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涩果 ...
-
00
“你的爱像那棵杨梅——”
“永远都是涩的。”
01
那颗杨梅，像一颗淬了毒的药丸，硬生生梗在喉咙深处。
林易川把它塞进何茶手心时，指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刚刚，就在这棵枝叶浓密的杨树下，在树影婆娑摇曳的间隙里，他俯下身，嘴唇带着生涩的试探贴了上来，最终擦着嘴角落在何茶的脸颊。
何茶世界瞬间失重、旋转，然后猛地被他塞过来的这颗硬邦邦的果实砸回地面。
“喏，”他声音有点哑，目光却飘向别处，耳廓倒是诚实地染着薄红，“太酸就别勉强。”
深紫色的杨梅粗糙，带着新鲜的、生涩植物特有的气息。
何茶几乎是懵懂地，把它含进了嘴里。尖锐的酸涩感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沿着牙根一路窜上太阳穴，激得她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何茶强忍着没有立刻吐出来，牙齿试探着咬下去，坚硬的果核硌得生疼，一股更加深沉、近乎苦涩的汁液弥漫开来，淹没了最初那点尖锐的酸。
林易川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被这颗果子折磨得龇牙咧嘴，眉头微蹙，嘴角却似乎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酷的探究。那眼神，像在欣赏一件实验品。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后来，他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轻飘飘地判了何茶的刑。
“何茶，”他靠在教室后门掉漆的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拉链，目光落在她身后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上，“别做无用功了。我不爱学习的。”
她捏着刚帮他抄好的、字迹工整的语文笔记，指尖冰凉。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校服衣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走廊拐角喧嚣的人声里。
那本笔记从何茶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却已冷得像深秋的霜。何茶不安的心，终于在晚上看到林易川发来的信息时，沉入谷底。
晚上六点二十多吧，
何茶洗完澡后就看到林易川发来的信息，
“分了吧。”
“我们性格不合适。”
何茶呆愣在那里，手机屏幕传出绿色浅光，都是她给林易川发的信息，而他，已经整整两周没有回过她微信了。
02
分手后世界并没有因此而安静。恰恰相反，林易川这三个字，像一种顽固的低频噪音，持续不断地侵扰着何茶的生活。白天，在学校走廊的每一次擦肩而过，他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然后飞快地移开，留下一个仓促又模糊的侧影，像一道抓不住的影子。放学铃声一响，他总能“恰好”出现在何茶走出校门的必经之路，和孙岩大声说笑，声音穿透人群，清晰地钻进何茶的耳朵。尽管何茶已经尽力去不注意林易川的一举一动
偶尔，在何茶收拾书包磨蹭时，林易川会若无其事地踱到她课桌旁，停留几秒，随意地撇了一眼，随即又像阵风似的离开，留下何茶一个人对着那一点若有似无的体温痕迹发呆。
03
何茶不懂他，不懂为何他能那么云淡风轻的提出分手，甚至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独留她一人，在痛苦中苦苦煎熬，每到最后，眼泪都溃不成军，潮湿的枕头伴着何茶入梦。
04
而夜晚，成了某种固定仪式的上演时间。
当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万籁俱寂，只剩下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几声疲惫的汽车鸣笛时，那种声音就会准时响起。清脆，短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敲在楼下小院冰冷的水泥地上，或者是窗何茶台下的墙壁上。
那是何茶和林易川之间曾经的暗号。两颗小石子，一长两短，代表“何茶”。
何茶第一次听见这声音在分手后重新响起，是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深夜。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几乎是扑到窗边的，手指冰凉地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一个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就站在她家院子低矮的铁门外，穿着连帽衫，帽子严严实实地罩在头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落。他没有打伞，只是微微仰着头，望向何茶的窗户。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身影的轮廓，被雨水勾勒得孤寂又执拗。
“嗒…嗒嗒…嗒…”声音再次响起，穿透淅沥的雨声，固执地钻进何茶的耳朵。
何茶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窗台，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理智在尖叫：别理他！他把你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可身体却像被那单调的敲击声钉在了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绵密的、无法言说的钝痛。
何茶猛地拉上窗帘，把自己重重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那敲击声固执地响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消失在雨夜里，留下她独自面对一片混乱的心跳和濡湿的枕头。
日子在这种诡异的拉扯中一天天滑过。白天是刻意的冷漠和疏离，夜晚是窗下无声的等待和线上聊天时心跳如鼓的煎熬。
何茶像一只被反复拉扯的风筝，线的一端被林易川牢牢攥在手里，时松时紧。
05
打破这种窒息平衡的，是白羽。何茶的闺蜜。
“何茶！何茶！”午休的教室一片嘈杂，白羽像一阵小型龙卷风般刮到何茶课桌旁，脸颊因为激动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她一把拽住的何茶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何茶从座位上提起来，“出来！快！惊天大料！”
何茶被白羽不由分说地拖到走廊尽头人迹罕至的楼梯拐角。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白羽喘着粗气，双手叉腰，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冲刺。
“说！”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地盯着何茶，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和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林易川那混蛋？”
何茶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脸上却下意识地绷紧：“瞎说什么呢！”
“得了吧你！”白羽毫不客气地戳穿何茶的伪装，凑得更近，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的颤抖，“他昨天来找我，打听你的事。”
