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到》吴树夏

1、第一章 1

　　朝鲜冷面馆的店铺面头很小，白底红字，时间久了白底都开始发黄。
　　我和妈妈面对面的坐着，我双腿并拢着放在桌下一踩一踩，时不时地回头看后厨的帘子后面，怎么还没走出个人。
　　这家店离家有点远，但是做的馄饨馅调的最好吃，而且我妈最爱吃的就是冷面。
　　饶是这样，我们半年也就来吃一次。

　　妈妈熟练的把筷子拆开，刮了刮毛刺，递给了我，连同加了醋的小碗。
　　碗里放着一个勺子。
　　忘了说，我喜欢酸汤馄饨。

　　-你这次的考试成绩怎么样？
　　-还和以前一样。
　　-金老师听说在做课后补习，你要去吗？

　　我抬头望了望她，有点诧异。
　　家里的钱全部都攥在爸爸的手里，平时买个菜剩下的钱，爸爸都会要回去。
　　而他，宁可把钱用来喝酒也不会给她交补习课的费用的。

　　妈妈碗里的馄饨吃完，零星几颗香菜飘在碗上。
　　我看着她背后的提包，“你可以不走吗？”
　　“妈妈”

　　沉默弥漫在我们中间，这句话之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答案不言而喻。

　　从我记事起 ，爸爸总是喜欢打牌，四五个人聚在家里的客厅里。
　　烟雾弥漫。
　　灯光打在团团的烟雾上，像极了电影里的场景。

　　妈妈会抱着我在卧室睡觉，等我睡熟就起来给他们煮面。
　　偶尔，牌桌上会有一个替补，看热闹的。
　　会给我妈搭把手热个水。

　　我认识他，是隔壁院子的叔叔，家里两个孩子，哥哥结婚了，但是他还没有。
　　人很和气，我还在他家吃过饭。
　　带妈妈走的人也是他。

　　“好好学习，别睡太晚，好照顾好自己”
　　她的手很大很硬，呼噜呼噜我的头顶。
　　她力气好大，硌得我疼。

　　她迅速的拎起手提包，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门口。
　　我抬头，缓过神来的时候，身影已经不见。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几乎是跃过桌子椅子。

　　我站在饭店的门口看到她的裤脚在风中摇曳。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牛仔裤。
　　过年时，我们一起在商场选的。

　　总归要回家的。
　　我在外面待到了很晚。
　　必经的小路弯弯绕绕，连个路灯都坏了没修。
　　我打开门的时候，听到水开了的声音。

　　我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妈妈，不想走了，回来了对不对？
　　我冲进厨房，却没有看到梦想中的背影。

　　“怎么回来这么晚？你妈呢？”

　　爸爸因为常年的喝酒，打牌，整个人透出一种浮肿。
　　干瘪的肥胖。
　　和妈妈不一样。
　　妈妈的胖更加的敦实，像是为了抵抗什么而在腰腹积攒了很多的肉。
　　就像拔河的选手，时刻绷紧下盘。

　　“去奶奶家了吧”
　　“冰箱里新买了一点菜，可能给他们拿了一半。”
　　爸爸没吱声。
　　没吱声就是满意的意思。
　　骂人就是不满意的意思。
　　我很了解他。

　　咩-咩-
　　小羊的声音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
　　前天凌晨的时候，羊妈妈生在了双羔子。
　　通体雪白的小羊羔冻死了，另一只身上有斑点的还尚有喘息。

　　被发现的时候，小羊垂着头，贴在地上，眼睛半遮着。
　　我热了一袋牛奶给她喝。
　　但是进的少，吐得多。
　　爸爸皱着眉头。
　　“让母羊喂。”

　　每次，小羊羔一靠近羊妈妈，就会被顶回去。
　　“离远点。”
　　“我不会喂你。”
　　我好像听见了她在这样说。

　　爸爸早上要来半杯酒，喝地脸上升起淡淡的红。
　　电视上，放着平时卷在摩托车后座的胶皮带。
　　胶皮带一半裸漏出肉色的橡胶，一半是红白相间的针织包裹。

　　爸爸眉间充满着戾气，拿起胶皮带推开了门，走向院子里的母羊。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母羊突然起身逃跑。
　　胶皮带在空中发出带着劲道的声音。
　　我不知如何形容。
　　爸爸打妈妈耳光时也是这种声音。
　　我闭着眼睛也可以听见这个声音。

　　院子太小，母羊无处可去，低着头挤在墙角。
　　叫声也变得凄厉。

　　爸爸的额头冒出细汗。
　　或许是他打上了瘾。
　　母羊不再动弹，但是他的手里的胶皮带依旧鞭笞着。

　　爸爸回过头看着我。
　　“你妈昨晚没回啦？”

　　小羊嘴里发出微弱的叫声。
　　四个新鲜的小蹄子吧嗒吧嗒的走向母羊，依偎在妈妈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