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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自杀 那眼神,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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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仿佛贯穿了整个城市。灰蒙蒙的天光透进刑事法庭厚重的窗户,也未能照亮旁听席上几张模糊的脸。空气滞重得如同凝固的胶体,混合着木质座椅的陈旧气味和人群呼吸的温热湿气。
被告席上,周尧像一根被霜打蔫的草。剃短的头发下,颧骨愈发突兀,深陷的眼窝在法警制服的反光下如同两个黑洞。
他穿着宽大的囚服,双手被铐在身前,链条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是这压抑空间里唯一的活物气息。
方叙白坐在公诉人席位,挺直脊背。他能清晰感受到旁边辩护律师投来的、混合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目光。审判长在宣读案情摘要,声音平板无波。
“……被告人周尧,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提起公诉……其在一审供述中有罪供认,后当庭翻供,声称其供述系刑讯逼供所得……现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公诉人,就被告人翻供理由进行质询。”审判长目光转向方叙白。
“是。”方叙白起身,目光投向被告席,
“被告人周尧,你声称公安机关在审讯中对你实施刑讯逼供,才迫使你作出有罪供述,是否属实?”
周尧猛地抬起头,那深陷的眼窝中爆发出昨夜方叙白熟悉的、仿佛垂死挣扎的火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锈蚀的齿轮转动。“是真的!法官大人,是真的!”
他声音嘶哑但尖锐,带着一种撕裂感,“他们打我!橡胶棍,裹着棉被!用电!不让我睡觉!我的头,我的肋骨……全是伤!他们威胁我,说我不认就得死,认了最多坐牢!我……我怕啊!”
他情绪激动,试图举起双手展示,但被手铐紧紧束缚,囚服的领口被他用力扯开,露出颈部青紫色的陈旧瘀痕和锁骨处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擦伤,狰狞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法庭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旁听席上交头接耳。辩护律师立刻起身:“审判长,被告人当庭展示伤痕,足以印证其翻供理由的真实性。我们要求传唤相关民警出庭作证并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
审判长皱眉敲下法槌:“肃静!被告人的伤痕并不能直接证明与公安审讯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公诉方?”
方叙白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他看着周尧眼中那混合着痛苦、恐惧和最后一丝求救期望的光芒,沉声道:“审判长,被告人所展示伤痕形成时间及原因尚需进一步检验核实。公安机关审讯录像显示审讯全程清晰、连贯,周尧供述自然流畅,并无明显胁迫迹象。相关审讯人员出具情况说明,否认刑讯逼供行为。”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不带一丝波澜,却像冰冷的刺扎在周尧身上。
周尧眼中的火苗骤然黯淡,难以置信地盯着方叙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最终只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背叛、被推入深渊的冰冷绝望。
方叙白继续:“关于死者后脑致命伤的形成机制,我方向法庭提交了最新复核的尸检报告和技术分析报告。”
他拿起报告,“证据显示,死者创口形状确有不规则,但经多位法医反复确认及模拟实验,认为在特定角度与力度下,与铁管类钝器打击伤特征仍具高度吻合性。不能排除被告人供述的真实性。”
当方叙白将那份技术分析报告放在桌上,文件落桌的轻响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周尧仿佛被这声音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瞬间垮塌下来,头颅深垂,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的泪水大颗砸在冰冷的手铐和囚服上。
那无声的悲恸比嘶吼更具冲击力,旁听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
辩护律师抓住机会,立刻质询:“公诉人,技术分析报告固然重要,但无法解释被告人身上确凿的伤痕!也无法解释死者生前正在审计的关键账户与赵氏集团的关联!更无法解释为何审讯录像会缺失关键三小时!难道所有这些巧合,都要由一个无力反抗的年轻人承担吗?这背后是否涉及更为复杂的……”
“辩护人请注意言辞!”审判长厉声打断。
“法庭调查以事实和证据为准绳,不应对无实质证据的情况妄加猜测!公诉人,是否还有补充证据?”