何茶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他……他问什么了”
白羽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还能问什么！就你跟韩元的事呗，你俩最近不是走的挺近的吗，他就来问我咋回事。哼，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你猜我后来问他什么了？”
何茶屏住了呼吸，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我问他是不是还喜欢你！”白羽的声音激动得拔高了，“他好久没回我，最后憋出来一个“是”！！！！！！”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还说，他偷拍了很多你的照片。”
何茶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她耳边猛地敲响了一口巨钟，震得她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只能下意识地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那些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被他亲手碾碎的画面，此刻在白羽激动的话语中，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呼啸着倒灌回来。原来那些刻意的偶遇，那些飘忽的眼神，那些深夜窗下的石子声……都不是她的错觉？也不是他无聊的消遣？一种近乎晕眩的、混杂着巨大酸楚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确认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何茶的理智。
“他完了，林易川！”白羽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用力拍了一下何茶的肩膀，眼神亮得惊人，“他根本就没放下你！他就是个死鸭子嘴硬的笨蛋！何茶，你还在等什么？给我冲啊！把他拿下！复合！必须复合！”
白羽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何茶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那些被刻意压抑、被反复自我否定的猜测和渴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的那个“是”字，每一次偶遇，每一个细节都像炽热的烙铁，烫在何茶的心上，既痛又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诱惑。
何茶开始失眠。闭上眼，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纷乱交织的画面：林易川塞给她杨梅时那漫不经心的凉意，分手后他靠在门框上望向窗外的侧影，深夜窗下那固执的“嗒…嗒嗒…嗒…”，还有白羽描述的、他手机里那些属于她的瞬间——何茶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瞬间。这些碎片像走马灯一样旋转、碰撞，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他或许，真的还在乎。
这个认知让何茶心慌意乱，手脚发麻，却又像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束微弱的光。她像个被蛊惑的赌徒，明知可能再次粉身碎骨，却仍被那一点点微茫的希望死死攫住。白羽的怂恿更像是一剂强效催化剂，日夜在她的耳边鼓噪。
06
初冬的气息越来越浓。空气凛冽干燥，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学校旁高大的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倔强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傍晚时分，天色很快沉下来，风里裹挟着入骨的寒意。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夜晚。从补课班回来的何茶拖着疲惫的身体踏入自家小区，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小区角落那片小小的器械区。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他。林易川独自一人坐在那个有些锈迹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他并没有看手机，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在寒夜里的雕像。头顶惨白的路灯灯光流淌下来，勾勒出他的轮廓，也清晰地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上凝结的一层细小的白色霜花。风掠过空旷的小区，带着呜咽般的哨音。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冰冷的空气。
何茶深吸了一口寒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生疼，一步步朝他走去。脚下干枯的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似乎听到了声响，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抬头。直到何茶走到秋千架前，站定，他才缓缓抬起脸。
林易川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和审视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何茶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紧张，有某种深藏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眼睫上的霜花，随着他抬眼的动作，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濒临融化的雪。
空气凝固了。寒冷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们之间。远处居民楼楼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昏黄灯光笼罩的方寸之地，和寒风中发出的、细微而冰冷的“吱呀”声。
勇气像退潮般迅速流失，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何茶吞没。她想转身逃走，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白羽的话，那些偷拍的照片，还有这几个月来无数个深夜窗下的敲击声，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拽住她的脚踝，让她动弹不得。
何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颤抖：
“林易川……”她停顿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逼迫自己把话说完，“我们……要不要……” 后面几个字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视线迅速模糊，冰冷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依旧沉默地看着她，眼睫上的霜花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那沉默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何茶最后一点自尊。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狼狈地想要转身逃离时，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寒冷的夜风，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何茶的耳膜上：
