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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门槛 薛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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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琲在广州城蒸腾的暑气里跋涉,脚底布鞋磨穿,滚烫的石板烙着脚心。他攥着怀里仅剩的八块银元,在嘈杂市声里问路,蹩脚粤语换来的多是茫然或警惕的打量。
朝着城边山影走,街巷渐窄,房屋破败。空气中的咸腥味淡了,浓烈的草药味和纸钱烟味混着陈旧香烛气息弥漫开来。行人面有菜色,却奇异地平静。偶尔能看到穿灰色或藏青色粗布短掛的年轻人,背药篓或挑水桶,步履沉稳。
“真玉道馆?”薛琲拦住一个刚从挂着“悬壶济世”布幡的小药铺里出来的灰衣青年。
青年目光扫过他蓬头垢面下清亮的眼,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蜿蜒山径:“顺住条路,行到顶,见棵雷劈过嘅大槐树,右转,百步就到。”
青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薛琲心中那点几乎被疲惫和挫败浇灭的火星,瞬间又亮了起来,他哑声道了句“唔该”,便一头扎进了那浓荫蔽日的山道。
山路陡峭,石缝青苔滑腻,蝉声震耳,天气湿热,灼烧肺叶。薛琲汗如雨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仍咬牙攀登。
……
终于,山路尽头豁然。
一棵巨大古槐矗立道旁,焦黑躯干被狰狞雷痕几乎劈裂。焦痕之上,新绿却顽强勃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薛琲依言右转,窄径尽头,山坳开阔。
不见巍峨道馆,唯几进朴素院落依山而建,粉墙黛瓦,隐于翠竹古树间。院墙爬满青藤,草药清香混着山风水汽,宁静异常。
一道敞开的木门,门楣悬乌木匾额,刻“真玉道馆”四字,沉厚端严。匾下,一花白头发、青色旧袍的老者坐小竹凳上,分拣簸箕里晒干的草药,神情专注如对珍宝。
薛琲心狂跳,深吸草木清气,压下脱力与翻腾心绪,整了整破烂衣襟,一步步走向那道门,走向那老者。
脚步声惊动,老者抬头,皱纹深刻的脸干净平和,眼神温润如古井,却似能洞悉人心。他放下草药,静静看着这狼狈少年走近。
薛琲站定,汗水滴落石板,瞬间蒸发。一路艰辛委屈,愤怒渴望,凝成最直接的语言。他挺直微驼的脊背,嘶哑开口:
“弟子薛琲!杭州人士!不远千里而来,恳请拜入真玉道馆门下!愿学济世安民、匡扶正气之法!”
声音撕裂,惊飞竹雀。
老者平静看他片刻,目光扫过破鞋、尘裤,最后落在那双燃着火焰的眼上。无惊无问,老者缓缓起身,拍去袍上草屑,微微颔首。
“随我来。”
老者转身,引他走进木门。
门内庭院不大,青石板缝钻小草。翠竹摇曳,陶缸红鲤游弋。浓郁药香自左厢药房飘出,右为紧闭静室。
老者引薛琲穿过庭院,至“执事堂”。
堂内简朴,木桌木椅,书架堆满书卷。
一青色道袍,三十许,面容清雍,神情肃然的中年男子正伏案书写,闻声抬头。
“陈老。”男子恭敬唤老者,目光随即落薛琲身上,审视中带一丝疲惫。
“杜执事,”陈老道,“此小友,杭州薛琲,欲拜入道馆。”
杜执事起身,瘦高挺直,目光锐利如鹰隼,似要将他看透。薛琲挺直腰杆,迎视不退。
“杭州?千里迢迢,为何来此?”
薛琲深吸口气,“弟子在家乡,目睹洋人横行,百姓受辱,官府无能,心甚痛之!闻真玉道馆乃济世安民,匡扶正气之所,有活命救人之法,亦有护身卫道之能!故不辞艰辛,特来拜师!愿习得真本事,救我同胞于水火,正世间之不平!”
