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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2 柊镜花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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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直接昏死在救护车上的,我的心跳一度停止,情况十分危险,我觉得我当时似乎都看到绘本里的黄泉比良坡了,还好我醒来后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和哭泣的梓以及她母亲。
我的右手只是骨折,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但更严重的是其他问题,我的疾病是未被研究透彻的罕见病,我必须进行手术,否则我的寿命很有可能即将结束,而且术后不能进行高强度运动和过于劳累。
我还需要终生按时服药,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会陷入肌无力的状态里,同时肌肉会感到极度的疲劳和疼痛。我很快就理解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职业选手的梦想就此破碎。那不如干脆放弃好了,反正也打不了网球。
我也不忍心看梓,只好把头转向一边,但她握住我的手,说:“镜花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啊,你从来不会嫌弃我笨手笨脚,你嘴上老是说那些严厉的话,总是冷冰冰的,但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温柔,所以不要放弃,好吗?”
当我走到不远处的病房时,我听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位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拿起水果篮就往一个男人身上扔了过去,她还在大喊着你给我滚,男人嘴里在说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脾气,真是可怕。
男人走后,女孩子立即吐出一大口鲜血,她的情绪十分激动,护士和医生赶忙进行急救。我偶尔有从护士那里听到那个女孩子的事,她从一个恐怖的村庄里逃出来,村庄被一个叫早川邦彦的男人控制着,在那里他杀害了村民和几位无辜的女孩子,她是唯一的一名幸存者。
护士们对她都很同情,好不容易逃出了村庄,结果却要双目失明,凶手还只有7年的惩罚。至于那个离开的男人,我大概能推测出是辩护律师,恬不知耻地来要求女孩大度地原谅早川邦彦。
女孩那痛苦的呐喊让我感觉有些难受,自从认识梓并且开始打网球后,我已经基本能感知情感了,梓也越来越乐观,她说我只不过是之前因为家庭的关系压抑得太久,没有表达的权力,所以才会觉得自己没有情感,实际上我一直都有。梓的母亲也找了律师要离婚,梓的姐姐是名校毕业生,能力优秀的她开一家自己的公司不是大问题,她们的生活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
经常来探望我的是梓的家人,祖父母只在我住院的第一天看过我一眼,骂了我一句没用的人,然后就再也没来过,忙于要成为院长的父亲也很少来看我,只不过些许的父爱,还是有让他为我带来一些慰问品,也有几句关心,不过也仅限于此,至于母亲是一次都没来过,我也不在意了。
接着梓又找到了我,她兴冲冲地和我说今天学到的新技巧,姐姐的毕业典礼,母亲开始重新设计衣服了,如果母亲还能回到以前的巅峰状态,说不定又会是以前那个出名的服装设计师了。
走廊的尽头是唯扶着墙,一步一步缓慢行走着,看到她要摔倒,我连忙走上去扶住她,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简单地问到,你还好吧?以后的一之濑紫苑,现在还名为黑崎唯的女孩子,淡淡地回应我没事,我看着面前的唯,她的身体十分瘦弱,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状态,我姑且是因为生病导致一直没打网球才逐渐瘦弱下去,但她好像不是这样。再想到之前那律师,我不太敢去想她以前过得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叫柊镜花,就在你隔壁病房。如果可以我可以来找你说话吗?”我经常看见唯经常呆呆地看着夜空,伸出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一样。即便看不见,她的床头柜上也经常放着一些天文学书籍,她偶尔也会抚摸着那些书籍,嘴里默念着天文学知识。也有些时候我会看到她默默地哭泣,像是在悼念失去的谁,她这样就像是受伤的小动物一般。
“唔……看不懂哇,这些都是什么?唯年纪这么小,就能理解这样的知识了?那你很厉害啊!”梓拿着唯的《天文入门:探索宇宙的奥秘》,她随后翻了几页后就抓着头发说看不懂,于是梓就把书页内容念出来,唯为她做解释,在解释知识并说起天文学时,唯就变得精神多了,眼神里也有光。她也讲得简单易懂,就连我也被她带进了那些星辰的世界里,有一种在浩瀚宇宙里翱翔的感觉。
后来已经是一之濑紫苑的唯说,梓的性格像小太阳一样,那段看不见的时光,梓总是会为她阅读书籍,缠着她解释书本里的知识,所以她才会逐渐放下心中的防备,时不时地和我们说起她的过去。
早川七海,那是唯一生的挚友,两位女孩子在村庄里靠着漫天星辰和对未来的期许而活着,然后七海为了让唯活下去最终化为灰烬。梓很主动地抱住唯,说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不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擦掉唯的眼泪,说:“不要让你挚友的牺牲和那些女孩们的死亡成为你的负担。这种不能保护受害人的法律,来找受害人要求原谅的律师,就和狗屎一样,难道你要因为踩到狗屎而自责吗?”
