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Wheeze 一 ...
-
一个身着精致黑色羊绒大衣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进门,径直走向徐宁,将一个精美的奢侈品购物袋放在她面前。
徐宁两手捂着嘴巴,两只眸子瞬间瞪大,惊喜地叫出声来: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我想要的那个包吧!”
男人摆摆手,似乎早就料到般捂住耳朵,待徐宁高兴地接过去打量,他才坐到沙发正中,大大咧咧地靠在上面。
包厢里原本凝滞的气氛又再次流动起来,音乐声似乎比原来更大,周围的人群恢复喧闹,有几个姑娘正暗戳戳地计划着过来搭话,Devon白了一眼徐不疾,也理了理衣服作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徐不疾目光有些空茫地看向那个男人,这应该就是刚才徐宁和那个叫张伯山的人提到的李业霖。
李家二兄弟里李业霖长得更像母亲,继承了凌厉的俊美,但他眉眼却更深邃,衬得他多了几分傲慢。
李业霖皱了皱眉,感受到一道固执的眼光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动作。他抬眼看了过去,徐不疾没料到,像碰到什么滚烫的东西似的快速挪开视线。
“谁啊?以前没见过。”
张伯山听见李业霖发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脸谄媚地凑过去给他添酒,酒水撞击杯壁的声音中混杂着着他刻意压低的赔笑:
“业霖哥,瞧我这记性,忘跟您介绍了,这就是徐宁宁前几天魔怔了开玩笑说喜欢的那个穷学生。”
李业霖目光再次顺着指引落回徐不疾身上,视线在他那件劣质廉价的白色线衣上停留了一会儿,心下冷笑,跟他爹一样,不过又是一个趋炎附势、妄图用那点儿心机和皮相,挤进他们圈子的卑劣小人罢了,也就徐宁这种缺心眼儿的温室二货能被他骗了。
周围的环境有些太嘈杂了。李业霖揉了揉眉心,从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哑光黑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点着。橘红的火光骤然明亮,淡淡的烟雾遮住了他嘴角近似讥笑的弧度。
徐宁稀罕够了那款限量版的包,小心翼翼地装回防尘袋里,又想起徐不疾这么个人来。她像只轻盈的蝴蝶,穿过人群,亲切地坐回徐不疾身侧,声音中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学长,你怎么都不唱歌啊?”
徐不疾不动声色地站旁边挪了一下,淡淡开口:
“我不会唱歌。”
徐宁失落地坐直身子,眼珠一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由分说地扯着徐不疾站起来。徐不疾没防备,略踉跄一下,堪堪站稳。
随即便被被徐宁牵着往李业霖方向走过去。
张伯山见二人过来,识趣地坐的远了些。
徐宁按着徐不疾的肩膀坐在李业霖旁边,笑嘻嘻地开口:
“业霖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学长,小宙住院那会儿也多亏他总是陪着玩,可有耐心了,小宙可黏他了!”
李业霖懒洋洋地抬起眼睛,正对上徐不疾的眼,那是一双很黑很沉的眼,此刻倒映着包厢里的灯光,充斥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像蒙了层灰的玻璃。
“哦?高岭之花啊。久仰大名,徐宁倒是经常跟我们提到你,怎么?今天神仙下凡屈尊来跟我们这群俗人聚一聚?”
李业霖的语调带着些慢条斯理的刻意腔调,话里带着名为傲慢的刺,直直地刺破徐不疾水晶般脆弱的自尊。
他瞥到徐不疾膝上紧握的手,关节因为用力已经有些泛白。李业霖心里的鄙夷更重,他吸了一口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徐不疾,缓缓地、清晰地向他脸上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味辛辣浓烈,带着上等烟草特有的醇厚,更蜷着居高临下的侮辱,他残忍开口道:
“老子最瞧不起你这种吃软饭的小白脸,装什么啊,那点儿自尊心早就被你换钱用了吧?”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掺了些看好戏的意味,徐宁一下子尴尬得呆愣在原地。
烟味肆虐地冲向徐不疾的鼻腔,像一把利刃插入他的气道。被刻意深埋、用层层麻木和拼命学习掩盖的、源自十八岁那个绝望夏夜的巨大恐慌,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徐不疾脸色一下子变得纸般惨白,胸廓急剧起伏,他猛地推开李业霖站起来。李业霖没料到他的动作,向后一个趔趄,桌上堆成塔形的酒杯倒下,洒了一地。
徐不疾已无暇顾及眼前的一切,周围的万物褪去颜色,天地间仿佛一片灰雾,他拼命的喘息着,拼尽一切力气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徐宁愣了片刻,也追了上去。
屋里静悄悄的,不知道是谁挪动了一下,掉在地上的酒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砰”声。
李业霖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脸上闪过惊愕。还是张伯山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招呼着其他人道:
“大家继续,大家继续。”
其他人愣了愣,屋里貌似恢复了原来的热闹,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却难以掩饰。
张伯山紧接着拍了拍李业霖的肩膀,赔笑着道:
“别被一逗乐的玩意儿扫了兴致,业霖哥,我带您去换件衣服?”