声音嘶哑,灼热坚定。
杜执事面上无波:“济世安民,说来容易。道馆收徒,只看本心与力行,入门需过试炼。”
“弟子愿受试炼!”薛琲斩钉截铁。
“好。”杜执事取册蘸墨,“姓名,籍贯,年岁。”
“薛琲,杭州市西湖区,十六岁。”
笔尖沙沙。
“试炼为期一月。”杜执事合上册子,目光重新落在薛琲身上,“非是考你道法精妙,符箓玄奇。考的是心志耐性,能否放下身段,行脚下实在路。”他顿住,紧盯薛琲神情,“这一个月,如杂役弟子,同起同息,听调派。所做之事,无非是施粥济贫,洒扫庭除,照看药圃,运药材,照料病患,乃至清扫秽物,处置疫死者遗物……”
“时疫凶险,秽物污浊,病患哀嚎神昏,贫者或戾或愚。其间辛苦、琐碎、肮脏、危险,远超所想。你可受得?”
薛琲眼前闪过难民棚、污秽、病患蜡黄绝望的脸,这一切与他想象中的济世安民、符箓通神的炫目光环,相去何止万里!
旋即,洋兵的下流手势、父亲的卑微腰身、被踹翻的乞讨流浪儿、统舱里众人绝望麻木的眼神……与“活命馆”、“万家灯”字样轰然碰撞。
这点苦脏,算什么?
他一咬牙,眼中波澜化为更深的坚定:“弟子受得!只要能学济世安民的本事,什么苦都受得!”
杜执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颔首:“记住今日之言。”转向陈老,“劳烦陈老带他去‘务本院’安顿,领粗布衣,告作息。明日卯时初刻,到药庐东院寻李管事,他会安排第一日的差事。”
“是。”陈老应道。
杜执事不再多言,重新坐下提笔,又埋头于那厚厚的册页中。
薛琲随陈老出堂。
巨石落地,心头填满沉重茫然的期待。
试炼,始于最底层的苦劳。
穿过药圃清香,走过晾晒场,几个弟子翻动药材,低语飘来:
“……梦凡师兄配的‘清瘟散’神了!昨日高热的孩儿今早都退了烧……”
“嘘!青昀师兄听见又该说咱们大惊小怪。梦凡师兄心细尝药,青昀师兄符箓才绝!前日西郊义庄阴重,狗都不敢近,青昀师兄一道‘镇煞引阳符’,当场清净!符火亮堂! ”
“青昀师兄的本事是大,可那脾气……啧,昨儿符箓房,嫌朱砂成色,差点骂哭小许……”
“快干活!少嚼舌根!”
语声渐低,弟子们好奇看薛琲一眼,又低头翻药材去了。
薛琲默听,心中翻腾。
梦凡师兄,尝药救人?青昀师兄,符箓镇邪?
