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恐游 ...
-
言优是被饿醒的。
窗外是A市凌晨三点的死寂，连彻夜闪烁的霓虹灯都熬不住似的熄了影，唯有路灯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晕开一圈惨白的光。高考倒计时一百八十三天，她的生物钟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刷题刷到后半夜才阖眼，不过眯了两个钟头，胃袋就像被拧干的海绵，在空荡荡的腹腔里发出不甘的抗议，那声音尖锐又急切，竟和模考结束的铃声有几分相似，都带着种催命般的焦灼。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气顺着脚心倏地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摸黑潜入厨房，她在冰箱里翻出那块巧克力千层——午睡前点的外卖，还没来得及拆封，盒盖内侧凝着细密的水珠，奶油边缘微微化了些，泛着诱人的光泽。
“就当是夜宵加早茶了。”她小声嘟囔着，盘腿缩进沙发里，叉子挖下一大块，绵密的奶油混着微苦的可可在舌尖化开，甜腻的滋味暂时熨帖了空荡的胃。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异世：极限逃生》的启动图标在桌面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这是一款她三天前预约的恐怖逃生游戏，论坛里口碑炸裂，“沉浸式体验”“真实感MAX”的标签，让她这个偏爱重口的玩家心动不已。她一边往嘴里塞着蛋糕，一边用沾了奶油的指尖点下鼠标。
画面加载的刹那，她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电脑死机的那种黑屏，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拽入深渊，天旋地转间，意识被抽离得干干净净。恍惚里，她似乎还能尝到舌尖残留的可可微苦，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气味。
腐烂的、粘稠的，混杂着铁锈与腥甜的味道，像是一堵湿冷的墙，狠狠拍在她的脸上。言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发现连咽喉都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股恶臭往鼻腔里钻，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下，几乎要爬进她的五脏六腑。
她意识到自己正躺着，身体沉重如灌了铅，眼皮像是被强力胶水黏住了，连一丝缝隙都挣不开。
鬼压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便变本加厉，仿佛有实质般钻进她的毛孔。她拼命挣扎，用尽了十八岁生命里，属于高三生的全部戾气——那种被一场又一场模考逼到绝境，恨不能撕了卷子的狠劲，终于，在她近乎窒息的挣扎里，一道惨白的光刃猛地刺入瞳孔。
言优猛地睁眼，生理性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剧烈地干呕起来，痉挛的胃部却只挤出几声酸涩的空响。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毫无预兆地在她颅内响起，语调平铺直叙，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仔细听，却又莫名能品出点少女音的软嫩底子。
【正在绑定预约玩家中……】
【玩家ID：YSJXTS0014绑定成功】
言优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裙，手里甚至还攥着半个融化了的巧克力千层，奶油沾了满手。而她脚下踩着的，却不是熟悉的客厅地毯，而是一片布满暗褐色污渍的水泥地。那些污渍的形状很眼熟，像极了化学实验课上，被氧化后斑驳的铁锈。
“……草。”她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指尖的奶油凉得刺骨。
【游戏规则：完成主线任务即可返回现实世界，获得现金奖励三百万元。未完成者无奖励。（友情提示：玩家在游戏中死亡，概不负责。）】
“我要回家！”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还带着高三生被占用宝贵学习时间时的暴躁，“我物理卷子还没写完！还有三道大题没解出来！”
那机械女声顿了顿，居然透出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请求失败。】
就知道会这样。言优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混沌的脑子却在这一刻飞速运转起来：“主线任务是什么？能速通吗？我没时间耗在这儿。”
【主线任务：一、游戏共设八个副本，玩家需在不死亡的前提下通关；二、每个副本设一名BOSS，难度逐级递增，击杀全部BOSS即可脱离游戏。完成以上两点，即可返回现实世界。】
“击杀？”她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利弊性价比，“用什么手段都行？有没有攻略？或者新手大礼包？”
【无论用什么手段，攻略需玩家自行探索。】
言优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瞬间变得警惕：“我的预约礼呢？别告诉我你们游戏公司连高三生的时间都要白嫖，那我可要去消费者协会投诉。”
那机械女声这次答得极快，似乎等她这句话等了很久。
【预约礼已发放至玩家背包，可随时查看：读档×1，瞬移×3，定格×3，积分×1000】
“读档？意思是……”
【本游戏仅支持预约玩家使用读档功能，读档后可回溯至指定安全节点。】
“就这样？”她挑了挑眉，露出属于优等生的精明，习惯性地想谈条件，“没别的隐藏福利了？比如新手保护期？或者免死金牌？”
系统顿了顿，传出的声音莫名小了点，像是在隐瞒什么。
【……支线任务：收集终极BOSS闻溯的过去。完成后可向游戏公司许愿（合法范围内）。】
“你不早说？！”言优音量陡然拔高，活脱脱像在质问老师，为什么月考不划重点，“这么重要的支线任务，藏着掖着干什么？”
【你又没问。】那机械女声居然透出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言优被噎得哑口无言，心里把这个不靠谱的系统骂了八百遍。
