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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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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煮沸,我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意识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缘反复拉扯。就在我即将坠入又一个短暂的梦乡时,胳膊突然被人狠狠戳了一下,紧接着是苏晓晓那比蝉鸣还要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炸开:「柚子柚子醒醒醒醒!」
我猛地一个激灵,脑袋「咚」地磕在桌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眼前的世界还带着重影,苏晓晓那张放大的脸在模糊中逐渐清晰——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怎么了?」我揉着发疼的额角,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么着急,天塌了?」
苏晓晓却没理会我的抱怨,她神秘兮兮地往我这边凑了凑,先是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正在埋头刷题的同学,然后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咳嗽了两声:「咳咳咳,你猜我刚才去办公室抱作业,听到什么了?」
我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兴致地拨了拨额前凌乱的刘海:「无非是张老师又要拖堂,或者李主任要查校服着装呗。」高三的日子就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除了试卷和分数,似乎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苏晓晓激动成这样。
「错啦错啦!」她用力摆摆手,手指在我胳膊上戳了戳,语气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是关于叶程学长的!高三的叶程学长,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有篮球比赛!」
「叶程」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我的神经。我愣了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苏晓晓已经迫不及待地补充:「就是那个每次月考都霸占年级第一,长得帅到让隔壁班女生天天来我们班门口晃悠,走路都带风的叶程学长啊!你忘啦?上次运动会他跑三千米,冲线的时候校服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 T 恤,多少人拿着手机追着拍呢!」
我当然没忘。
叶程这两个字,在我们这所重点高中里,几乎是等同于「传奇」的存在。成绩好到让老师提起就眉开眼笑,长相更是无可挑剔——不是那种过分精致的漂亮,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利落,眉眼分明,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却又很少笑,大多数时候都是微微抿着唇,眼神沉静,透着一股疏离感。可就是这种疏离,反而让他像一颗遥远的星,引得无数人悄悄仰望。
而我,大概就是那无数人中的一个。
我还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那天我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在走廊拐角处没站稳,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正当我手忙脚乱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我一步,捡起了最底下那本《高一数学必修一》。
我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系着规整的领带,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给你。」他把书递给我,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接过书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那触感微凉,却像烫在心上,让我好几天都心神不宁。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叶程,那个已经在全校闻名的学长。
从那以后,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他。食堂里,看他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饭;操场上,看他穿着运动服跑步,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树;公告栏前,看他站在年级排名表前,微微蹙眉看着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离开,步伐从容。
我知道自己和他就像两条平行线,他是万众瞩目的月亮,而我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一颗星。可即便如此,能远远看着他,似乎也成了高三枯燥生活里,一点隐秘的甜。
「所以,去不去?」苏晓晓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眼神里满是「你懂的」的狡黠,「听说这次是高三年级和隔壁实验中学的友谊赛,叶程学长是主力呢!错过这次,等他高考完,咱们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去去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刚才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心脏砰砰直跳,像是有只小鹿在里面横冲直撞。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在球场上的样子——穿着印着号码的篮球服,额角渗着汗珠,运球、突破、投篮,动作干脆利落,阳光洒在他身上,一定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去是对叶程学长的不尊重!」我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笔,笔杆被握得微微发烫。
苏晓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你那点出息!刚才还困得像只猫,一听到叶程学长的名字,眼睛都亮了。」
我脸上一热,假装去翻书,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苏晓晓兴奋地规划着下午要坐在哪个位置看得最清楚,要带什么颜色的应援棒,要不要提前准备好水,万一……万一能有机会递给他呢?
虽然我知道,这种「万一」的概率几乎为零,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小小的期待,像气泡一样,一个个往上冒,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窗外的蝉鸣似乎不那么刺耳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试卷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我低头看着眼前的数学题,可脑海里却全是叶程在球场上的身影。
高三的日子漫长又煎熬,但因为有这样一点点藏在心底的期待,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捱了。
下午的自习课还没开始,我和苏晓晓就已经背着书包,提前溜到了篮球场。找了个视野最好的看台位置坐下,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宴提前预热。
远处,穿着蓝色球衣的身影开始陆续出现在球场上,运球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男生们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夏天最鲜活的背景音。
我紧紧盯着入口的方向,期待着那个熟悉又耀眼的身影出现。
「叶程,我来了。」
篮球场的铁门被推开时,铁链摩擦的「哗啦」声刚落,一阵欢呼突然炸开,像被点燃的炮仗,瞬间席卷了整个看台。我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塑料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心脏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匀。
