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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七 槐絮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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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絮落满十七岁
陈阳的课桌抽屉里,至今锁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冰。
是去年六月的。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十七把冰棒纸攥在手里,一路小跑过来,额角的碎发沾着汗,却执意要把冰棒掰成两半,递过来的那半还冒着白气:“陈阳,你吃,我不爱吃绿豆的。”
陈阳知道她撒谎。十七的书包里总装着绿豆味的饼干,连水壶里都泡着绿豆茶。可她没戳破,接过那半冰棒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十七的手,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天下午的风裹着槐絮,落在两人的发梢。十七突然抓住陈阳的手腕,把她拉到教学楼后的老槐树下——这里是她们的秘密基地,藏过不及格的试卷,也分享过偷偷攒钱买的漫画书。十七的声音比槐絮还轻,却字字清晰:“陈阳,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是……想每天都跟你一起吃冰棒,一起走回家的喜欢。”
陈阳的心跳突然乱了。她看着十七眼里的光,像把整个夏天的太阳都装在了里面,连落在肩头的槐絮都变得滚烫。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出那句在心里盘了很久的“我也是”,上课铃却突然响了,十七被班长催着往教室跑,回头时还不忘喊:“明天放学还来这儿!你得给我答案啊!”
陈阳站在槐树下,手里的冰棒化了,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望着十七跑远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只振翅的蝴蝶。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她们故事的开始,却没料到,那已经是十七能给她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夏天。
第二天陈阳起得格外早。她在衣柜前翻了半小时,最后选了件十七说过好看的浅蓝色连衣裙,又把妈妈新买的草莓硬糖塞进兜里——十七总说上课会困,含颗糖就能提神。她提前十分钟到了老槐树下,槐絮还在落,她数着地上的光斑,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六点半,七点,七点十五。上课铃响了,十七没来。
陈阳攥着口袋里的硬糖,跑回教室时,十七的座位是空的。同桌说没看见她,班主任进教室时,只轻描淡写地提了句:“苏十七同学家里有事,请假了。”陈阳的心沉了一下,却还是安慰自己,也许十七只是睡过了头,或者家里真的有急事。她把草莓硬糖放在十七的桌角,想着等她来了,就把答案告诉她,顺便把那半块没吃完的绿豆冰也带来——她昨天特意把冰棒放进了冰箱,总觉得十七还会回来吃。
可十七再也没回来。
第一天放学,陈阳绕到十七家楼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十七家的窗户关着,晾衣绳上没有她常穿的白衬衫,门口的对联还贴着,却蒙了层薄灰。她站在楼下喊了两声“十七”,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没人回应。
第二天,她去了两人常去的文具店。老板说,好几天没见那个总买草莓味硬糖的小姑娘了。陈阳拿起一颗硬糖,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想起十七上次在这里说:“陈阳,等我们毕业,就一起去海边好不好?”
第三天,班主任在班里宣布,苏十七全家搬去了外地,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以后不会再来了。陈阳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想问老师十七去了哪个城市,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十七空着的座位,桌角的草莓硬糖还在,阳光照在糖纸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从那天起,陈阳好像被困在了十七岁的夏天里。
她还是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两颗草莓硬糖,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有时候她会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对着空气说话,说今天数学老师又拖堂了,说同桌上课偷偷看漫画被抓了,说校门口的绿豆冰又涨价了——就像十七还在身边,还能听见她说话一样。
有次课间,她看见两个女生勾着肩走,一个把手里的冰棒递到另一个嘴边,像极了以前的她和十七。她突然冲过去,抓住那个女生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看见十七了吗?她还欠我一个答案,她怎么还没来?”
那个女生被吓了一跳,旁边的人赶紧拉开陈阳,说“你是不是疯了?苏十七早就走了”。陈阳愣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突然蹲在地上哭了。风裹着槐絮落在她的头上,像十七以前总爱揉她的头发那样,温柔得让人心疼。
妈妈带她去看了医生,说她得了妄想症,需要吃药治疗。可陈阳不相信。她觉得十七只是暂时离开了,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出现在老槐树下,笑着说“陈阳,我回来啦”。
她开始把十七的东西都藏在衣柜的最上层。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那本画满小雏菊的笔记本,还有那半块早就化了又冻住、冻住又化了的绿豆冰。每次想十七的时候,她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闻到十七身上的皂角香,就能听见她的声音。
今年夏天,槐絮又落满了校园。陈阳已经高三了,她还是每天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去老槐树下等十七。有天下午,她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草莓硬糖化了,黏在指尖。突然,一阵风吹过,槐絮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极了十七以前总爱用指尖轻轻碰她的样子。
她抬起头,好像看见十七站在槐树下,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飘着,手里拿着半块绿豆冰,笑着说:“陈阳,我回来了。你的答案呢?”
陈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想抓住十七的手,却只抓住了满手的槐絮。风里没有皂角香,也没有十七的声音,只有槐絮落在地上的声音,轻轻的,像十七还没说完的话。
她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槐絮撒向空中,轻声说:“十七,我的答案是,我也喜欢你。”
风裹着她的声音,吹过老槐树,吹过空荡荡的校园,吹向没有十七的远方。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暖得像十七以前的拥抱,可陈阳知道,那个会跟她分享绿豆冰、会在槐树下表白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十七岁,随着槐絮一起,落在了时光的深处,再也捡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