方叙白沉默了一秒,余光瞥见了旁听席后排角落里一个笔挺而阴鸷的身影——那是赵立春的一名助理,正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笼罩着整个法庭。
“没有补充。”方叙白的声音低了几分。
接下来的庭审变得冗长而窒息。关于伤痕的质疑、关于缺失的三小时录像、关于死者财务审计的模糊指向、关于周尧举报后被开除的往事……每一个点都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被辩护方艰难地提起,又被公诉方沉稳但有力的“证据不足”、“需进一步调查”挡了回去。审判长眉头紧锁,显然也陷入了极大的困扰。
最终,审判长在控辩双方均表示“没有新的质证和辩论意见”后,合议庭短暂休庭后回到法庭。
“鉴于本案出现新情况、新证据,案情重大复杂,控辩双方争议焦点较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本庭决定——”审判长目光扫过全场,“本案延期审理,待非法证据排除程序完成、相关争议焦点进一步调查核实后,再行开庭!休庭!”
法槌落下,闷响敲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定罪,没有无罪释放。一场悬而未决的博弈。
方叙白看着周尧被法警从被告席架起来。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深陷的眼窝里一片死寂,身体轻微地摇晃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任由法警拖拽着,只是在被带离法庭的瞬间,像是有所感应,他微微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隔着人群,极其短暂地停留在了方叙白身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彻底的灰烬。
那眼神,比最深沉的诅咒更令人窒息。
方叙白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方检,我们……”叶小满凑过来,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庭审结果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方叙白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周尧消失的侧门方向,那股从清晨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午,阴雨依旧。看守所的空气比法庭更冷、更沉重,弥漫着绝望和消毒水的味道。方叙白刚在办公室处理完庭审后的文件,手机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方检!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叶小满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颤抖,“看守所……周尧……周尧他自杀了!”
“嗡”的一声,方叙白感觉大脑瞬间被抽空。他猛地站起,带倒的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
当他赶到看守所309监室门口时,警戒线的黄条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眼无比。法医老孟正佝偻着背在狭窄的空间里忙碌。监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拍照时相机快门的咔哒声令人心悸。
方叙白亮出证件,拨开面色凝重呆滞的狱警。脚步沉重地停在门口,浓烈、甜腻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周尧以一个极其扭曲、毫无尊严的姿势倒在
地上。额头正中有一个乌黑的血洞,边缘焦黑翻卷,像一朵狰狞枯萎的花。粘稠发暗的血液在地上蔓延开一片不规则的污秽。
一磨尖的染满了暗红,孤零零地躺在离他尸体不远的水泥地上。高处墙壁上,一块显眼的撞击凹痕和新鲜的喷溅状血迹向下延伸。
老孟站起身,脱下沾了血点的手套,声音沙哑疲惫:“初步看,应该是多次猛烈撞击头部造成的颅骨塌陷、开放性损伤。创口形态和高处墙上的撞击点、喷溅血迹吻合典型的自伤特征。现场没有外力侵入或搏斗痕迹。时间推算是在午饭后休时段……看守刚换班不久,监控也拍到他被单独送回监室后的状态异常,后来就……唉。”他摇摇头,“符合自杀现场特征。凶器,具体死因和更确切时间,解剖后才能定。”
方叙白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眼神如刀扫过狱警们煞白的脸,“这么重要的人你们都看不好,是饭桶吗?!特么的,要你们做什么?!”
年轻狱警涨得满脸通红,“方…方检,我、我们每次进出都查……但…但是……可、可能……”
方叙白不愿再听,全是狡辩。他戴上手套,近乎艰难地蹲下去,靠近那具失去了所有生机和温度的躯体。
昨夜那曾经燃烧着微弱希望之火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直勾勾瞪着上方污秽的天花板,瞳孔早已散开,凝固着一种最后的、深入骨髓的惊愕与困惑。
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背弃一切的彻底荒谬。
方叙白注意到周尧的右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指甲缝里残留着几丝灰白色的、像是墙皮粉末的污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高处那个撞击点,在喷溅血迹中心区域外侧边缘,那些飞溅的血点轨迹似乎有些许微不可察的拉长,不像是完全垂直的一次性重击导致的标准形态。
目光下移,落在周尧脚上那双脏污的囚鞋鞋底。几粒极细小的、近乎白色的碎屑嵌在鞋底的纹路里,与监室内常见的灰黑色尘土格格不入。
像是某种新打磨过的石膏或混凝土扬起的粉尘,这个发现让方叙白的心脏骤然收紧。
自杀?一个昨夜还试图抓住最后救命稻草、一个在法庭上用伤痕呐喊、在审判过程被迫中止时都未曾表现出轻生迹象的人。
这双眼睛最后凝固的惊愕并非恐惧死亡,而更像发现阴谋得逞后的难以置信?
