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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篇    ...


  •   楔子

      青阳山有四学士,早年间同窗赴考,因奸相“野无遗贤”之诡言不得入朝,四人踌躇多日,最终抛却这尘世枷锁,相携登上了还是一片荒芜的青阳山,开宗立派,广收学徒,直至今日。

      云雾缭绕,绿荫茂盛。

      “师父觉得我是那传言中的天降圣人?”一老一小对坐品茶,茗香清冽。

      “是。”

      沈苍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师父如今怎的也这般迷信了?”

      “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有圣人之风,不得不迷信。”

      “难怪近来师父心神不宁,原来是经常胡思乱想。就算那所谓的天降圣人真的存在,也定然远不及我,她还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被叫作师父的女子笑了笑,道:“只不过下了一次山,你怎么反倒有恚嗔之心了?”

      “此次下山,见闻颇多。孟州大雨,水涨暴溢,溺毙三千人,水退时堆尸如山,又传疫病;柳镇五谷不升,农户食不果腹,奉活祭以献谷牝,血漫荒田;兰州官吏横征暴赋,盘剥百姓,敲骨吸髓,而府中金银堆叠如山。入目众生皆苦,我却无能为力,连救治他们都做不到。若真有天降圣人,她只睁眼看着却什么都不做,那她岂不是比我这个无用之人更无用?”

      女子感慨一声,“尽人事,听天命,莫要苛责自己。”

      沈苍术无言,从袖中掏出一张褶皱的纸,推给长袍女子。

      “这是什么?”

      “死者的名单。”沈苍术的神情有了些不自然,“我见到溯流光了,他从夷则到了京兆,使了不少阴险手段,害了不少人的性命。”

      女子闭上眼,叹了口气,“当年我收他为徒时,就怕有这么一天。”

      “你打算怎么办?”女子睁开眼,问道。

      “我要入世,可以借势而上。只是,我可能会留他一命。”

      女子点了点头,“你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好,师父只愿你此行顺遂,再不济也要全身而退。”

      “师父,我违背了当年自己立下的永不下山的誓言,我——”

      女子摆了摆手,“下不下山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你拥有改变选择的权利。再说了,山下那么大,为什么总要困在山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呢。”

      沈苍术听罢,起身行了一礼,“师父,保重。

      女子起身回礼,“保重。”

      一、

      在夷则流光阁,我初次遇见他,一眼惊艳,难以忘怀。

      我本想买下他,却遭龟公劝阻,他说他是这阁中名倌,我若非要买下他,便是断了他和流光阁的财路,我听了不忍,便打消了独占他的念头,只是日掷千金的养着他。

      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赏给他的那些东西,我从不在乎。没过多久他被微服私访的皇帝看中,一夜之间名声大噪,虽为男倌,却飞上枝头摇身一变,成为了达官贵人的座上雅客。

      他毫不犹豫地弃了我,烧尽书信,转赴朱门绣户。

      我笑他蠢笨,回京重换上了华服,进宫面圣。

      我大步流星走入殿内,他坐于侧座,正轻抚瑶琴,声如泉水叮咚,清澈透亮。

      我掩着笑意向皇帝行了个礼,高声叫了句“皇兄”。

      坐在龙椅上的人,是同我一起打天下的人,是我从小依赖扶持的人,是我血浓于水的骨肉兄弟。

      皇兄抬眼望我,笑着招手让我坐在他身边,我笑着摇头,连说不敢,与他错愕的目光对视。

      没想到吧,你费尽心思想攀附的人,一早就在你自己身边,只是你不懂得珍惜。

      未几天色转暗,皇兄谢客,我与他退出大殿,并肩同行,一路无话。

      他往日的感气凌人 、天人之姿也不怎知的突然消弥,我对他也失去了兴趣。

      不过就是一个皮相和花活爬上来的男倌,我当初就不该高看他一眼。

      他既自甘堕落,我也犯不着管他。

      后来我隔三差五便造访那些邀他弹琴的皇亲贵族,为的就是给他难堪,没过多久他便离开了京兆,没了行踪。

      后来,我再见他,是在被抄家的礼王府上。

      礼王结党营私证据确凿,我携圣旨带兵前去镇压。

      我在密室里发现了他,他当时神智不清,见人就上去扑,我被他撞了个满怀。

      他认不清我是谁,只是埋在我肩上哭着说“别走”,我不加思索便把他带回了我的私宅。

      看吧,无论在哪儿,什么时候,还是我对你最好。只有我,会不计前嫌地保护你,一如既往。

      我年至二十七,无妻无后,长舌者见我把他接来偏殿安置,便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如同对经世治国的大事一般上心。

      我对他们自然是不客气,见着面了就不留情面地刻薄挖苦一番,见不着他们人影我就直接在皇兄哪里参他们几本,还敢出言侮辱我的人,我看他们都是活腻了。

      有日下了朝,我照旧去万花楼闲逛,却在我预定好的三楼雅间里见到了正在喝闷酒的他。

      我推开竹门后愣了愣,坯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却在我发愣间关了门,拉我入座。

      “你怎么在这?”