“好。我们复合。”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只有一个简单至极的肯定。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指关节冻得有些发红，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座椅。
那一刻，世界是失声的。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何茶，冲垮了所有顾虑和恐惧。她几乎是跌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冰冷的木板透过单薄的校服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何茶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心跳。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对方，只是并排坐着，身体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头顶昏黄的光线将他们模糊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交织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风依旧凛冽，刮过空旷的小区，发出呜呜的声响，却吹不散他们之间这方寸之地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滚烫的、无处安放的心跳。
“手好冷”何茶说
林易川伸出手，带着试探的微凉，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何茶冻的冰凉的手背上。那点凉意像电流，瞬间窜遍何茶的四肢百骸。她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回手。林易川手指的骨节很硬，掌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慢慢地收拢，将何茶的手包裹住。指尖的薄茧轻轻蹭过何茶手背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交叠的双手，和他掌心传递过来的、越来越炽热的温度。周围的寒冷、风声、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时间被拉长、凝固，只有两颗失序狂跳的心脏在寂静中无声地鼓噪。
他掌心那点微薄的暖意，竟真能驱散整个初冬的寒夜。
07
复合后的日子，像被骤然打翻的蜜罐，浓稠甜腻得有些不真实。林易川像是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些若即若离的疏远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粘稠的、密不透风的关注。他会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何茶家楼下，书包斜挎在肩上，背脊挺得笔直，在冬日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安静地等她一起上学。放学铃声一响，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很快就能在何茶收拾好书包时，“恰好”出现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等待。他们一起走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街道，他会故意放慢速度，和何茶并肩而行，车轮碾过枯叶的沙沙声，成了那段时光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就连之后的何茶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08
中考将至，班级里都充满着紧张的氛围。最后一排靠窗户的位置总能看到一对身影，是何茶和林易川。
何茶总是在督促林易川学习，她希望他们可以拿到同一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班主任范范也经常找何茶告状，例如林易川又不交作业啦，他又不背文言文了之类的。班级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他们在一起的事情，尽管他们根本没有公开过。
午休时，白羽挤到何茶身边和她说话“啧啧啧，有对象就是好，感觉你气色比我好的不是一星半点。真羡慕你们，还能在一起。”
此时的白羽已经彻底放下了拉拉扯扯一年半的前男友孙岩，专心备战中考了。
“等我考完我就去网恋，谈他十个八个的。”说这话时白羽眼睛里充满了对假期的向往。
“范范可是期待你俩之后领证呢，你俩可不能掉链子哈。等你结婚我去给你当伴娘，让林易川给我单开一桌”白羽奸笑着凑到何茶身边“不然我这个小丈母娘可不让他过门！！”
何茶被白羽这几句话调侃的羞红了脸“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
这个时候林易川拎着三杯奶茶进到教室，看见白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何茶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当即黑着脸走过去，把其中的一杯奶茶扔给白羽。
林易川对着白羽说“回你自己座位去。”
“哟，奶茶还有我的份啊，今天抽什么疯了。”白羽扒在何茶身上不下来，给林易川气的头冒黑烟。
“怕你俩喝一杯，你要不喝我就拿去给孙岩了。”
“谁说我不喝的，不就是和茶茶间接接个吻吗，我一个女生的醋你也吃，小气鬼喝凉水。”说完白羽就做了个鬼脸抱着奶茶跑回自己的座位了。
09
中考结束那天，何茶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她心里估算着分数，带着一丝疲惫的期待。几十天后，成绩出来了。和她预估的差不多，只能去一个普通高中。白羽在微信的另一端庆祝自己踏入了梦寐以求的学府。
“茶茶你和林易川怎么样啊，能在一个学校吗。”白羽的话问住了何茶。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在一个高中。
林易川的成绩连普通公办高中的最低线都没达到。他家里要花钱把他塞进一个私立高中。
而何茶的家里为了她去哪个学校吵了又吵。
普通高中教育资源不好，民办私立学费又太过高昂。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何茶心中那份对共同未来的美好规划。
当她在学校门口遇到林易川时，他正和几个同样没考好的球友嬉笑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沮丧或对未来的忧虑，反而带着一种“反正搞定了”的轻松，甚至隐隐有些得意。
“喏，”他晃了晃手里那份私立高中的签约文件，纸张崭新，印着花哨的烫金校徽，“何茶，要不要和我在一个学校。”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换了个球场打球，而不是人生轨迹的一次重大偏离。
那一刻，何茶看着他漫不经心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道正在裂开的鸿沟。她拼尽全力挤进的高中，在他眼里，似乎和那所花钱就能进的私立学校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混日子罢了。