是叶程。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深蓝色的球衣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背后的 7 号号码在阳光下泛着白,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胳膊线条流畅,不是那种贲张的肌肉,而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紧实,刚劲里藏着点利落。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透湿,一缕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却偏偏衬得他眉眼更亮——眉骨清晰,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总像隔着层薄雾,此刻却因为运动的缘故,那层雾散了些,露出眼底干净的光。
他手里转着篮球,指尖灵活地勾着球面,一圈又一圈,篮球在他掌心像有了生命,听话得很。步伐是随意的,甚至带点漫不经心,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稳稳地走向场中央。眼神扫过看台时,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汪深水,却偏偏让无数道目光心甘情愿地坠进去。
「来了来了!」苏晓晓在我旁边激动地拽我的胳膊,指甲差点嵌进我肉里,「你看他今天状态好好啊!热身的时候三分球就没失手过!」
其实我早就来了。比苏晓晓说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会儿篮球场还空着,只有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练投篮,我抱着书包坐在最高一排的看台,看着阳光一点点铺满球场,把地面晒得发白,空气里都是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味道。我甚至数了数篮筐上的网眼,看了看天上飘过的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既期待又紧张,怕看得不够清楚,又怕被他发现这过分明显的在意。
哨声响起时,叶程率先开球。他身形不算最壮的,在一群高个子男生里甚至显得有些清瘦,却异常灵活,像只蓄势待发的豹。运球时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弯出好看的角度,篮球在他手下「咚咚」地敲着地面,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像是在和他的心跳共振。对面穿红色球衣的防守队员猛地扑过来,带着股狠劲,他却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胳膊侧身闪过,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连球衣的衣角都没碰到对方。紧接着一个急停,身体猛地向上拔起,手腕轻轻一抖——
「砰!」
篮球擦过篮网,带着清脆的「唰」声,稳稳坠入篮筐。没有打板,是利落的空心入网。
看台瞬间沸腾了。尖叫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似的涌过来。我跟着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得发红都没察觉,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落地的身影。他落地时,肩膀轻轻晃了晃,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那个浅浅的梨涡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撞进我眼里。
他转身往回跑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我这边。明明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距离,我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坐下,心脏狂跳着撞着胸腔,咚咚咚的,震得我耳膜发疼。耳朵尖烧得厉害,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假装看别处,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追着他。
「刚刚对视了吧?我看到了!」苏晓晓笑得促狭,用胳膊肘怼我,「他肯定看到你举着应援棒了!」
「才没有!」我嘴硬,声音却有点发虚,手指抠着座椅的边缘,指尖都在发烫。那根印着「7 号」的应援棒被我攥在手里,塑料外壳都快被体温焐化了。
下半场的对抗更激烈了。对方像是急了,防守动作越来越大。叶程带着球往篮下冲时,被两个穿红色球衣的队员夹在了中间。后背抵着对方的胸膛,能看到他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形状,却依旧牢牢护着球,手臂弯成一个坚固的弧度。就在我以为他要被迫传球时,他突然一个转身,手肘不经意地撞开身后的人,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对方顿了半秒。与此同时,他手腕轻轻一翻,篮球像长了眼睛似的,从两个人的胳膊缝里钻出去,稳稳落到外线队友手里。队友接球起跳,三分空心入网。
看台上又是一阵欢呼。他往回跑的脚步顿了顿,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划过眉骨,带起一串水珠。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球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把蓝色染得更深了些。他没在意,只是微微喘着气,胸腔起伏着,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
后来他跳起来抢篮板,和对方中锋撞在了一起。落地时脚踝明显崴了一下,动作猛地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我瞬间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他皱着眉蹲下去,手指按在脚踝上,指腹用力揉了揉,眉头皱得更紧了。队友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他却摆了摆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虽然动作有点瘸,却还是对裁判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阳光这会儿更烈了,晒得人头皮发麻。我看着他站在场上的身影,突然有点难过。明明可以下场休息的,明明没必要这么拼的,可他偏不。就像他做什么事都一样,安静,却执着得厉害。
重新开球时,他明显收敛了些冲劲,不再像刚才那样猛冲猛撞,却依旧精准得可怕。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对方重心一偏,他已经带球冲到了篮下。就在对方另一个球员跳起来封盖的瞬间,他突然在空中变向,像只轻盈的鸟,避开了那只挡在面前的手。手腕轻轻一挑,篮球擦着篮板的边缘,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哇——!」全场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落地时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这次的目光好像停留了半秒,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这个方向。我甚至错觉他的视线扫过了我的脸,看到了我手里那根有点傻气的应援棒。苏晓晓已经激动得站在椅子上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劈叉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心跳在喉咙口狂响,震得我头晕目眩。
终场哨响时,他所在的队伍赢了。比分咬得很紧,最后是他那个上篮定了输赢。队友们疯了似的扑上来抱住他,把他往天上抛,一次又一次。他笑着推开他们,脸上沾了草屑,额角还有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刚才抢球时被指甲划到的,可那个梨涡却清晰地陷在嘴角,亮得晃眼,比天上的太阳还让人移不开眼。
他拿起场边的毛巾擦脸,动作随意地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弧度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好看得让人想把这一幕永远记下来。后来他好像说了句什么,队友们都笑起来,他自己也笑了,抬手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弄得更乱,却有种说不出的鲜活。
我看着他的身影,看着他被队友簇拥着往休息区走,看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因为这一场球,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明亮。连空气里的风,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苏晓晓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说他刚才那个上篮有多帅,说他笑起来有多好看,说下次一定要带相机来。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散场的人潮像退潮的浪,慢慢涌离篮球场。我和苏晓晓被夹在人群里,脚步慢悠悠的,谁都没提加快速度。