“没想到我会从千金大小姐的嘴里说出来狗屎两个字啊,太好笑了。镜花你真是厉害!”梓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连唯也跟着笑了出来。狗屎算什么,我还曾经在祖父只给了我一个人的,柊家女性法则的每一页纸张背面上写过狗屁呢。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说话要一直带着敬语,微笑不能露齿,坐姿必须保持端正。无论是说话还是吃饭,就连睡觉时,都必须保持优雅从容,即便是心情低落也不可以暴露出来,因为我代表的是柊家的体面。
不仅如此,祖父对我的婚姻也有安排,他以家族利益和责任作为理据,要求我必须为家族考虑。那些规矩要求我连情绪的起伏都必须掩藏在笑容背后,微笑不再是自然而然的表达,而是必须做到的姿态。身为退休议员的祖父列出规矩,说女人的价值在于端庄和顺从,祖母是规矩的执行者,她负责教导我,只要稍微让他们感到不满意,我就会被关在小黑屋里,要么就是得到祖母的拐杖教训。
父亲选择无视,母亲只知道贪图享乐,但因为她是副院长的女儿,能给家里带来利益,所以祖父祖母才当作看不见,而且她也为家里生下了合适的继承人。至于哥哥,他就只要学习如何做好一名家族的继承人就好。说到底我就是家族的投资品而已,他们在我身上付出的一切,都只是希望我能为家族带来利益。
但既然不能继承家产,也不能继承父亲的位置,那我就不要那些东西,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我也不缺赚钱的手段,更不稀罕家里的那些东西,只要我能病愈,我就有自信成为世界第一的教练。
一听到我说出狗屁,唯和梓笑得更开心了,唯说如果换做是她看到这种约束女孩子的东西,会做得更过分,比如说一把火烧掉,我也对此表示赞同,梓还在旁边为我们出主意,说烧掉会引起火灾,不如扔进垃圾填埋场,再或者揉碎后让唯设计个火箭发送到太空,让那些漫天星辰都看看,女孩子才不会受到这些规矩的约束,而是会活出她们自己的人生,那一天的病房被我们的笑声填满。
“如果我手术失败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器官捐赠出去吗?”快要临近唯的手术的那段时间,也是我即将要手术的时间,唯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都已经看淡生死一样。她平静地说她不想默默无闻地死去,如果她能在最后帮到其他女孩子的话,那么她也不是个无能为力的人了。
“伪善!你只是因为你不能实现梦想而把愿望强加在别人身上罢了。”我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我仿佛是突然才意识到,我是有选择的,我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打网球,我的身体还是可以动,我看到梓的时候就想到我可以成为教练,但唯没了星辰还能怎么办?
我其实是在害怕这个女孩子真的会以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怕我们对她再好也是一样的。也许唯是来自宇宙里某个星辰,悄然来到这个人间。就算有个“翻译”能为唯翻译知识,那在唯看来是一种施舍,知识也不是她第一手获得的,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能亲眼看到星星,不能亲自研究,那就是没有意义。
我也在害怕唯会走入救世主情节,她又处于幸存者愧疚中,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担心唯会幻想出对方的困难,放大或找出对方不存在的痛苦和需求,以此来填补内心的愧疚,可早川邦彦的事情是她的错吗?她需要感到自责或伪善吗?
“我确实很伪善,就像镜花说的,我的确是把我不能实现的愿望强加在别人的身上。可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女孩子就是应该闪耀而自信的,她们会有自己的梦想和目标,即便不像公主那样美丽,哪怕她们是再也普通不过的女孩子,但她们依旧可以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闪耀。”
我再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她的意义已经清零了,她选择捐献器官是为了在彻底回归宇宙之前,还能小小地照耀一下别人。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当我对唯说,你必须活下去时,唯的身体在颤抖着,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但最终她还是笑了笑,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我的话伤害到了唯,甚至这比祖父的规矩还要可怕,因为我是带着善意的外衣去说的,唯如果拒绝,也许就会有人说她不懂得别人的善良和温柔。
可事实是“你要为了朋友和被牺牲的人活下去。”这句话像是教科书一样正确,是我想让她活下去才说的那句话,还是真的是为了她好才说的那句话?我真的不是在自我满足吗?
我们赋予唯活下去的理由,对她而言真的不是一种沉重的枷锁吗?于是我能挤出的话语,只有一句已经造成伤害,但又无力廉价的道歉,真正的强大不是活下去而是有权决定怎么样离开,敢于面对死亡的人,反而是勇敢的。我和梓以及唯的友情从未让我想过,这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但我明白“网球就是我自己,网球就是我柊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