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了星光最亮时》ErisLi

5、天台的风 他记得那一

　　周正离开后，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苏阳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扉页上她曾经娟秀的字迹。然后，拿起手机，翻开了那个加密的相册文件夹，密码——是林晚的生日。

　　盛满甜蜜回忆的照片跳了出来。

　　不是现在的林晚，不是那个聚光灯下冷艳疏离的“荆棘女王”。而是大学时代的林小满。

　　其中一张，是在图书馆的天台。

　　夕阳的金辉洒满她的全身，她穿着一件领口微微变形的纯白棉T恤，下身是一条同样洗得泛白的浅蓝色牛仔裤，裤脚随意地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干净但看得出穿了很久的帆布鞋。

　　她背靠着斑驳的水泥围栏，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那是她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伍尔夫。

　　夕阳的金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随意扎起的马尾辫梢都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整张脸都沐浴在暖金色的阳光里。风调皮地撩起她额前几缕不够服帖的刘海，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那平日里总是微微抿着，显得有些倔强或疏离的唇角，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放松，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弧度。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阳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鼻梁挺秀，下颌的弧度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润。

　　没有防备，没有重负，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享受阳光与微风的宁静和满足。

　　苏阳的心跳，在回忆里清晰地鼓噪起来。他记得那一刻，每一个细节，每一缕风的味道，她睫毛的每一次颤动。

　　那是大二下学期一个难得没课的傍晚。

　　那天，她刚写完一篇探讨女性意识觉醒的短篇小说，被那位以严苛著称的现当代文学教授在课堂上点名表扬，甚至读了一段她的文字作为范文。

　　下课后，她几乎是雀跃地冲出教室，在教学楼门口截住了正准备去食堂的他。

　　“苏阳！”她气喘吁吁，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子，完全没有了平时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教授…教授夸我了！真的夸我了！”她语速很快，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激动，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画了好几个红圈的稿纸。

　　“我就知道你能行！”他由衷地为她高兴，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也像被阳光填满。

　　“走走走！”她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胳膊肘，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罕见急切，“陪我去天台！憋死我了！我要透气！我要吹风！我要…我要感受一下我还活着！”她语无伦次，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于是他们跑上了图书馆的天台。夕阳正好。

　　她放下那摞沉重的书，像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满足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几步就跑到围栏边，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像照片里那样，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啊——”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般的呻吟，脸上是全然的放松和惬意，“好舒服啊……感觉整个人都被晒透了，泡软了……”

　　风更大了些，吹得她的T恤贴紧了腰身，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闭着眼，唇角那抹傻气的弧度一直没下去，甚至还轻轻地哼起了一段旋律模糊的歌，好像没有一个词在调上，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愉悦。

　　苏阳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被阳光亲吻的脸颊，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她全然放松、仿佛卸下了所有坚硬外壳的模样。

　　那一刻的她，不是那个好像总是背着沉沉的包袱，在学业上拼命证明自己的林小满。

　　也不是后来那个用笔锋做盔甲、用疏离做盾牌的“孤舟”。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在温暖的夕阳和微风中，单纯地感受着生命美好的，二十岁的女孩。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珍视涌上心头。他不想打扰这一刻的宁静美好，却又贪婪地想永远留住这画面。

　　于是，他悄悄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镜头对准了那个沐浴在金光里的身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细微的快门声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她似乎有所察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夕阳的余晖落入她清澈的眼底，像融化的琥珀。

　　她侧过头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有些疑惑：“嗯？偷拍我？”

　　被抓包了。苏阳有些窘迫地晃了晃手机，耳根微热：“咳…夕阳挺好。”

　　林晚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带着点促狭，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她重新靠回围栏，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校园建筑和葱郁的树冠，声音轻快得像羽毛：“拍就拍吧。今天……值得纪念！”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满足的平静，轻声说，“苏阳，你知道吗？刚才站在这里，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好像……感觉世界剩下我自己了。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活着本身的感觉。真好。”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他，夕阳的金光在她眼底跳跃，带着一种纯粹的美好：“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苏阳的指尖停在照片上，画面就此定格。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的冰冷盔甲在回忆的暖阳下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痛楚和滔天的悔恨。

　　照片里的阳光有多暖，此刻他心口的寒意就有多刺骨。

　　他终究没能护住这只短暂挣脱了荆棘，在阳光下舒展羽翼的鸟。他以为放她去飞，飞向那所谓的“顶峰”，是成全她的骄傲与梦想。

　　却不知，他亲手推她奔赴的，不是阳光普照的山巅，而是冰冷刺骨的绝域！他给予的“自由”，成了将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把力！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溅开，模糊了照片里她温暖的笑容。

　　巨大的自责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几乎窒息。

　　他猛地关掉屏幕，像是被那屏幕里灼热的阳光烫伤，将手机狠狠反扣在冰冷的桌面上！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那汹涌到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悲伤和自责，会冲垮他刚刚凝聚起的、用以战斗的冰冷盔甲。

　　他需要恨！他必须恨！恨那些贪婪的秃鹫，恨那些冰冷的算计，恨这个将她逼上绝路、又企图在她死后继续吸食她骨血的肮脏世界！

　　只有这焚尽一切的恨意，才能支撑着他，握紧那把名为“真相”的利刃，刺穿所有的谎言与虚伪！

　　他抓起书桌上那份伪造“遗书”的冰冷复印件，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死死钉在那些精心编织的虚伪字句上。每一个刻意煽情的感叹号，每一个精心设计的“金句”，都是对林晚真实痛苦的亵渎！

　　苏阳的嘴角，缓缓地向上拉扯出一个冰冷又锋利到极致的弧度。

　　他要用他们的血，祭奠她永远沉没在冰冷山顶的灵魂。

　　周正的动作比想象的更快。仅仅过了不到二十个小时，苏阳的手机在死寂的深夜响起。是周正。

　　“少爷，”周正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司法鉴定中心的初步意见出来了。基于笔迹特征、书写力度、连贯性等多维度比对分析，结论高度支持：林晚女士笔记本中的字迹为本人书写；而那份所谓的‘绝笔遗书’上的签名，系人为模仿伪造，非林晚女士本人签署。正式鉴定报告明天一早就能拿到。”

　　苏阳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虽然早有预料，但官方的结论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下！

　　出版社，张明远……你们等着。

　　“好。”苏阳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现在，”周正的声音带着一丝凌厉，“就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了。鱼饵已经备好，只待鱼儿咬钩。少爷，准备好，暴风雨要来了。”

　　电话挂断。苏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幕。他仿佛看到，在那片浓黑的背后，一张由贪婪和谎言织就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和周正手中握着的，是足以将其彻底割破的利刃。

　　出版社精心烹制的“伪光盛宴”，即将开席。

　　而他和周正布下的网，也已悄然收紧。

　　猎杀时刻，即将开始。他要亲眼看着，那些秃鹫是如何被自己抛出的诱饵，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