      “就许你躲着我,不许我来找你。”

      “我……”我瞬间哑口无言。

      他又喝了杯酒,贴身过来。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他泪眼盈盈,我抬了抬手,却又放下。

      “你在府里待的可好?”

      “不好,府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仍有些不敢相信。

      “你愿意接受我了?”

      “我一直都愿意,只是身不由己……”

      “你爱我吗?”他上手解我衣带,我忍不住问他。

      他没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我握着他的手腕,又问了一遍,“你爱我吗?”

      他不敢跟我对视,我松了手,“你走吧。”

      他“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是真的可笑,明明得到他的人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固执地问他真心。

      他对我,本就没有真心。

      我喝完了他剩下的酒,还觉得不够,又让人送来了几壶新酿。

      烂醉间,有人敲起了门。

      “进。”

      一个戴着斗签的人推门进来又迅速关上门,“殿下,我有要事找您商议。”

      我抬眼看她摘了斗笠,一脸郑重。

      “何事?”

      “您身边叫溯流光的人,留不得。”

      我应声捏碎了手中酒杯,,眯着眸子问她,“你不怕死吗?”

      “我怕,但我更怕殿下死。”

      我刚从桌下摸出一把匕首就被她反扣在桌上,夺去了利器。

      “放肆!”我拍桌而起,叫道:“来人!”

      她不疾不徐地将匕首架在我的脖颈上,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息声的手势,
      “殿下,我劝你别叫,不然你会死。”

      我笑了笑,毫不在意颈侧上逐渐加深的刀痕。

      “你想被诛连九族、死无全尸是吗?”

      “若非我有全身而退的方法,我也不敢这么威胁殿下。”

      她又道:“我与溯流光师出同门,他本来是山上最优秀最得师父倚重的弟子,但他下山后性情大变,舍去多年才学,以色待人,又引得他们家破人亡。”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都是他祸害过的人,轻则身败名裂,重则众叛亲离,殿下想做下一个?”

      “我不在乎。”
      我扫了一眼纸上的人名,随即一把撕掉,道。

      “既然殿下一心寻死,那我没法阻拦。还望殿下不要后悔。”

      说罢,她移开匕首,将其钉在桌上,翻窗而去。

      出了万花楼,外面开始下起大雨,我心烦意乱,没有等私卫过来送伞,直接冒雨回府。

      到了信王府,我全身上下都已湿透,正要回屋更换,一推门又看见了他。

      他衣衫半褪,侧卧在床上看书,见我回来,便放下书看我。

      我视若无睹,去关上门后去屏风内换衣服。

      “你为什么又躲着我?”他扒开屏风,向我扑过来。

      我侧过身想躲开,他却拉住我的手腕结结实实地扑到了我怀里。

      “你不喜欢我了?”

      “看你喜欢我吗?”我着着他的眼睛,质问道。

      “喜欢啊,很喜欢。”

      “是对爱人的喜欢吗?还是对目标逢场作戏的喜欢?”

      “郑任录、慕言奇…你也这么喜欢他们吗?”

      “你亲近我,对我示好,是想让我也家破人亡吗?还是你真的想和我成家?”

      “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我不想听你骗我。”

      他抱着我,沉默许久,然后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

      “别当哑巴。”

      “你想让我怎么做?”

      “实话实说。”

      他继续沉默。

      我气得要出去散心,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外面在下雨,你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

      他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你问,我答。”

      我此时才注意到自下床后他一直是光着脚的,于是我道:“去床上说。”

      他也没会错意,点了点头,上了床,我坐在床边。

      “你可有一点喜欢我?”

      他偏过头,不去看我,“有。”

      我还是感受不到他的真心,他却突然过来吻我,把我压到了床上。

      我握着他的手腕,推开了他,“你非要把对别人的把戏用在我身上吗?”

      他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开始不管不顾地脱衣服。

      “溯流光,你别这样,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用做这样的事情。”
      我起身压倒他,将他脱下的衣服遮在他身上。

      “你利用我、骗我,我认了,你算要我死,我也把命给你,不用委屈自己。”

      他没再脱衣服,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眼,说:“我困了,想睡觉。”

      我起身给他盖了层被子,然后打了地铺,也睡觉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二、

      蓂荚庙外,大雨瓢泼,电闪雷鸣。

      沈苍术盘坐在拜垫上,眺望门外天色。

      远处林间异动,飞鸟散尽,殿前香火燃尽,一道人影从雨夜中走出。

      “殿下来得有些晚了。”沈苍术起身道。

      信王亮出一枚插着一团纸的飞刀,问道:“你的手笔?”

      “自然。”

      “你说有人要杀我,谁要杀我?”

      “当今圣上。”沈苍术又道:“你没发现自己的私卫已经很久都没给你传信了吗?”