话音落下，系统的声音彻底消失。与此同时，那股腐尸般的恶臭卷土重来，这次还混着股潮湿的霉味，像极了教学楼里常年锁着、无人问津的地下室，阴冷又诡异。言优下意识捂住口鼻，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却猝不及防地钻入耳膜，近得仿佛就在她的身后，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发梢。
“好香。”
她猛地抬头，心脏狠狠一跳。
逆光处站着一个少年——至少从模样上看是少年。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处青色的血管蜿蜒交错，像上好的白瓷瓶裂开了冰纹，透着易碎又妖异的美感。那双眼睛是极浅的雾霭蓝，嵌在东方人特有的清隽轮廓上，违和感与惊艳感交织，撞得人猝不及防。他的头发有些长，柔软的发尾垂下来，扫过苍白纤细的锁骨。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称手的物件，语气漫不经心：“看够了？”
“呃……”偷看被抓包，言优耳根倏地一烫。
“你是……”
“闻溯。”
言优瞳孔骤缩，手里的巧克力千层“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奶油溅了一地。
——终极BOSS，闻溯。
他看着她受惊的模样，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悦耳，眼底的光却愈发幽深，像藏着不见底的深渊，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真像小汐啊。那么，我给你十秒钟。”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蜷起，开始倒数，声音轻得像情人在耳边低语：“十。”
言优掉头就跑，脑子里还残存着高三生“体育中考后再没跑过八百米”的绝望。脚上的拖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滑，她险些摔个狗啃泥，踉跄着稳住身体，拼了命地往前冲。
她在心里尖叫：“系统，存档！立刻给我存档！”
那机械女声这次答得格外轻快。
【已为您存档。】
她慌不择路地冲进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立着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柜，柜门上贴着褪色泛黄的标签，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器械”“药剂”的字样，像极了废弃医院的器械室。浓重的血腥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熏得她头晕目眩。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死神的节拍器，一下下敲在她的心脏上。
她随便拉开一扇铁柜的门，猛地钻了进去，反手用力合上柜门。“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柜门合上的瞬间，无边的黑暗与阴冷将她包裹。
铁柜里空间狭小逼仄，弥漫着铁锈与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柜壁，粗糙的铁皮蹭得她皮肤发疼。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生疼。
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两步，缓慢而坚定，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
言优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能清晰地听见，那脚步声在她藏身的铁柜前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黑暗中，她仿佛能感觉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正隔着冰冷的铁皮，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饥饿。
柜门被轻轻推动了一下。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堪比恐怖片里的催命符。言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死死抵住柜门，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那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
她屏住呼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铁柜外，闻溯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让她浑身发冷，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紧接着，隔壁的铁柜被拉开。
“吱呀——”
又是一声刺耳的响动，伴随着铁柜内壁上挂着的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在这黑暗的空间里回荡。言优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死死盯着柜门的缝隙，那道缝隙里，透进一丝惨白的光。
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移动，停在另一扇铁柜前。
“吱呀——”
一扇，又一扇。
走廊里的铁柜被依次拉开，那刺耳的声响，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紧绷的神经。她能想象出，那个少年站在一排铁柜前，慢条斯理地拉开每一扇柜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睡衣黏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紧。铁柜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她几乎窒息。
脚步声再次停在了她的柜门前。
这一次，没有试探性的推动。
