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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因为你是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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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卓尧站在银河动力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线。
窗外是清晨特有的雾,薄薄一层,裹着海水的咸腥味。
他领口的扣子被他扯开了一颗,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慕秉持跑了,慕成东、孟微微、慕云霓全部消失,银河动力宣布无限期停摆。
显然,他们一家子想要制造社会混乱,他不会让他们得逞,既然他们都跑了,那银河动力当然可以收归国有了。
他本就不赞同航天事业私人化,所谓的有利于竞争、科技创新,摆明了是把权力拱手让人,政府集权才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枪口决定一切,所有人都该向枪口下跪,而不是政府放下枪,向那些愚昧的死老百姓妥协。
三十分钟后,紧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挤着国有航天局的代表、军方高层、经济顾问、情报部门的头子。
有人穿着军装,有人穿着西装外套,有人还没睡醒似的,显然是从床上被拖起来的,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干净。
桌上的咖啡冒着热气,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最前方那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一张银河动力全球资产分布图。
冷卓尧站在屏幕前,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没有寒暄客套,直入主题。
“银河动力的停摆已经造成全球恐慌,必须在接下来一个小时内拿出应急方案,要在全球媒体的镜头前让所有人知道,人类不会因为一家公司的停摆而陷入混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屏幕,有人开始飞快地翻面前的资料。
一个头发花白的航天专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银河动力占据全球近地轨道市场百分之五十三的份额,卫星通信、导航、气象监测、在轨补给,全部依赖他们的网络。如果无法恢复运营,全球……”
“我知道。”冷卓尧打断了他,“我要的是方案,不是已知的问题,别再跟我说废话。”
那个专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大:“我们理解情况紧急,但银河动力是私营企业,停摆是商业行为,如果政府强行介入,可能会被质疑政府权力过度扩张……”
“扩张又怎样?”冷卓尧双眼里的压迫感让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立刻噤声,“银河动力的卫星网络如果瘫痪,全球会有多少人因为通信中断而出事?多少航班会因为导航失灵而坠毁?多少军事系统会因为预警失效而陷入混乱?这些值不值你担心?”
中年男人坐下了。
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干脆利落:“银河动力业务遍布全球,我们已经联系了全球排名前十的航天企业,提出了联合应急方案。由各国政府担保,临时组建一个多国联合运营团队,接手银河动力的关键基础设施。法律问题事后追认,技术问题分阶段解决,但有一个核心障碍。”
冷卓尧:“是什么?”
女人:“卫星网络的底层架构、加密协议、地面站的控制权限,全部掌握在慕家人手里。没有他们的授权,我们连最基本的轨道数据都调不出来。虽然可以强行破译,但那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另一个男人开口:“还有一个关键人物,纪遇。”
纪遇这个名字,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荡,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同一瞬间变了一下,有的是厌恶,有的是不安,有的是某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当初在无限部突破亚光速的时候,纪遇为了技术平衡,也给银河动力接入了新技术,可我们调取了银河动力所有的技术档案、专利文件、研发记录,没有发现任何超出人类现有科技水平的东西。银河动力目前的全部技术储备,都在人类现有科技的框架内,很显然他们离开前进行了清理。”
冷卓尧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就用我们现有的技术去补,不管银河动力留了什么、没留什么,我们的任务是不让它停摆,强行控制,强行维持。法律技术问题,都是次要的,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
他转向那个年轻女性:“给你两天时间组建联合运营团队,把国有航天局的技术力量全部动员起来,二十四小时轮班,分段接管银河动力的轨道资产。通信段、导航段、在轨补给,今天之内给我一个完整的分配方案。”
“收到。”
冷卓尧转向另一个方向:“特侦组继续追查慕家人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又转向那个头发花白的航天专家:“周博士,你负责联络全球排名前十的航天企业,评估他们的技术能力,看看能不能在一个月内填补银河动力留下的产能缺口。做不到的话,告诉我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做到。”
那个专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冷卓尧的平板电脑在这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加密报告。
他点开,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技术分类、专利编号、研发代号。
他飞快地往下翻,一页,两页,三页,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停留。
然后他停了,把屏幕扣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
在座的人不得不侧耳去听他的话。
“银河动力的核心员工不能散,他们掌握着全球最顶尖的航天工程经验,这批人一旦流失到其他行业,或者被其他国家挖走,十年之内都补不回来,一定要稳住他们,告诉他们银河动力会国有化,他们会得到更好的待遇。”
有人举手:“这是对劳动力市场的行政干预,他们未必愿意进国企,可能会引发……”
“引发什么?”冷卓尧看着他,“抗议?诉讼?媒体口诛笔伐?等近地轨道彻底瘫痪,航班一架接一架往下掉的时候,那些抗议写评论的人,反手就会指责为什么没有人在还能救的时候去救。这帮人就是为了批判而生的,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会骂。”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桌上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表面那层薄薄的膜比刚才更厚了一些。
冷卓尧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八点半之前,我要看到每一颗卫星由谁接管、地面站由谁运营、每一条供应链由谁替补的详细方案。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文件翻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在会议室里同时响起,人们涌向门口,有人跑了起来,有人对着手机大声说话。
冷卓尧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的天际线比刚才亮了一些,雾还没有散,但能见度好了一点。
“纪遇。”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几乎没有动,“我已经准备好迎战,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你尽管回来。”
……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被刺骨的凉意拽回来。
周雅媛先感觉到手指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温润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往上爬,驱散了身体里沉甸甸的钝痛,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她想动,却发现浑身都使不上力气,眼皮重得像粘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入目是一片陌生到极致的场景。
头顶是泛着深灰哑光质感的舱顶,嵌着几道呈三角形排布的冷光,身下的触感柔软又带着支撑力,贴合着她的身体,比家里最软的床垫还要舒服,却让她心底莫名发慌。
这是哪里?
