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秋遇 半刀 ...
-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江澜依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指尖不小心蹭过冰凉的栏杆,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掀起她校服的衣角。她下意识地按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顾念晨正和几个男生站在梧桐树下说话,背着单肩包,校服外套的拉链松垮地挂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
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他微微偏着头,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那道总是抿得很紧的唇线柔和了几分。
江澜依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慌忙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怀里的作业本硌得胳膊有点酸,可她却觉得,那点重量远不及心里翻涌的情绪沉。
她想起白天在操场的事。校长宣布解散后,她坐在草地上看了很久的云,直到暮色漫上来,才被同学拉着往回走。路过宣传栏时,正好撞见顾念晨在贴毕业纪念册的照片,他站在凳子上,指尖捏着照片的边角,动作认真得不像话。
“要帮忙吗?”旁边的女生笑着递过胶带,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不用,谢谢。”他低头应着,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却也算不上冷淡。
江澜依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看着他把照片一张张对齐,看着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翘——原来再冷漠的人,认真做事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鲜活的样子。
直到他转身下来,差点撞到她,两人的距离骤然缩到很近。他身上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味,像深秋里突然撞见的一片青草地,清清爽爽的。
“抱歉。”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明显的疏离。
江澜依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摇着头说“没事”,转身就跑,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慌什么。直到跑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他已经重新站回凳子上,继续贴着那些承载着三年时光的照片,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幻觉。
“江澜依?发什么呆呢?”
办公室门口,班主任王志云拿着保温杯,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江澜依回过神,把作业本递过去,“老师,这是今天的数学作业。”
“放这儿吧。”王老师接过本子,指了指桌角,“对了,毕业晚会的节目单你理出来了吗?明天给我看看。”
“嗯,今晚就能弄好。”
“辛苦你了。”王老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班就靠你撑场面了,其他同学啊,除了学习啥也不会。”
江澜依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她知道老师是玩笑话,可心里却有点涩——是啊,六班永远是这样,成绩好得让人羡慕,却在所有需要“热闹”的场合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像现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大多数人还在埋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抬头讨论题目,声音也压得很低。江澜依坐在座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节目单发呆,光标在“互动游戏”那一行闪烁了很久。
她想加个“匿名告白”的环节。校长在操场上说“别留遗憾”时,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念头。可看着周围同学们一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又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荒唐。
“在写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江澜依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鼠标碰掉。她转过头,顾念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她的电脑屏幕。
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耳廓上,带着点微凉的气息,江澜依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下意识地想合上电脑:“没、没什么,节目单。”
顾念晨的目光在“匿名告白”四个字上停顿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他的座位在斜后方,隔着两排,江澜依只要稍微转头,就能看到他低头刷题的背影。
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腔。他看到了?他会觉得很傻吗?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江澜依还在纠结要不要删掉那个环节。顾念晨已经收拾好书包,起身往外走,经过她座位旁时,脚步顿了顿。
“那个环节,”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挺好的。”
江澜依猛地抬头,他已经走出了教室,校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江澜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极了小学三年级时,顾念晨摔在地上的那道影子。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件事。
记得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小男孩,被她恶作剧扯掉凳子,摔在地上时眼里的委屈和倔强;记得他涨红了脸说“我要告老师”,却最终只是红着眼圈爬起来,默默坐回座位;记得从那以后,他每次见到她,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像躲什么洪水猛兽。
这些年,她看着他从那个有点怯懦的小男孩,长成如今这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他对别人越来越温和,会帮同学讲题,会替老师搬作业本,甚至会在篮球赛赢了的时候,和队友勾肩搭背地笑。
可唯独对她,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江澜依摸出手机,点开和顾念晨的聊天框——那是高一刚开学时,班长建群,她顺手加的好友,对话框里干干净净,只有系统自动发送的“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输入“在吗”,删了;输入“你还记得小学……”,又删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有什么好问的呢?就算记得,又能怎么样?难道一句迟来的道歉,就能抹平这些年的疏远吗?