「你说叶程学长会不会去吃庆功宴啊?」苏晓晓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眼睛还在往球员休息区的方向瞟,「要是能跟去就好了……」
我没接话,手里还攥着那根被汗浸湿的应援棒。刚才人太多,没能再靠近一点,连他最后往哪个方向走的都没看清,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隐秘的满足——至少,亲眼看到他赢了,看到他笑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俩的影子并排贴在地上,晃晃悠悠地跟着脚步动。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苏晓晓突然拽我进去:「走,买瓶冰汽水!庆祝一下今天的胜利!」
冰镇橘子味的汽水「啵」地拧开,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冒,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我吸了一大口,甜得发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的燥热压下去不少。
「说真的,凌呦,」苏晓晓靠在小卖部的玻璃柜上,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跟叶程学长对视的时候,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认识呢。」
我一口汽水差点喷出来,伸手去捂她的嘴:「别瞎说!哪有对视……就是碰巧扫过去而已。」
「碰巧?」她挑眉,扒开我的手,「第二次那个眼神,明明就停在你脸上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被她说得心慌,转身就走:「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苏晓晓在后面笑着追上来,闹闹腾腾的,把傍晚的安静都搅活了。
走到分岔路口时,她突然指着前面「呀」了一声:「你看那是不是叶程学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猛地一跳。
夕阳的金辉里,叶程背着黑色的运动包,正站在公交站牌下,侧身对着我们。深蓝色的球衣换下来了,穿回了干净的白 T 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还带着点运动后的红。他好像在等车,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侧脸的轮廓在夕阳里柔和了不少,没了球场上的凌厉,多了点少年人的松弛。
「真的是他!」苏晓晓激动地拽我,「快去打个招呼啊!」
「不去不去!」我头摇得像拨浪鼓,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怎么都挪不动。刚才在看台上还敢偷偷盯着他看,现在离得这么近,反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手心又开始冒汗。
「怕什么呀,就说恭喜他赢了嘛。」苏晓晓推着我往前,「错过这次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正推搡着,叶程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落了半秒,像是认出我了,眉梢微微动了动,然后……他竟然朝我们这边走了两步。
「那我就先走了拜拜」,她说着往后退了两步,脚步都带着雀跃,走之前还不忘朝我挤挤眼睛,扬声喊:「掌握住机会,加油,我看好你哦」。
话音刚落,她就像被风吹走似的,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步子迈得飞快,马尾辫在身后甩得老高。
我还愣在原地,脑子里还没消化完她那句「掌握机会」,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拐了个弯,很快就缩成了远处的一个点。苏晓晓说的快走的也快,等我真正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只能看出芝麻大小的人影,消失在夕阳的光晕里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车流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攥着手里的应援棒,指尖因为用力泛白,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现在,只剩下我和叶程了。
他还站在公交站牌下,刚才苏晓晓闹嚷嚷的时候,他好像低头笑了笑,现在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站姿,只是目光不再落在手机上,而是若有似无地飘向我这边。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脚趾在帆布鞋里蜷起来,脑子里飞速旋转着该说点什么。是该像苏晓晓说的那样,上前道声恭喜?还是假装路过,悄悄走开?
正纠结着,一道清润的声音突然在面前响起,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叶程走了过来,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白 T 恤的领口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角。「你好同学。」
他的声音比在球场上更清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像冰镇汽水划过喉咙的清爽。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里面好像盛着刚才没散尽的夕阳,暖融融的。
我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应援棒的边缘,微微颔首:「你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两秒,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烫得我头皮发麻。就在我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他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迟疑:「那个……不好意思,我坐公交车没钱了,可以借两块钱吗?」
我愣住了。
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他微微蹙着眉,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耳根好像有点发红,和球场上那个从容利落的身影判若两人。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还有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原来再耀眼的人,也会有这样笨拙的时刻。
凌呦盯着他的脸有些出神,连呼吸都忘了。刚才在球场上,他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因为两块钱的公交费露出窘迫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让人心脏发软。
叶程见我没有搭理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似乎也有点无措,他的手在我面前轻轻晃了晃,指尖离我的脸颊只有几厘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同学?」
那轻微的晃动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搔过我的心尖。我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慌忙低下头去摸口袋。
校服口袋里通常会装着几块零钱,是妈妈怕我放学饿了买零食的。我指尖发颤地在口袋里摸索,摸到两枚冰凉的硬币,赶紧掏出来递过去:「给你。」
硬币被我捏得有点发烫,边缘硌着指尖。叶程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指节分明的手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我把两块钱轻轻放入他的手心,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那触感温热又干燥,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
我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了同学。」他把硬币攥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脸上的窘迫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笑意。
我点点头,还是说不出话,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能看到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我的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叶程捏着硬币,刚想转身走向公交车来的方向,脚步却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好奇:「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问我的名字?