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和他去同一个私立高中。
她还想和他待在一起。
10
进入高中，两人虽然还在同一个学校，呼吸的空气却截然不同。
何茶的高中生活，节奏快得令人窒息，课业压力如山。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图书馆永远灯火通明，讨论的话题离不开排名。何茶埋头于书山题海成绩，为了一个清晰而艰难的目标奋力拼搏，神经时刻紧绷。
而林易川的高中生活，氛围则松散得多。校规形同虚设，他的课堂纪律涣散。他如鱼得水，成绩单上的红灯依旧高挂，课桌里塞满了篮球杂志和磨损的护腕。课堂上，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和邻座传纸条、玩手机，或者干脆望着窗外发呆，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眼神空洞。老师似乎也放弃了管教，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听之任之。
他所有的热情和精力，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注在篮球场上。放学铃声对他而言，就是冲锋号。他会立刻抓起书包冲出校门，奔向最近的球场，和一群同样对未来毫无规划、只知挥霍青春的球友混在一起。汗水、撞击、投篮入网的脆响，以及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才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和麻醉剂。何茶有时会去球场边等他，夕阳下，他运球、突破、跳跃的身影矫健而充满力量，脸上带着一种在教室里从未有过的、近乎纯粹的专注和神采。然而，当哨声吹响，比赛结束，那份神采便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消耗殆尽的疲惫和更深的空洞。
白羽高中和他们不同校，平时繁忙的课业让她与何茶减少了联系，只是会在隔一阵的时候问问何茶近况如何，他们俩的感情状况怎样。
何茶每次都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搪塞着说还那样。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上高中后她和林易川吵了很多次。
何茶试图和林易川聊聊。聊她繁重的课业压力，聊她对未来的焦虑和憧憬，哪怕是最模糊的大学和专业方向。她希望他能哪怕稍微思考一下自己的路。得到的回应总是漫不经心的耸肩，或者一句“急什么，总不会饿死的”，甚至带着一丝对她“瞎操心”、“书呆子”的不耐烦。看着他混迹在球友堆里，高声谈论着无关紧要的八卦、新出的球鞋、或者昨晚游戏的战绩，何茶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那感觉，就像看着一艘没有罗盘、也没有动力的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漫无目的地漂荡，明知前方是漩涡或礁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靠近。
江何茶在学业上的每一次挣扎和突破，在林易川眼中似乎都微不足道，甚至成了某种隔阂。当她熬夜复习后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地去见他，他只会皱眉说她“像个鬼一样难看”；当她为一次至关重要的模拟考失利而崩溃落泪时，他或许会敷衍地拍拍她的肩，说句“至于吗？考砸了下次再考呗”，然后话题很快又转到他刚看中的某双天价限量版球鞋，或者抱怨某个队友打球太独。他们之间，渐渐失去了共同语言。何茶的世界在努力向上攀升，充满了规划和压力；而林易川的世界，却停滞在原地，甚至在下沉，只剩下篮球、游戏和日复一日的混沌。他日益膨胀的占有欲，质问她的行踪、干涉她的交友，在何茶看来，更像是一种对自身无力感和失控感的扭曲补偿，这非但不能给她安全感，反而成了压在她疲惫神经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变成了林易川单方面叙述何茶单方面逃避。
何茶想，也许他们并不适合在一起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个冬天。
11
入夏的夜风，不同于一年前的凛冽，穿过空荡的街道，吹动着树上新生的嫩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何茶刚解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摊开的英语单词书和期中考倒计时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紧迫。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震动着在木质桌面上嗡嗡作响。
是林易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刺了一下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她没接。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黑暗，楼下那盏熟悉的路灯下，果然映出一个模糊而执拗的身影。他斜倚着灯柱，脚下似乎还踩着个篮球，身影被拉得很长，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又固执。不用猜也知道，他刚从某个球场上下来，带着一身未散的汗味和无处安放的精力，以及……大概又是那些翻来覆去、毫无意义的质问或辩解。
手机执着地震动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劲。
何茶打开微信，与林易川的聊天界面上一直发来新的信息。
“你现在可以下楼谈一下嘛”
“我现在在你家楼下的椅子这”
“不了，就微信上说吧”
“那好，咱俩就别这么耗着啦天天都不说话，就先处到这里吧，也挺好的看你现在每天过的也都很开心对吧。”
……
他们就这样说了很多，然后互道晚安。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夜风的呜咽，和自己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心跳声。
何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哑剧。心中没有波澜，没有痛楚，只有一片终于尘埃落定的空旷和疲惫过后的麻木。
她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被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只剩下书桌上摊开的习题集，散发着冷静而清晰的光芒。窗外，风声依旧呜咽，楼下那个蜷缩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浓重的夜色里。一段始于青涩的杨梅、最终破裂的感情，就这样，在微信对话框里一个简短的通知后，被彻底抹去痕迹。
她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最后一点景象，也彻底隔绝了那段充满涩味、从未真正成熟过的过往。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易川，和你在一起，我并没有每天都很开心”
“我竟然真的以为爱能抵万难，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因为你的爱像那颗杨梅——”
“带给我的只有酸涩。
《涩果》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涩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