她不是应该在浴缸里,吞下一整瓶药片,等着一切结束吗?
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混乱的思绪还没理清,周雅媛愕然发现,四道身影正从她上方慢慢移动,聚拢在她的视线中,落在她身上。
她的心脏瞬间骤停,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四名身形挺拔的人站在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们额头两侧都有两道清晰的弧形黑脊,发丝黑白相间,梳成三角样式,只有一人发丝全白。
这些人五官比例和人类相近,可每一处线条都透着不属于地球的异质感,眼神淡漠,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件没有生命的实验品。
周雅媛的呼吸瞬间乱了,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极致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非人生物,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断片的记忆,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击溃了她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啊!”
一声尖锐的尖叫,从她喉咙里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刺破了医疗舱里的死寂。
她想往后缩,想躲起来,可身下的平台光滑无比,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只能无助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眼神里满是惊恐,死死盯着眼前的怪异存在。
几名晷宿人似乎也被她的尖叫稍微吓到,穿透力太强,让他们听觉不适。他们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姿恢复挺拔,落在周雅媛身上的审视目光稍稍收敛了一些,却依旧没有移开。
周雅媛蜷缩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颤抖着开口,每一个字都透着恐惧:“你们……你们是谁?这里是哪?我死了吗?”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害怕。
为首的砚止寻,目光依旧平静,没有因为她的尖叫和恐惧有丝毫波动,薄唇吐出一串陌生的音节:“晷宿人。”
“什么?”
周雅媛整个人都懵了,脑子转不过弯。
晷宿人?她没听过,也完全无法理解。
是鬼吗?这里是地狱吗?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脚步急促。
是慕秉持。
刚才周雅媛的尖叫太过尖锐,他在走廊上听见,立刻冲了进来。
周雅媛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冲进来的慕秉持。
是她认识的人。
在这个陌生又恐怖的地方,被一群未知的怪人包围,陷入极致恐惧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就像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唯一的光。
周雅媛几乎是瞬间忘记了浑身的无力,猛地从平台上跳了下来,脚步踉跄地朝着慕秉持扑了过去,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浑身依旧在发抖:“慕先生,他们是谁?我是不是死了?这里是地狱吗?”
慕秉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声音放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你没说,别怕,没事了。”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砚止寻:“首领,她刚醒,不适合待在这里,我先带她回我的舱房,等她稳定下来。”
砚止寻的目光在慕秉持和周雅媛身上扫过,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得到许可,慕秉持不再多言,轻轻扶着怀里依旧发抖的周雅媛,转身朝着医疗舱外走去。
周雅媛紧紧靠在他的身边,不敢再看身后的晷宿人,脚步慌乱地跟着慕秉持。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医疗舱门口,原本还算安静的医疗舱,瞬间变得喧闹起来。
剩下的几名晷宿将领,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质疑。
“首领,那个地球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慕秉持和他的家人在这里已经破例,为什么又多了一个地球女人?”