李业霖粗暴地拂开他的手,骂了句脏话,颜色阴沉地往屋外走。
“哎,你知道吗?李业霖他爸也是入赘,李业霖他妈早早的就死了,所以他爸李峥才坐了李家的头把交椅。”
见李业霖走远,一个女生拉着另一个女生说道,被搭话那女生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说:
“我的姑奶奶,你不要命啦?这你也敢议论!”
那女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些什么,一抬头却见李业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他眼里笼罩着冷意,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
“再让我听到谁用我家的事说笑,我敢保证你们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那女生吓得一激灵,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慌忙要站起来解释,李业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去。
门直直地被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地狼籍,一片死寂,不欢而散。
徐不疾踉跄地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身后的喧闹已被隔绝,走廊里刻意营造的香氛犹在,可是此刻紧紧缠住他的,是辛辣刺鼻的烟草味。他手指深深地扒住窗纱,贴近窗户大口喘息。
一瞬间脑海里痛苦的回忆全部喷涌,眼前不再是华丽的走廊,而是那个闭塞的、充斥着烟草和劣质酒精味道的小客厅。
是那张令人恶心的叫嚣着的嘴脸,是母亲痛苦扭曲的极速灰暗下去的脸庞,是十八岁时纵身一跃的他,还有令人绝望的污水洼里的药瓶。是二楼窗台冰冷的水泥磕到膝盖上的痛,是奔回屋里时,母亲已经开始变冷的身躯,以及客厅地上醉死的、对自己的罪孽毫无知觉的那坨烂泥。
徐不疾指尖传来刺痛的摩擦感,他以为他已经淡忘,可是那种痛苦如附骨之疽,从未离去。
徐宁跟着他小跑过来,关切地问道:
“学长,你怎么样?”
徐不疾抬起眼,那双眸子泛着猩红,被他惨白的面色一衬更甚,徐宁被他眼里的排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扶住徐不疾。
徐不疾拂开她的手,平缓了一下气息,机械般地开口道:
“我今天来了,推荐表能给我了吗?”
徐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嘟了嘟嘴道:
“当然,我说话算话。不过你真的没事吗?用不用去医院看看,吓坏我了。”
徐不疾摇了摇头,推开徐宁踉跄地往电梯口走,徐宁没再跟上。
往前走了几步,徐不疾突然感到一道复杂的打量的视线,跟今晚他收到的“端量”完全不一样的。他猛地回头,看到李业霖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盯着他。
“喂,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徐不疾心下觉得有些好笑,施虐者问受害者有没有事。
他没有回答。
李业霖也不恼,叹了声气开口道: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对不住。但是徐宁这姑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性格单纯,傻不愣登的,我是真怕她被骗,我不知道你对她算是虚情还是假意,总之你还是换个目标吧。”
徐不疾终于冷笑出声:
“自以为是。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天生以为自己的钱能掌控所有人的意志。我告诉你,总有人不稀罕。”
李业霖的好脸色僵在脸上,一瞬间火气又窜了上来:
“你这人有病吧?我怎么知道你吸口烟就有那么大反应?就算你不是冲钱来的,也不用这种态度吧?”
徐不疾不再回应,死盯着电梯标志跳动的数字,只盼迅速逃离。
李业霖也懒得跟这个“炮仗”继续沟通,两人无话。
总算到了一楼,李业霖先行迈出电梯,走了几步又拧着眉头退了回来,从卡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插在徐不疾胸口的口袋里。他语气僵硬地开口:
“今天总归是我的错。如果你后续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联系我,随便你开价。”
不等他走远,徐不疾把兜里的卡片抽出来,撕成几片扔在垃圾桶里。
那些承载着金钱补偿和阶级傲慢的碎纸片,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冰冷的金属桶底。
走到门口,徐不疾摇了摇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其实李业霖也没说错,他这不是就为了实习推荐名额,出卖自己的自尊吗?
主动也好,被迫也罢,徐不疾只觉得今晚的一切像是被困在虚无中,将他的灵魂剥皮抽筋,又重新安置。
只要过了今晚,一年的实习经费就不再需要发愁,考研的希望也大大提升不是吗?
他回了回神,回到他逼仄寒冷却无比真实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