那种绝望,眼底冰凉彻骨的绝望通过那双黯然的眼睛透射而出,仿佛是对这世界无声的质问与呐喊。
方叙白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周尧冰冷的手腕皮肤,那里皮肤粗糙,像是长期磨损或抓挠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监室门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许成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警戒线外,肩头和发梢还带着外面的雨水湿气。
他脸色铁青,刀锋般的眼神瞬间扫过监室内惨烈的景象,在周尧额头的创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转向方叙白。
那深邃的眼窝阴影重重,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右拳无意识地紧握着,那无名指与小指关节处的暗红色划痕,在惨白灯光下异常刺眼。
“怎么回事?!”
许成骁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像是压抑着风暴。
“审判还没定论,人怎么就没了?!”
方叙白抬起头,清隽的眉眼如同淬了冰的针,冷冷刺向他,一字未答。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许成骁被他看得眉峰狠狠一蹙,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语气中的那丝急切:“看守所严重失职!必须严查!”
他的目光却再次扫过染血的墙壁和周尧那张写满惊愕的凝固面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方叙白没有理会,继续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当他的手移到周尧后腰处的囚裤口袋时,指尖碰到一个微微硬硬的棱角。不是那把牙刷柄。
“拍照。”方叙白的声音异常冷静。
在镜头聚焦下,一名看守所警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周尧后裤兜里取出了一个被折叠成小方块、边缘已经磨损卷边的硬纸片。方叙白接过来,缓缓展开——
是一张残缺的建筑结构图纸碎片。
上面用蓝线勾勒着管道的走向和一些复杂的交叉节点,而在图纸的右下角,一片不起眼的通风管道区旁边,被人用极细的红笔、以一种近乎破坏纸张的力度,反复圈画标注着,旁边写着一个潦草却醒目的词:
「钥匙——2021年3月27日」
那个日期,清晰地印在图纸的角落:正是周尧三年前被赵氏建筑公司开除的那个月份!
冰冷彻骨的寒意沿着方叙白的脊背疯狂蔓延。这不是自杀的遗言,这是一份指向某个秘密的、最后的、血淋淋的告发!是周尧用死亡砸出的、指向深渊的坐标!
“方检!张检察长办公室电话!紧急!”看守所一名领导冲过来,语气焦灼万分。
方叙白将这张冰冷的、带着已经消散了周尧体温的纸片放入证物袋,动作稳定得如同机器,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周尧死不瞑目的脸,那凝固在最后时刻的惊愕如同无声的控诉。
墙上的血迹、图纸上的“钥匙”、许成骁手上的伤痕、鞋底的粉尘、还有赵立春助理在法庭上冰冷的目光……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伴随着周尧此刻冰冷的尸身,在方叙白的脑中轰然炸开,汇聚成一个阴森恐怖的真相轮廓——精心策划的谋杀!一次完美的、以死亡为句点的封口!
他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监室内外每一张或震惊、或恐惧、或故作镇定的脸,包括许成骁那张此刻显得阴晴不定、眉头深锁的脸。
“封锁现场,严密保护所有物证!无关人员不得入内!”方叙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分开人群,大步走出了309监室这条通往死亡的走廊。
雨水并未减弱,反而更加狂暴地冲刷着看守所污迹斑斑的砖墙。方叙白站在凄冷的雨中,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驱散了监室里的血腥味,却无法驱散心头更深的冷。他伸手摸向公文包,准备掏车钥匙。
就在他侧身的一刹那,一道穿着宽大雨衣、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如同幽灵般贴着他快步掠过。一股冰冷坚硬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他敞开的公文包内袋。
那人影毫不停留,瞬间便消失在密集的雨幕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方叙白心中警铃狂震!他闪电般伸手探入公文包内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塑料小方块。他掏出来,雨水立刻将其冲刷干净: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金属U盘,没有任何标识。
城市的脉搏在雨水的轰鸣中仿佛被窒住。周尧用死亡敲响的丧钟还在耳边回荡,而这场由雨水和阴谋交织的棋局,刚刚落下了一枚充满不祥的黑色棋子。
方叙白攥紧了那枚冰凉的U盘,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看守所的阴霾还未散去,一个更隐秘、更致命的漩涡已经在他脚下张开。
他抬头望向那阴沉沉一片浑沌的天空。延期审理带来的短暂停滞,已经被这惊天动地的“自杀”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