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林梢》予安远

2、角落里的色彩 高

　　高一（7）班的日子，像一列刚刚启动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入正轨。陌生的名字渐渐被熟悉的面孔取代，课程表上的空格被一科科新知识填满，空气里新刷墙壁的味道也终于被粉笔灰、汗水和偶尔飘来的食堂饭菜香所覆盖。
　　谢云徙的“安全区”也在慢慢扩大，不再仅限于紧紧挨着陈晓蔓。她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了，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陈晓蔓主导话题，她负责点头和微笑。但至少，那种初来乍到、随时想把自己缩进壳里的窒息感，淡去了不少。

　　她真正的港湾，藏在书包的夹层里——一个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壳速写本，还有一盒用得很节省的彩色铅笔。

　　画画是她从小的秘密花园。不需要面对太多人，不需要组织复杂的语言，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就能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脑海里转瞬即逝的画面，或者仅仅是窗外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定格下来。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绝对安全的秩序世界。

　　开学第一周的美术课，成了谢云徙进入高中以来最放松的四十五分钟。美术教室宽敞明亮，巨大的窗户对着校园里一片小小的杉树林。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有点刺鼻却又让人安心的气味。

　　美术老师是个扎着低马尾、气质温婉的年轻女老师，姓沈。她没有一上来就讲枯燥的理论，而是让大家自由选择工具，画一张“开学印象”。

　　“可以是校园一角，可以是新认识的同学，也可以是你此刻的心情，”沈老师的声音很柔和，“不用追求完美，重要的是捕捉你感受到的东西。”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找画具的窸窣声和轻微的交谈。谢云徙悄悄松了口气，拿出她那本宝贝速写本和彩色铅笔盒。她挑了一支HB铅笔，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九月的阳光透过杉树细密的针叶，在教室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就是它了。她想画下这片光影，画下窗外那几棵笔直沉默的杉树——像一群安静的哨兵。

　　她很快沉浸进去。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勾勒出窗框简洁的线条，然后是远处杉树模糊却挺拔的轮廓。她的手指灵活地运用着铅笔的侧锋，轻轻扫出大片的灰色调子，那是树冠的暗部。再用笔尖小心翼翼地刻画出几缕穿透叶隙的、明亮的光束线条。她微微歪着头，眼神专注，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沉浸其中的笑意。周围同学讨论用什么颜色、抱怨不会画的声音，似乎都退得很远。这一刻，画笔是她隔绝喧嚣的盔甲，也是她表达内心的唯一、安全的通道。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斜后方靠窗的位置，林叙白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崭新的2B铅笔。他对“开学印象”这种命题显然没什么热情，面前的素描纸上只潦草地画了几根代表教室窗户的线条。他目光随意地扫过教室，掠过那些抓耳挠腮或认真涂鸦的同学，最后落在了斜前方那个背影上。

　　谢云徙正微微侧身，以便更好地观察窗外的光影变化。从这个角度，林叙白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只握着铅笔、在纸上快速而稳定移动的手。她的动作有种奇异的流畅感，不像是在“画”，更像是在“捕捉”什么。她的速写本摊开在桌上，林叙白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正在画的画面.那只是一幅未完成的铅笔速写，线条简洁，但光影的对比却异常生动。窗外那片普通的杉树林，在她的笔下似乎有了呼吸，阳光仿佛真的穿透了纸面，带着初秋的暖意。构图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笔触。林叙白虽然对艺术没什么研究，但也看得出，这和旁边几个同学画得歪歪扭扭的房子、比例失调的人像，有着本质的区别。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张画上多停留了两秒。

　　“林叙白？”沈老师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叙白立刻收回目光，看向老师，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你的‘印象’呢？”沈老师走到他桌边，看着他几乎空白的素描纸，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带着点鼓励的笑意，“不想画风景？或者……对新同学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他刚才看的方向.
　　林叙白顿了一秒，拿起笔，在纸上那几根代表窗户的线条旁边，随意地画了一个非常抽象的、类似篮球的圆圈，言简意赅：“操场印象。”

　　沈老师笑了，没再追问，走向下一个同学。

　　林叙白看着纸上的篮球，没什么表情，指尖的铅笔又开始无意识地转动起来。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又朝斜前方那个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毫无所觉的背影，轻轻瞥了一眼。

　　下课铃响，谢云徙才如梦初醒般停下笔。看着纸上已经初具雏形的光影杉林，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满足感。她小心地合上速写本，像藏起一个珍贵的秘密。

　　“哇，云徙你画得真好！”陈晓蔓凑过来，正好瞥到她合本子前的最后一瞬，忍不住赞叹，“那树影子，跟真的一样！”谢云徙的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子飞快塞进书包：“就……随便画画，还没画完呢。”

　　“随便画画都这样，认真画还得了？”陈晓蔓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下周美术课还坐一起啊！你画完了给我看看！”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美术教室。林叙白走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影挺拔，步伐不紧不慢。谢云徙的目光掠过他的背影，没有任何停留，很快又和陈晓蔓小声讨论起下节数学课要讲什么内容了。对她而言，林叙白依旧只是那个在报到日帮她解了围、个子很高、名字好像挺特别（她后来在座位表上看到了“林叙白”三个字）的同班同学。仅此而已。

　　至于美术课上那无意间扫过的、带着些许探究的两眼？风过林梢，连树叶都未曾记得风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