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线以南》梨凤枝

2、第 2 章 雨水顺着伞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温繁站在寺庙门口，望着远处山峦间缭绕的雾气，手中的伞微微颤抖。三年前的那场雨，也是这样下着，绵密而冷清。

　　"施主，要关山门了。"

　　身后传来小沙弥的声音。温繁收起书签，抬头望向被秋雨洗过的天空。三年前的雨比现在急得多，像无数银针从云端坠落，刺穿了那个本该平淡无奇的九月下午。

　　2020年9月1

　　高考开学考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响起后第三十三分钟，温繁站在考点校门口的石阶上，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雨水在灰色帆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一个、两个、三个……她下意识地计算着雨滴落下的频率，这是物理竞赛训练留下的后遗症，她的理科太差了，于是母亲给她报了竞赛班说是让她训练。

　　"同学，要一起走吗？"

　　清亮的女声穿透雨幕。温繁抬头，看见一把墨绿色的伞，伞下是穿着浅蓝色校服的女生。女生的马尾辫扎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手里抱着的《李白诗选》已经沾上了雨渍。

　　"我..."温繁的视线扫过对方校服上的文科班班徽，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女生向前一步，伞面倾斜过来，"你也是一中的吧？我经常在光荣榜上看到你的照片，语文竞赛全省第一的温繁。"

　　雨滴在伞骨上汇聚成细流。温繁闻到对方身上有淡淡的墨水味，混合着某种草木香气的护手霜味道。她注意到女生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理科生居然带着这些。

　　"你是..."

　　"魏颖，一中理科班的。"女生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垂，"我们班就在你们考点对面，刚考完出来就看到你在这发呆。"

　　温繁这才注意到对方校服上确实是一中的校徽。两人虽在一个学校，但一个是理科强班，一个以文科见长，向来没什么交集。而且也不在同一栋楼。

　　"紫荆小区。"温繁突然说，意识到自己应该回答对方最初的问题，"我住那里。"

　　"真巧！我姑姑家在那个小区。"魏颖调整伞的角度，让温繁能完全站在伞下，"走吧，语文天才，让我沾沾你的文科运气。"

　　雨水在她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屏障。温繁习惯性地观察着伞面的弧度，计算着这种曲率下雨水的最佳导流路径。而魏颖则时不时轻声念出路边看到的景物，像在即兴创作诗句——"破碎的水洼是天空的镜子"，
　　"那我想梧桐叶是大地收到的情书"。温繁说
　　"你们总是这样看世界吗？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在一个红灯前，魏颖忍不住问

　　"怎样？"

　　"把一切都...诗化。"

　　温繁接过雨伞，转动伞柄，一串雨珠飞溅出去："那你们理科生呢？看到雨只会计算它的速度和密度吗？"
　　"不全是。"她低头看着积水中的倒影，"我们还研究雨滴表面的张力，分析它为什么是球形的。"
　　温繁突然笑出声，："所以理科生眼里，连浪漫都是带着公式的？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古诗"
　　"那文科生眼里，连公式都应该押韵吗？"魏颖不假思索地反问，随即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她平时不会这样和人说话。
　　红灯转绿。温繁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出奇："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本身就是个很美的对偶句。"
　　她们走过三个路口，雨势渐小。温繁发现自己的左肩已经湿透了，而魏颖的右半边身子几乎全淋在雨里——那把伞一直倾斜向她这边。
　　"在这里转弯。"温繁停在小区门口，"谢谢你送我回来。"
　　"伞你拿着吧。"魏颖把伞柄塞进她手里，"我姑姑家就在那栋楼，跑两步就到。"
　　温繁还没来得及拒绝，魏颖已经冲进细雨中。跑出几步后，她突然转身，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温繁！"
　　"什么？"
　　"摩擦力公式是什么？F等于什么？"
　　温繁愣住了："F=μN..."
　　魏颖笑着点头，转身跑进单元门。温繁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到她手腕上。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伞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当晚整理书包时，温繁发现伞骨夹层里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后是半页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首诗，标题是《致一个可能永远都在学习理科浪漫的文科生》。最后一行被雨水晕开了一些，但依然能辨认："也许文理之间只差一场相遇的雨"。
　　温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迹。第二天清晨，她在归还的伞柄上，用圆规尖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公式：F=μN。而在公式下方，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地方，她加了一行字："雨停了，公式还在。"
　　文理本就不分家……
　　温繁回忆到这，眼前的一把伞打断了她，夏穆撑伞站在温繁面前，“站在这想什么”
　　“没什么，可能年纪大了爱回忆了”温繁笑笑，走入伞中，看向夏穆，“走吧”
　　夏穆看着温繁红红的眼眶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直到到车上夏穆才问，“给自己求了什么”
　　“嗯？”温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补上，“希望自己平安”
　　夏穆把车停在路边，确定没有挡到其他人才说，“温繁……有些事情应该放下了”
　　温繁不敢直视夏穆的眼睛，她看向窗外，“雨是我的眼泪，是我瞒着太阳对你的情话”
　　“你在说什么”夏穆看向温繁。
　　温繁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我对她的爱是见不得光的，我也并非良配……”
　　“这全世界是没人了吗？非得喜欢她，非得要她一个？”夏穆不禁音量加高。
　　“夏夏，我太累了，我真的好累好累”温繁的眼泪顺着车窗落下，车窗外的雨滴和她的眼泪顺着同一轨迹下滑，可最终还是隔着一层玻璃……
　　夏穆没有说话，她不敢回忆，她当初找到温繁的时候，她一个人静静坐在楼顶，她告诉自己不想活了，她好累，夏穆抱着她，她不敢放手，她害怕一放手就又失去了一个挚友。
　　温繁不知何时哭累了竟然睡着了，夏穆的车技很好，车子缓慢行驶在路上。窗外的京城灯红酒绿，可却没有一家是属于她的。家族给了她们太多，金钱，权利，工作……可她们支配不了自己的婚姻，也组建不了小家，夏穆的爸妈商业联姻，各玩各的，对于她这个共同子嗣并没有很在意，夏穆从小就很少见到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