      信王背着光,整个人都浸在阴影里,“你做的?”

      沈苍术没有解释,而是道:“我是来救殿下的。”

      “你先前不是让我远离溯流光吗?现在怎么又扯上我皇兄了?

      “溯流光想借刀杀人,圣上就是那把刀。”

      “他为何要杀我?皇兄又何要杀我?”

      “近年来圣听堵塞,相国一面奉承讨好皇帝,一面控制打压群臣,经过数年清洗,朝中已分为两派:顺从相国的和畏惧相国的。半年前,前线战事吃紧,粮饷不充,相国却因挪用军费无法补上空缺而命黄门侍郎假传诏命,让战中士兵屯田自理。
      殿下本是闲散王爷,却冒然插手了此事,向皇帝说清了来龙去脉,相国因此受皇帝斥责,宠信不再,无论是排除异己还是报复,相国都得杀了殿下。
      溯流光的目标起初不是你,作为相国的刀,他的目标原是夷则柳镇的通判赵容。你遇见他的那日,他跳的舞是专门为赵容准备的,只是你捷足先登,将他拉入了暖帐。”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朝中事自有朝中人告诉我,我此次下山,既为苍生,也为功名。至于流光阁那次,当时我就在现场,我长途跋涉数日,只为了能尽早见到我的师哥,只是没想到,正好撞到了他在吸引目标。”

      “你叫什么?”

      “青阳山,沈苍术。”沈苍术行了个礼,道。

      “除了我,你还找过谁?”

      “名单上的所有人。”

      “他们不相信你?”

      “他们愚蠢至极,执迷不悟。”

      “那我呢?”

      “殿下聪慧机敏,绝对不会和他们一样自寻死路。”

      信王笑了笑,转过身去。

      “殿下!”沈苍术高喊一声,又道:“别去!”

      “我想赌一把。皇兄与我出生入死多年,我想看看,他到底是更相信我,还是要相信那个口蜜腹剑的相国。”

      “殿下不必赌,一定会输。”
      沈苍术将袖中短剑握在信王面前,“殿下若无防身之物,便将这短剑拿去。只要殿下愿意,我就有能力送殿下离开京兆。”

      信王转回身,看着眸底隐隐发亮的沈苍术,道:“就算你有内应外援,助我逃走后,你也会成为榜上的通缉犯,你不当官了?”

      “若为苍生黎民,功名利禄皆可抛。”

      “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莫要失言。"说者,信王将一串狼牙塞进沈苍术手火里,“走了。”

      “殿下!”

      信王没有再停下脚步,而是大步向前,走进了黑茫茫一片的雨夜。

      沈苍术摊开狼牙看了一会儿,闭眼叹息。

      三、

      那夜信王走后,再没回来,次日皇城有诏:信王蓄养私兵,意图谋反,已于昨夜刺杀圣上时被就地正法。

      一旬未至,相国多年来诛锄异己、构陷忠臣、草菅人命之事败露,皇帝下令即刻处死相国及其党羽,重振朝纲。

      沈苍术提着一壶清酒,去看望下狱的溯流光。

      铁门被关上,沈苍术坐在潮流光对面,本来佝偻着身子的溯流光挺腰坐直,接过了那壶酒。

      “我没想到是你。”溯流光拨开酒塞喝了一口,道。

      “你下山多年不归,师父挂念,便派我来我找你。”

      “师父没说要我死吗?”溯流光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

      沈苍术沉默片刻,道:“师父很想念你。”

      “很想念山上的我还是山下的我?”溯流光又问道。

      “师哥。”沈苍术唤了一声,“我下山,是很想见到你。”

      溯流光愣了愣,又喝了一口酒。

      沈苍术低着头,没再说什么。

      “你扳倒了相国,应该能当个官。”

      “自明日起,我就是尚书令。”

      溯流光抬起了手,却又放下,“路长而歧,保重。”

      沈苍术轻轻点头,起身离去。

      次日,皇帝诏告天下:沈苍术清君侧有功,又念其惊才风逸、平心持正,破格封其为尚书令,统御百宫,除奸攘邪。

      早朝后,尚书令独上天监司,看着站在云霞台负手望天的李宿轩,道:“听说是国师向陛下极力举荐我?”

      李宿轩并未转身,只是应了句:”是。

      “敢问为何?”

      “因为你是帝星。”

      尚书令皱眉,没有再问,行礼后挥袍离去。

      五、

      自尚书令参政半年后,蕤宾,宿州城城主易主,溯流光从床上醒来。

      “流光,戴上。”
      曾在青阳山上与他秉烛夜谈的祈文拓递给溯流光一张人皮面具,“戴上它,你以后就是宿州城的城主。”

      “这是她的意思?”

      “是,但你若要走,我们绝不阻拦。”翻窗而进的祈沙棠道。

      溯流光笑了笑,戴上了面具。

      “参见城主。”二人跪地行礼。

      “起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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