「我吗?」我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里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颤抖。
叶程点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耐心地等着我的回答,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会动的画。
「我叫凌呦」,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生怕他听不清,「凌是两点水的凌,呦是口字旁加一个幼小的幼。」
说完,我又后悔了——干嘛解释这么清楚,显得好刻意。
没想到叶程却认真地听着,还轻轻重复了一遍:「凌呦。」
他的声音念出我的名字时,带着点独特的韵律,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细细品味过,温柔得让我心头一颤。
然后,他笑了起来,左边嘴角的梨涡清晰地陷下去,像盛了蜜似的:「好的凌呦同学,等我明天把钱还给你。」
「不、不用急的!」我连忙摆手,脸颊又开始发烫,「两块钱而已……」
「要的。」他打断我,语气很认真,眼神也透着股不容拒绝的真诚,「借了就是借了,该还的。」
说话间,远处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他要等的那班车来了。叶程朝我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等反应过来时,脸颊已经烫得能煎鸡蛋。
他转身快步跑向站台,上公交车时,还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越来越近的车距,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浅浅的梨涡。
公交车缓缓驶远,带走了那个穿着白 T 恤的身影,也带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清爽气息。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 7 号应援棒,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甜丝丝的。
明天……他说明天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擦过他掌心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原来,两块钱的公交费,也能成为让人期待明天的理由。
我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个圈,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傻气的感叹号。
叶程只是轻轻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回家!」
我回到家中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爸妈离婚了
「你们为什么就是不和我说啊?」我气的摔门进入房间。
我妈走到了我的门口,想敲门却又放了下去。
我一头埋进了床上泪水而随之流淌,爸爸妈妈这么相爱为什么还是会离婚。
咚咚咚
「干什么」我的声音还是有点哽咽。
「爸爸可以进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打开了门:「进来吧。」
我爸看着我红红的眼眶:「多大了还哭。」
我:「……」
我爸坐到了我的椅子上:「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你妈离婚吗?」
我摇摇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离婚了」
听见这句话时我脑袋轰鸣了一声:「你们真的要离婚?」
我爸他没有回答。
「我都 17 了,你们说离婚就离婚为什么就是不能和我商量一下?」我愤怒的质问我爸。
我爸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我一股无名火。
「行,你要是不想说我去问我妈。」我说完就站起了身,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重重砸在茶几上,玻璃杯震得叮当响。妈这个点该在厨房炖排骨汤,她总说我高三要补营养,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是每天最踏实的背景音。
「你妈走了」
「轰」的一声在我的脑海里炸了开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挂钟不响了,窗外的车流声也没了,只有耳朵里的嗡鸣,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僵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板上,阳光透过纱窗在我脚边投下格子,那些格子却在晃,晃得人头晕。
「什么时候走的」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粗哑得不像自己的。视线落在鞋柜上,妈那双红色的平底鞋还摆在最外面,鞋跟处补过一块橡胶,是她上周自己用胶水粘的。
「就刚刚」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落在心上,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回头,背对着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厨房门。「那你还要我吗?」这句话问出口,才发现嘴唇在抖,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他在摸烟。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小时候我打碎了奶奶的花瓶,他就是这样,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却揉了揉我的头,说「下次小心」。
打火机「咔哒」一声亮了,又灭了,再亮起来时,烟味慢慢飘过来。「我供你到上大学,之后的自己想办法」
他的话像块冰,砸进我滚烫的眼眶。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往我书包里塞了袋牛奶,手指触到我手背,温温的。她说「晚上早点睡,别熬夜」,那时她的声音里,一点要走的样子都没有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家门的,只记得手碰到门把手时是凉的,像攥着块冰。防盗门「砰」地撞上的瞬间,我听见屋里的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可脚步没停,像被什么东西追着,拼了命地往前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昏黄的光打在台阶上,我一步跨三级,膝盖撞在转角的水泥棱上,钝钝的疼,却顾不上揉。
跑到楼下时,晚风吹得人一激灵。小区里的老槐树在摇,叶子哗哗响,像谁在哭。张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我身边过,问我「跑这么急去哪呀」,我没敢看她,含糊地应了句,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是看着我长大的,上周还跟妈在楼下唠嗑,说我马上要高考了,得给我多做点鱼。
沿着马路跑,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还烫着脚。凉鞋的带子断了一根,甩得脚踝生疼,可我就是停不下来。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火苗,滋滋的油响里混着孜然味,以前妈总不让我多吃,说不干净,可每次路过,还是会给我买两串烤面筋,自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
