜色。

　　一盘切成小块儿的烤牛肉，堆成小山这么高，另一盘也是一座玉米和鸡蛋做的小山，楼梯间灯光昏暗，她只能看出黑乎乎和黄澄澄的两堆。

　　扎扎实实。

　　两人在桌边大眼瞪小眼。

　　“我姐锅里还有菜吗……”

　　“看上去是还有的。”高妍挠挠头，“你姐平时也做这么多吗？”

　　“也做这么多……”

　　“那你怎么这个反应？你家平时这伙食这么好，你在学校吃食堂是不是和虐待你一样？”

　　“不是，我在想这牛肉啥味，没见过我姐这么做……”

　　话音未落，就听见林春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能是什么味道，牛肉就是牛肉味呗。”

　　她手持一只托盘侧身进门，把剩下的菜饭转移到台面上。

　　门洞打开，冷气趁着此时的空档飞速入侵，高妍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将门关上。

　　一转头，两菜一汤都已摆好，姐妹俩齐整地坐正，一顿饭就在谈笑间匆匆过去。

　　一瞬间，小小的房间里，以及这个房间里包含的全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林春河把饭后的脏碗筷拿去了楼下，妹妹也回到自己房间午睡，虽然高妍再三挽留她留在这个有空调的温暖床铺上，现在只剩她一个人靠着床头。

　　窗外是被风撩动的树影，临江的树四季常青，到了深冬依旧顽强，窗内是暖气袭人，也一下一下打在被浇湿外套上……

　　不知是过了多久，高妍缓缓睁眼，床边人影迷离，林春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玩游戏，时不时地揉揉眼睛。

　　“是不是困了？”高妍开口，声音里是淡淡的颗粒感。

　　林春河带了耳机，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眼前这方寸大小的电子屏幕里。高妍见状，也不再叫她，只一味地将目光倾斜到她身上。

　　也许是一局已经结束，林春河抬头，正对上面前亮汪汪的双眸，右手下意识地摘下耳机，屏幕里下一局已经开始……

　　“你醒了？”林春河喉间又痒又紧，如同刚从春天里的花粉里钻出来一般，暖洋蔓延却欲言又止。

　　“嗯……”高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自己又在别人的家……别人的床上……睡着……

　　“你……”

　　“怎么了？”高妍挺起身，直直地对上林春河的双眼，语气温柔。

　　“你怎么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林春河低头，手指开始无规律地抠耳机上的橡胶头。

　　“你猜猜？”高妍只觉得这人有趣，明明心里介意，今天却还装憨，在外面跟没事人一样带她跑来跑去。

　　“是不是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高妍向前一步，语调轻轻上扬，用软刀子逼得对方越来越紧。

　　“就是上一次你在这里过夜的那一次。”

　　高妍好像得到了什么探求很久的答案一般，轻轻叹了一口气。

　　“哎……”

　　“你别这样，是我错了，不应该趁你不备偷偷摸你。”林春河偷偷抬眼，把脑袋伸出去，“给你摸回来好不好？”

　　高妍伸出右手，慢慢放在林春河的头发上，细细摩挲着，笑了。

　　笨蛋，自己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