之前听闻的“真玉双璧”隐约有了模糊的轮廓,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和好奇。
陈老步履平稳,引至“务本院”。
低矮厢房成排,院中一井,樟树荫蔽。
“新入门及杂役居此。”陈老指着其中一间开门厢房,“你住‘丁字七号’。内备粗布衣裤和被褥。卯时初刻起身,酉时末刻落锁。三餐西头膳堂,凭号牌入。馆内规矩,无事禁入‘清修院’、‘符箓房’、‘丹鼎阁’及馆主居所。”
语毕,他瞥了眼薛琲包袱:“随身物收好。道馆清修地,非必需之物,不宜多留。”
薛琲连忙点头:“弟子明白。”
陈老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薛琲目送他消失在回廊拐角,深呼一口气,抱着包袱,走进了那间属于他的“丁字七号”。
厢房窄小,仅一木板床,一掉漆木柜,三腿旧桌垫砖。墙糊旧报剥落,霉味樟脑气盈满小屋。
床上两套灰色粗布衣裳洗得泛白,床头柜内一床薄棉被叠放整齐。
栖身之所,狭小破落,薛琲却无失落。
他放下包袱,走到三腿桌旁,望向木格窗外。
窗外,务本院小院。
对面,隔窄青石路,另一高墙院落,院门紧闭,无牌。墙上开着雕花窗,墙内槐枝探出,绿荫如盖。
最吸引薛琲的,是那院近角处,一青石小平台。平台角,立碗口粗,一人高黑石柱。柱面密布纹路,正午阳光下泛幽暗冷光。柱周丈许青石地,布满焦黑雷劈般细痕。
疑惑间,对面高院突传“哐啷”脆响,瓷器碎裂。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声响起,音色竟意外地温润悦耳,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吐出的话却倨傲刻薄:
“啧,连这点阴煞都受不住,淬炼个屁的‘引阳石’呀?”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哼唱,“碍手碍脚,滚远点。”
声音不大,清晰异常,温柔腔调裹着烦躁和嫌弃,刺破宁静。
薛琲眉头皱紧。这调子……与方才晾晒场弟子口中那脾气不好的“青昀师兄”,似乎对上了号?
对面高院角门“吱呀”推开,一海青道袍少年踉跄冲出,脸色煞白,眼通红,低头快步如避蛇蝎,不料慌撞务本院墙,抬眼瞥见窗内薛琲,惊悸委屈,飞快抹眼,奔向膳堂。
薛琲心一沉,对面那院……似乎不是什么好去处。那温声说刻薄话的“青昀师兄”,就住在那里?丁字七号窗却正对那角,离煞神咫尺。
他走到床边,拿起粗布衣。济世路,从最卑微杂役始,从一墙之隔的压抑始。
此时日头西斜,他腹中空空却毫无食欲,只觉浑身粘腻酸臭。回身到床前,抱起床下木盆,走向院中老井。井水深寒,他费力摇辘轳才打上半盆,端回屋内,脱去汗透的衣裳,冷水擦身,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洗去满身风尘与汗渍。
他换上干净的灰色粗布短褂,又打了盆水将破烂学生装搓了搓,晾在屋外的樟树枝条上。原本衣服里的八块银元连同卷边小册一起塞入柜底。
“咔哒”轻响,尘封过往。
灰色粗布上身,微觉刺痒。他抱出棉被,将床铺好。
窗外,高院复寂,唯黑石柱幽光闪烁,焦痕如烙。
务本院渐喧。外出弟子陆续归来,疲惫走向膳堂,语声飘入:
“……累死,西城棚户施粥,味儿熏脑仁……”
“明日南郊时疫点送药,听说又抬走俩……”
“熬吧,新人皆如此。熬过试炼月,才算入门,学点真东西。”
“真东西?梦凡师兄当年杂事起,三日熬药便察药性相冲,救隔离点数命!管事方知是宝!杜执事赞‘仁心慧眼’!”
“梦凡师兄天赋仁心!我等比不得,还是老实干活吧。对了,青昀师兄那边……又赶跑个送料弟子?嫌手脚慢?”
“嘘!别提那位!下午符箓房动静,淬他那宝贝‘引阳石’,谁撞枪口谁倒霉……”
“本事吓人,脾气……馆主与梦凡师兄外,谁敢近前?”
“梦凡师兄温和,自然不同。他今日城东商家复诊,未归……”
“……”
薛琲静立窗边,脑中零碎飘过——
尝药救人的梦凡师兄,符箓镇邪的青昀师兄……皆是惊才绝艳,高山仰止。终有一日,他也要学成那般本事,拥有那等力量!
他坐上木板床,吱呀作响。霉味樟脑混药香,疲惫如潮涌,多日颠簸跋涉,精神紧绷,终得宣泄,眼皮灌铅。
夜笼粤秀山,道馆灯火星点。薛琲在务本院丁字七号木板床上沉眠,与一墙之隔,惊才绝艳的天才,皆待卯时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