公交车来了,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猛地往旁边躲,撞到了电线杆。后背撞得发麻,眼泪却突然涌得更凶了。书包里的手机在震,大概是爸打来的,可我没接,也没停,顺着人行道一直跑,跑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跑过那家总排长队的奶茶店,跑过……跑过以前一家三口散步的那条河。
河水泛着光,映着对岸的路灯,碎得像撒了一地星星。我蹲在河岸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带子还在一颠一颠地晃。凉鞋彻底散架了,一只鞋扣掉在地上,滚到水边,被浪头卷着漂远了。
「妈……」我终于敢喊出声,声音哑得像破锣,被风吹进水里,连个响都没留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家门的,只记得手碰到门把手时是凉的,像攥着块冰。防盗门「砰」地撞上的瞬间,我听见屋里的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可脚步没停,像被什么东西追着,拼了命地往前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昏黄的光打在台阶上,我一步跨三级,膝盖撞在转角的水泥棱上,钝钝的疼,却顾不上揉。书包还甩在肩上,里面的课本硌着后背,像块硬邦邦的石头。
跑到楼下时,晚风吹得人一激灵。小区里的老槐树在摇,叶子哗哗响,像谁在哭。张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我身边过,问我「跑这么急去哪呀」,我没敢看她,含糊地应了句,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是看着我长大的,上周还跟妈在楼下唠嗑,说我马上要高考了,得给我多做点鱼。
沿着马路跑,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还烫着脚。凉鞋的带子断了一根,甩得脚踝生疼,可我就是停不下来。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火苗,滋滋的油响里混着孜然味,以前妈总不让我多吃,说不干净,可每次路过,还是会给我买两串烤面筋,自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
公交车来了,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猛地往旁边躲,撞到了电线杆。后背撞得发麻,眼泪却突然涌得更凶了。书包里的手机在震,大概是爸打来的,可我没接,也没停,顺着人行道一直跑,跑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跑过那家总排长队的奶茶店,跑过……跑过以前一家三口散步的那条河。
河水泛着光,映着对岸的路灯,碎得像撒了一地星星。我蹲在河岸边,把脸埋进膝盖里,书包扔在旁边,带子还在一颠一颠地晃。凉鞋彻底散架了,一只鞋扣掉在地上,滚到水边,被浪头卷着漂远了。
「妈……」我终于敢喊出声,声音哑得像破锣,被风吹进水里,连个响都没留下。
「擦擦吧。」
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我没抬头,只觉得眼前晃过一片白,紧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悬在了鼻尖前。那只手停在半空,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手腕上搭着件灰色的校服外套,衣角随风吹得轻轻扫过我的手是叶程。
他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背着黑色的双肩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露出光洁的额「谢……谢谢。」我接过纸巾,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很凉。纸巾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擦在脸上时,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哭了这么久,脸早就被泪水泡得发烫。
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也靠着栏杆站定,目光投向远处的河面。对岸的霓虹在水里碎成一片,随着水波晃来晃去,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晚风吹起他的校服「你……为什么哭?」
叶程突然蹲了下来,和我平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点犹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问出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该怎么说呢?说我妈走了?说我爸说供我到大学就不管我了?这些话堵在胸口,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人说不出话。
「没什么。」我别过脸,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踝——刚才跑太急,凉鞋的带子断了,一只鞋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口。
「走。」
叶程突然站了起来。他起身时膝盖在石阶上磕出轻响,像冰面裂开细缝。我仰头望过去,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校服外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 T 恤,领口卷着圈旧边。
雨声不知何时密了些,打在栏杆上噼啪响。我还蹲在原地,右脚光着的脚底蹭到湿冷的水泥,石子嵌进肉里的疼混着脚踝的伤,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喉咙里堵着的哽咽没散,说话时气音都在发颤:「……去哪?」
叶程低头看我,睫毛上挂着的雨珠滑下来,落在鼻尖。他没立刻回答,先弯腰捡起我扔在一旁的书包,手指勾住背带往上提时,书包里的笔袋滚出来,拉链没拉严,几支笔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他蹲下去捡,指尖碰到支断了芯的铅笔,顿了顿,还是一起塞进笔袋,放回书包侧兜。
「买鞋。」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利落地站直。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晕成圈,把他的影子投在我面前的地面上,被雨水泡得发涨。他的目光扫过我光着的脚,落在沾着泥和血的脚底,「总不能一直光着。」
我愣了愣,眼泪又涌上来,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突然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早上出门时妈还蹲在玄关给我擦鞋,说「白球鞋脏了像只灰老鼠」,那时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鞋油,蹭在我鞋帮上一点黑,我嫌难看,现在倒觉得那点黑比什么都珍贵。
「不用了……」我往回缩脚,想把那只脚藏到另一只鞋后面,却不小心带倒了叶程放在旁边的矿泉水瓶。瓶子「骨碌碌」滚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脚踝上,凉得人一哆嗦。