言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了柜门的把手上。她的心脏骤停了一瞬，紧接着，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以为柜门即将被拉开时，那脚步声却缓缓远去，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言优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脱力地靠在柜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手心全是湿滑的冷汗。
“呼……”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然而，就在这时——
柜门被猛地拽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蓝眼睛。
闻溯站在柜门之外，逆光而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弯成了月牙，像盛满了星光。他看着她，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和恋人说话：“找到你了。”
下一秒，言优眼前猛地一黑，三个猩红刺目的大字，在她的视野里炸开，像极了每次模考后，卷子上满屏的红叉。
【你死了】
“读档！！”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画面骤然回溯。
言优重新站在那个逼仄的小房间里，手里的巧克力千层还在，奶油沾了满手，地上的污渍依旧醒目。
闻溯挑了挑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解题思路，语气玩味：“有意思，你回来了。”
“你怎么——”
“我的记忆不受读档控制。”他打断她的话，笑容愈发诡谲，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点雪白的牙尖，“所以，十、九、八……”
言优低骂了一句脏话，拔腿就冲向另一条路。这条通道比刚才的走廊更加黑暗，墙壁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渗出来，顺着墙面缓缓滑落。脚下的地面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能发出“噗嗤”的声响，像是踩在没干的血上。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几乎要将她熏晕过去。
她跑得太急，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还没等她爬起来，一只冰凉刺骨的手，就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
那力道极大，像是铁钳一般，嵌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哐当——”
头顶的白炽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刺得她瞬间流泪。
闻溯缓缓蹲下身，他的脸离她很近，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清晰地倒映着她的狼狈。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停在她的唇角，轻轻蹭掉那里残留的巧克力碎屑。
随后，他将那根沾着奶油的手指，缓缓送入自己口中。
“甜的。”他舔了舔唇，抬眼看向她，蓝眸里映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带着几分缱绻，“巧克力味。”
言优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她闭上眼睛，认命地等待着死亡提示的降临，然而，预想中的黑暗却迟迟没有到来。
闻溯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点天真的残忍：“原来你也喜欢巧克力蛋糕。”
就在这时，一个半透明的系统面板突然弹在她眼前，像强制弹窗的广告，上面只有两个选项。
【A.我喜欢 B.我讨厌】
言优福至心灵——BOSS喜欢巧克力蛋糕，这么问，肯定是在试探同好吧？她想起班里女生追星时，那套“拒同担”的奇怪规则，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她抬起头，迎着闻溯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喜欢。”
然而，闻溯的眉头却骤然皱了起来，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刚刚泛起的一点兴味瞬间冷却，像是被冰水浇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再次吞噬了她，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你死了】
“读档！！”言优几乎要气疯了，在心里咆哮，“这个神经病！连巧克力蛋糕都拒同担吗？！”
场景第三次重置。
言优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年，气得肝疼。
闻溯看着她，蓝眼睛里的笑意愈发浓郁，像找到了新的玩具，语气轻快：“0014，又见面了。”
他抬起手，再次开始倒数，声音温柔又致命：“十、九……”
言优在心里疯狂咆哮：“系统，我要用道具！立刻！马上！”
那机械女声适时响起，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可用道具：瞬移×3，定格×3】
一个猩红的确认按钮浮现在她眼前，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言优死死盯着闻溯的嘴型，看着他唇瓣轻启，数到“五”。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勾起唇角，露出属于尖子生的、带着点嚣张的骄傲，声音清亮：“姐不陪你玩了，先走一步，再见。”
“……五。”
话音未落，她狠狠按下了那个猩红的确认按钮。
闻溯的指尖只差毫厘，便要触到她的咽喉，然而，她的身影却在他眼前骤然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巧克力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去，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闻溯看着空空如也的指尖，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