第二天一早,江澜依把打印好的节目单交给王老师,“匿名告白”那一项,终究还是没删。王老师看了看,笑着说:“这个环节不错,年轻人嘛,就该有话直说。”
江澜依的脸有点烫,含糊地应了声。
回到教室时,同学们正围着看贴在墙上的节目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匿名告白?谁想出来的?太刺激了吧!”
“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什么八卦,哈哈。”
“哎,顾念晨,你要不要去告白啊?”有男生笑着拍他的肩膀。
顾念晨正在刷题,闻言抬了抬头,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落在江澜依身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无聊。”
江澜依的心沉了沉,转身回到座位,假装整理课本,耳朵却忍不住捕捉着后面的动静。
“我猜顾念晨肯定有喜欢的人,就是不说。”
“我觉得也是,上次我看到他帮三班那个女生捡书,笑得可温柔了。”
“真的假的?那女生我知道,长得挺好看的,学习也不错……”
后面的话,江澜依没再听下去。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缠得她喘不过气。她拿出草稿本,下意识地在角落里画小人,画着画着,笔尖就落在了“顾念晨”三个字上。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中午去食堂吃饭,江澜依没和同学一起,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扒了两口饭,就看到顾念晨和几个男生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她斜对面的桌子,放下餐盘。
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她能看到他餐盘里的番茄炒蛋,和她的一样。
江澜依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他吃饭很快,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别人讲,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连带着那身总是扣得严严实实的校服,都显得柔和了些。
“对了,念晨,”旁边的男生突然说,“你小学是不是在实验小学读的?”
顾念晨抬起头:“嗯。”
“那你认识一个叫江澜依的女生吗?我表妹也在那儿,说你们以前是同班的。”
江澜依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差点跳出来。
顾念晨的目光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语气平淡:“不记得了。”
三个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在江澜依的心上,不疼,却有点麻。
原来……他真的不记得了。
也是,那么小的事,那么多年了,谁会一直记着。是她自己太耿耿于怀了。
江澜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扒拉完碗里剩下的饭,起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经过顾念晨的桌子时,她听到那个男生还在说:“我表妹说她小时候可皮了,还把一个男生的凳子……”
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江澜依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走出食堂,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吹得她眼睛有点涩。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记得也好。
这样,她就不用再纠结要不要道歉,不用再猜测他的冷漠是不是因为记仇,不用再……偷偷在意他了。
下午的课,江澜依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连老师都夸她状态好。放学时,班长江蔓过来找她,商量毕业晚会的布置细节,她也一一应着,思路清晰得不像往常那个容易走神的自己。
顾念晨收拾好书包离开时,江澜依正低头和江蔓讨论着什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脚步在教室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埋首在笔记本里的女生,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安静,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顾念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走廊。
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像谁没说出口的话,消散在空气里。
晚自习前,江澜依去超市买笔芯,意外地在货架前撞见了顾念晨。他正拿着一包薄荷糖,低头看着包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江澜依下意识地想绕开,却被他叫住了。
“江澜依。”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有事吗?”
顾念晨把那包薄荷糖放进购物篮,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小学三年级,英语课,你是不是……”
江澜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他记得?
顾念晨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眼神里带着点她从未见过的促狭:“把我的凳子,往后拉了半尺?”
江澜依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被人当场抓住了把柄,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故意的,”顾念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温度,“后来才想明白,可能就是小孩子闹着玩。”
他顿了顿,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补充道:“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
江澜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突然通了。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不是不记得,只是没说。
原来他的冷漠,从来都不是因为记仇。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那时候……我不该捉弄你的。”
“没事。”顾念晨看着她,眼神里的冰似乎融化了些,“都过去了。”
超市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零食的甜香。两人站在货架中间,一时都没说话,却没有往常的尴尬,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风吹过湖面,最终归于沉寂。
“我先……走了。”江澜依擦了擦眼泪,转身往收银台走。
“江澜依。”顾念晨又一次叫住她。
她回过头。
“毕业晚会的匿名告白,”他看着她,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我会去的。”
江澜依愣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收银台的背影,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腔。
窗外的风还在吹,卷起一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说:
深秋已至,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