叶程已经转身往街对面走,步子迈得大,校服裤腿扫过积水,带起一串小水花。走到路口时他停住,回头看我,雨丝在他眼前织成朦胧的网,他的声音穿过雨幕飘过来,比刚才清楚些:「再不走,张叔的店该关了。」
张叔的鞋店我知道,就在巷口第三个铺子,玻璃门上总贴着「清仓」的红纸条,贴了快两年也没清完。以前放学路过,总看见张叔坐在门口修鞋,砂轮转起来时火星溅得老高,妈说他修的鞋比新买的还结实。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膝盖发麻得差点跪倒。叶程见状往回走了两步,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改成拎起我的书包:「我帮你背。」
书包带从肩上滑开时,我忽然想起早上妈往我书包里塞的煮鸡蛋,现在大概早凉透了,蛋壳说不定都被压碎了,蛋白混着蛋黄黏在书包衬里,像幅乱糟糟的画。
「他店里的帆布鞋……」叶程走在我左边,刻意放慢脚步配合我的瘸腿,「有款黑的,鞋跟绣了小太阳,上周我看见的。」他侧过头说话时,雨丝飘进他眼里,他眨了眨眼,睫毛上又凝起细碎的光,「你穿应该合适。」
我盯着他校服上的校徽,灰白相间的图案被雨水洇得发深。以前总觉得叶程像本合着的书,安静得没声息,现在才发现他说话时尾音会轻轻扬一下,像书页被风掀起的弧度。
走到巷口时,张叔的鞋店果然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像块融化的黄油。叶程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他侧身让我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关门时特意留了条缝,大概是怕风太大吹灭了灯。
「看吧,我说没关门。」他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却像刚才说的小太阳,悄悄亮了起来。
张叔正坐在柜台后用布擦鞋油,看见我们推门进来,抬头时老花镜滑到鼻尖,他「哎」了一声,把手里的棕色皮鞋往柜台里推了推:「俩学生娃,避雨啊?」
「张叔,拿双 36 码的帆布鞋。」叶程走到货架前,手指在一排灰扑扑的鞋盒上敲了敲,「黑色的。」
张叔正用布擦着只棕色皮鞋,闻言把鞋往柜台里一推,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扶,眯着眼往最上层的纸箱里翻:「是给这小子买?」他下巴朝我一点,目光落在我光着的脚上,眉头皱成个疙瘩,「脚怎么弄的?」
我往叶程身后缩了缩,脚趾蜷起来,想把沾着泥和血的脚底藏住。叶程正好转过身,手里拎着只蓝白条纹的鞋盒,见我这样,把鞋盒往我面前递了递,声音平平的:「试试。」
鞋盒边角磨得发毛,拆开时防潮纸簌簌响。黑色帆布鞋躺在里面,鞋型挺括,鞋跟处绣着个橘黄色小太阳,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被雨打蔫的向日葵。
「张叔孙女绣的。」叶程忽然开口,视线落在那小太阳上,「上周我来换鞋带,见她蹲在这儿绣了一下午,扎了三次手。」
我指尖碰了碰刺绣,线脚有点扎,却暖得像晒过太阳。张叔端来小板凳,放在我面前:「坐,地上凉。」他转身去翻药箱,最下层的铁皮箱一拉开,碘酒味飘过来,「脚踝破了吧?擦点药。」
叶程蹲下来帮我脱另一只鞋,手指避开断了的鞋带,碰到我磨破的地方时,动作顿了顿。「慢点。」他抬眼看我,睫毛上的雨珠早干了,眼底映着头顶的灯,亮堂堂的,「别蹭到伤口。」
我把脚伸进鞋里,帆布贴着皮肤,软乎乎的。鞋带是新的,白色,系着简单的蝴蝶结。叶程按住我膝盖让我站稳,自己退开半步打量:「正好。」
张叔涂碘酒时,我疼得缩了下,他「啧」了声:「忍忍,雨水里脏得很。」
他手布满老茧,涂药却轻,「你俩三中的?我孙子也在那,高二三班的张扬。」
叶程「嗯」了声,正看货架上的运动鞋,闻言抬头:「是总借我笔记的那个?」
「哎?你认识!」张叔眼睛亮了,「他总说班里有个考第一的叫叶程……」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原来叶程在别人嘴里是这样的。他像没听见,从口袋里掏钱,三张十块一张五块,叠得整齐放柜台上:「多少钱?」
「三十。」张叔推回五块,「学生娃少算点。」他把鞋盒叠好塞进我手里,「装旧鞋用。」
叶程拿起那双断带的旧凉鞋,扔进张叔脚边的回收箱:「这个扔了。」
旧凉鞋落进去时轻响一声。我忽然想起,这是初二生日妈买的,当时我嫌老气闹了半天,现在鞋跟磨平鞋面发黄,倒成了最后念想。
走出鞋店,雨小了,天边透出淡粉光。叶程帮我拎着书包,我抱着鞋盒,新鞋踩在地上稳稳的,再没石子硌脚。
「回去吗?」叶程问,声音被风吹得轻。
我抬头看他,侧脸在暮色里柔和许多,校服校徽闪着光。远处自行车铃响,有人喊「收废品喽」,和平时没两样。
「嗯。」我应着
走到巷口时,叶程忽然停下,把书包往我怀里塞了塞,指尖蹭过我手腕:「送你回家。」
我抱着书包愣在原地,布料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混着淡淡的洗衣粉香。这条路往我家要绕个大弯,明明和他住的方向反着。
「不用,我自己……」
「走吧。」他没让我说完,已经转身往胡同里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新帆布鞋的鞋带在脚踝处晃,白色的结打得松松的,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跟在后面,新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响。巷里的老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坠下来,砸在垃圾桶盖上,「叮咚」声倒像在数我们的脚步。
路过李奶奶的杂货铺,卷帘门正往下拉,铁条碰撞的刺耳声响里,李奶奶探出头:「程程,带同学玩啊?」叶程回头应了句「送她回家」,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是我在班里从没听过的调子。
「你认识李奶奶?」我加快两步跟他并排,鞋跟的小太阳蹭过地面,像在画看不见的线。
「嗯,小时候总来买糖。」他指了指铺门口的石墩,「以前在那写作业,她总塞我颗橘子糖。」
我想起自己也常来买橡皮,李奶奶每次都多给块水果糖,说「给你妈尝尝」。现在糖纸还在书桌抽屉里攒着,五颜六色的,可再也没人能分了。
叶程忽然从口袋摸出颗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递到我面前:「李奶奶刚塞的,你吃。」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凉丝丝的。糖纸在手里捏了捏,没拆,塞进校服口袋。「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前面就是我家那条胡同,昏黄的路灯下,能看见院子门口那棵青樟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干枣,像串小灯笼。
走到胡同口,叶程停了。「到这就行。」他指了指里面,「你家灯亮着。」
我抬头,果然,堂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铺了片暖融融的亮。
「进去吧。」叶程把书包带子往我手里塞了塞,「鞋别沾水,张叔说帆布怕潮。」
刚才他说要走的时候,我明明只「嗯」了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更清晰的音节。脚像被钉在原地,鞋底黏着几粒从树上掉下来的青樟果,沉甸甸的,带着股涩味。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白 T 恤的领口被风掀起一个角,露出锁骨处浅浅的凹陷。