“首领,请你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女人凭什么出现在这里,接受我们医疗设备的治疗。”
最后一个说话的人,站在砚止寻的左手边,身形比砚止寻更宽,肩膀的线条更硬,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岩石。
他的面容比砚止寻更显年长,可皮肤依然光滑,没有皱纹,只有一种沧桑沉积在眉骨之间。
他是晷宿人舰队的首席司令官,名字叫苍䓳。
砚止寻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她叫周雅媛,慕秉持的朋友,我答应过慕秉持,他帮我们执行地球清理,而他的家人和朋友能活下来。”
苍䓳的眉头罕见地动了一下,空气突然变重,像是气压骤然升高。
“如果八十亿人都是他的朋友,难道我们要把八十亿人都留下来?那我们此次的行动还有什么意义?消灭计划直接宣告无效就可以。”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争吵,没有嘶吼,都是冷静的陈述,可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直指这件事的荒诞与不合理。
“首领,作为您的首席司令官,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向您提出最正式的质疑和反对。”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可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晷宿人执行地球清理计划,向来遵循既定规则,从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慕秉持是有价值的合作者,可破例让他存活已是特例。这个地球女人没有任何价值,被同类排挤,甚至选择自我放弃。留下她不仅会占用资源,增加不必要的后勤负担,更会打破我们的行动准则。开了这个先例,后续就会有无数的麻烦。”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把所有的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让周围的其他将领纷纷点头附和,原本七嘴八舌的质疑,也渐渐统一了口径。
“司令官说得对,我们不能破例。”
“一个普通地球人,没必要留下,徒增麻烦。”
“如果慕秉持以私情为由,留下更多自己在意的人,那我们的计划根本无法执行。”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砚止寻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砚止寻站在医疗舱中央,身姿依旧挺拔,周身那股清冷淡漠的高贵感,丝毫没有被众人的质疑打乱。
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位将领。
众人也不催促,就那样静静站着,等着他的答案,整个医疗舱陷入一片死寂。
留下一个毫无价值的地球人,只为了合作者的一丝私情,在严谨冰冷,恪守规则的晷宿人看来,本就是一件极其荒诞的事情。
砚止寻:“因为慕秉持要留下她,而我答应过他,晷宿人是遵守承诺的族群。”
这一次,苍䓳的声音比之前高了,语速也变快了:“那明天他要在飞船上养一只地球宠物,我们也要给他腾出一个舱房?后天他要在地球上划一块地,留给所有认识的人,我们也要修改毁灭计划?这是不合理的。”
另一个女将领说:“我们是遵守承诺,可不代表要被无底线利用,慕秉持在利用我们的承诺,不断的救人。”
砚止寻:“可他并没有不断救人,只是加了一个周雅媛,你们的反对,我可以一票否。”
苍䓳:“可我们的计划是整个族群共同制定的,您有一票否决权,可以推翻任何人的意见,但你不能只用否决权回应此事。你需要给出一个可以被评估、被计算、被验证的理由。”
“她是一个有趣的地球人。”砚止寻说。
“首领,”苍䓳严肃反驳,“我们的语言里没有‘有趣’对应的价值参数。有趣不能降低误差率、提高效率、优化任何流程。它是无效变量。”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感觉首领自从来到地球,变得越来越荒谬了。
砚止寻缓缓抬起眼,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首领权威:“你们说得都有道理,留下她确实违背族规,此事争议极大。”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周身气场依旧清冷淡漠,没有因为这场争论有丝毫改变:“既然如此,按照晷宿族的规则,召集所有核心将领,召开临时议会,正式讨论是否处死这名地球女性,最终以议会决议为准。”
一句话,定下了后续走向。
一个普通地球人的生死,被推上晷宿族的核心议会。
一群要毁灭地球的外星人,要专门为了她的性命,召开一场严肃会议,用冰冷的规则与辩论决定她的死活。
首席司令官苍䓳微微躬身,没有反对,语气恭敬:“遵首领令,即刻召集核心将领,召开临时议会。”
其余将领也纷纷应声,转身离开医疗舱,去传达召集命令,仿佛即将召开的不是决定一个弱小地球人生死的会议,而是一场关乎种族命运的重大议题。
医疗舱里,很快只剩下砚止寻一人。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周雅媛刚才躺过的乳白色平台上,眼神淡漠。
他不懂地球人的情感,也不懂慕秉持为何要为了这样一个弱小的同类破例请求。所谓的友情,到底有何种力量,能让一个人背弃即将被毁灭的故土,却在意另一个人的生死?
他更不懂,周雅媛明明被同类伤害到想要自杀、放弃生命,此刻却又会因为看到熟悉的人,爆发出那样强烈的恐惧与依赖。
地球人的情感,太过复杂、矛盾、荒诞。
……
与此同时,慕秉持的舱房里。
周雅媛坐在柔软的床上,情绪已经平复,可眼眶依旧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后怕。
慕秉持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跟她解释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隐瞒,直白地告诉她所有真相。
周雅媛听着他的话,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经历的网暴、恶意与绝望,让她无法指责慕秉持的恨意,可一想到地球即将被毁灭,八十亿人的生死,又让她心底五味杂陈。
“可我也是地球人之一,你为什么要管我呢?”周雅媛不明白。
慕秉持看着眼前的周雅媛,心底的复杂情绪愈发浓烈。
他恨地球,恨那些丑恶的同类,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周雅媛死去。
“因为你是朋友。当初所有人都污蔑我时,除了纪遇和我的家人,你是唯一相信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