「这个……还是你吃吧。」我往前递了递手,糖在掌心里躺着,橘色的糖纸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小块凝固的晚霞。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的时候,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金粉。视线从糖上移到我脸上,停顿了两秒,忽然就笑了。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被精心量过,刚好能盛住眼里的光。「留着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被晒暖的温度。
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把糖推了回来。他的指尖有点烫,像刚摸过阳光下的栏杆。「指了指我口袋,「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好点。」
我点点头,把糖重新塞回口袋,布料摩擦着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再见。」
「再见。」他挥了挥手,这次转身走得很干脆,背影很快就拐进了巷口,被卖西瓜的三轮车挡住了。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橘子味的甜香好像能透过塑料膜渗出 2021 年 7 月 21 日的凌晨,我是被窗外的救护车声惊醒的。
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天花板上,像某种不祥的信号,一闪一闪的,把黑暗割得支离破碎。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却怎么也睡不着,枕头底下的橘子糖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
早上出门时,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蝉鸣稀疏得可怜,只有几只不怕闷的还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我走在上学的路上,书包带子勒得肩膀有点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苏晓晓发来的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刚想回复,就听见前面两个女生的对话飘过来,被风卷着,碎成一片一片的。
「哎你们听说了吗?」扎高马尾的女生踢着路边的石子,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
「什么?」另一个女生咬着吸管,含糊地问。
「昨天晚上我们小区有人自杀了。」高马尾的声音顿了顿,石子被踢到排水沟里,发出「咚」的轻响。
「不会吧,谁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个男生,听我妈说救护车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
苏晓晓坐在我前排,一看见我进来就立刻转过来,马尾辫甩了个弧度。「我听说你们附近小区有人自杀了,」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点八卦的好奇,「谁啊?是不是我们认识的?」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来。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链碰撞的声音有点刺耳。手伸进抽屉里找课本,指尖却碰倒了昨天刚买的笔袋,笔滚了一地。苏晓晓「呀」了一声,弯腰帮我捡,我却蹲在地上,看着散落在脚边的笔。
「我不知道」
第 2 节课上课苏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见我进来,立刻用课本挡着脸,压低声音:「我又听说了!好像是因为抑郁症,家里人还不知道……」
「抑郁症?」
苏晓晓喝着水:「是啊」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男生勾着肩跑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种不祥的穿透力。
「……就是叶程啊!」
「真的假的?」
「叶程」两个字像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猛地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同桌翻书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我猛地抬起头,课本从膝盖滑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前排的同学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诧异。我没管,只是死死盯着走廊的方向,刚才那几个男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但那句话像刻在了空气里,怎么挥都挥不去。
不会的。
我几乎是立刻否定。昨天下午,他还站在香樟树下对我笑,指尖的温度还留在手背上,他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好点」。那样的人,怎么会……
苏晓晓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转过来时手里还捏着半块橡皮擦:「怎么了?」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走廊,「你听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口袋里的橘子糖还在,被体温焐得发软,糖纸的褶皱里好像还残留着他推回来时的力度。我下意识地摸过去,指尖触到那块小小的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说……」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是叶程。」
苏晓晓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橡皮擦教室后面突然响起一阵更大的议论声,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真的是叶程!我妈刚发消息说的!」
「怪不得他爸妈早上在小区里哭……」
「听说他桌上还留了张纸条,说太累了……」
太累了。
这三个字像根冰锥,狠狠扎进我胸口。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布料蹭着眼睛,有点痒,眼泪却像被堵住了,怎么也流不出来。口袋里的橘子糖硌着胳膊,硬得发疼。他把甜留给了我,自己却选了最苦的那条路。
「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好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是不是看着我把糖塞回口袋时,心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再也不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有人在走廊里喊「老师来了」,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我慢慢坐直身体,伸手进抽屉摸出笔,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连笔盖都拧不开。
苏晓晓递过来一张纸巾,声音很轻:「别难过了……」
我接过纸巾,捏在手里,直到它被攥成一团。难过吗?好像不止。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风从里面穿过去,带着橘子糖的甜,和叶程白 T 恤上阳光的味道,还有他没说出口的那些累,一起搅成了一团说不清的酸涩。
放学路上,雨停了,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经过叶程家那栋楼时,楼下停着辆警车,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是叶程的爸爸。
不远处的花坛边,一个阿姨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叶程的妈妈。「啪嗒」掉在地上。「不可能吧?」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不敢再看。口袋里的橘子糖被我摸出来,握在手心。糖已经彻底软了,糖纸破了个洞,橘色的糖液沾在指尖,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好点。
可如果那颗糖是他给的,甜里裹着的,全是化不开的苦。
我把糖纸和剩下的糖块扔进垃圾桶,指尖的甜味却怎么也洗不掉。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昨天叶程转身时的样子。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回头对我笑了。
那个夏天,蝉鸣还在继续,香樟树还在结果,可口袋里的橘子糖没了,叶程也没了。
「柚子柚子」
我睁开眼睛看着苏晓晓着急的看着我
「你可以算醒了」
我揉揉头:「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苏晓晓拿出纸巾:「把眼泪擦一下」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
「又做梦了?」
我点点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苏晓晓抱着我「不伤心了」
「明天就是他的忌日了,我要去看看他」
2024 年 7 月 21 日他死后的第 3 年
公交车在墓园门口停下时,雨刚好停了。我提着柚子走在石板路上,鞋底踩着水洼,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像谁在低声说话。
叶程的墓碑很干净,不知道是不是他爸妈来过。照片上的他还是高中时的样子,穿着白 T 恤,站在青樟树下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边有个浅浅的梨涡。我蹲下身,把柚子放在墓碑前,用袖子擦掉照片上的雨珠。
「今年的柚子买了甜的,」我轻声说,像在跟他闲聊,「比你当年那个还沉,应该能剥出不少」
「苏晓晓在广州挺好的,上次视频说她采访了个救助流浪动物的姐姐,我想起你说想当兽医。」
我用手指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画了个小小的柚子,「我现在学临床了,虽然不能给小动物看病,但也算……离『救人』这个词近了点吧。」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瓢泼大雨。我没带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滴进衣领里。
「叶程,」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你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好点,可我现在觉得,吃柚子好像也不错。」
墓碑前的柚子被雨水冲刷着,表皮的黄色更亮了,像两颗不会熄灭的小太阳。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他,他还在笑,好像在说
「是啊,甜的东西都好果肉」袋子里还剩着颗橘子糖,是出门前苏晓晓塞给我的。她总记得这些,记得叶程当年那句
「难过的时候吃颗糖」,记得我后来总在口袋里备着橘子糖——不是新出的任何口味,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橘色糖纸印着歪歪扭扭的橘子图案,剥开时能闻到一股冲鼻的甜香。
我摸出糖,指尖触到糖纸的褶皱,像摸到了三年前那个下午香樟树下的风。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我把糖纸剥开一角,橘色的糖块露出来,被雨水折射出一点微光。
「你看,」我对着墓碑笑了笑,把糖举起来晃了晃,「还是橘子糖,没买错。」
照片上的他还是那副样子,白 T 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嘴角弯着,好像下一秒就要伸手说「给我尝颗」。我把糖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尖锐的酸,像极了那年夏天他推回糖时,我喉咙里卡着的那股涩。
其实后来我试过很多次,把橘子糖分给别人,看他们含着糖笑起来的样子。苏晓晓说「太甜了」,室友说「像小时候吃的」,可没人像叶程那样,会把糖推回来,说「留着吧,难过时吃」。
雨势小了些,我蹲在墓碑旁,指尖划过冰冷的石面,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笔画被雨水泡得发胀。「你知道吗,」
我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混,「我现在学会在难过时吃糖了。考试砸了吃一颗,解剖课吓哭了吃一颗,走夜路害怕时也吃一颗……真的会好点,你没骗我。」
「今年的橘子糖,比以前的甜。」我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雨水,甜味从舌尖漫到眼眶,「可能是因为……我不那么难过了。」
不是忘记,是把他藏进了糖里。难过时剥开一颗,就能想起青樟树下的蝉鸣,他转身时的白 T 恤,还有那句被风吹散的「再见」。这些碎片像糖芯里的果粒,嚼起来有点硌,却让甜味变得更实在。
临走前,我把糖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墓碑旁的石缝里。雨停了,云层裂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柚子上,黄得发亮。
「明年再来给你带橘子糖,」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到时候跟你说,我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
风吹过松树林,沙沙作响,像谁在应「好啊」。我转身往出口走,口袋里的糖纸还留着点余温,甜味沾在齿间,走很远都散不去。
走出墓园时,夕阳刚好漫过矮墙,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暖橘色。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稻田里飘来的青草香,是夏末特有的味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叶程的墓碑在松柏后面,只露出一角,那两个柚子安静地立在碑前,被阳光镀上了层金边,像两只不会飞走的灯笼。
其实每年来,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第一年是抱着柚子站在雨里哭,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第二年是蹲在碑前,数着石面上的纹路,把没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今年只是静静地站了会儿,像跟老朋友唠了场家常,说柚子很甜,说苏晓晓在南方很好,说我学会了在解剖课上不发抖。
我回到家了再次做了梦这次的梦不是说再见
我们站在青樟树下,他这次种下了玉兰花
随后叶程回头看着我:「凌呦」
我看他:「怎么了?」
叶程笑着看着我
「没说完的话,就藏在春天的风里吧,等花开时,你一定能听见」
我随后回应他
「等春阳晒暖了泥土,玉兰花苞胀得饱满,每朵花绽放的声响里,都藏着我轻轻应的那句「都听见了」你放心吧。」
短篇完结
烬瞳
2025 年 7 月 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