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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烧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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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苏合每天睡到自然醒,一推开房间的窗,妈妈就能神奇地接收到信号冲她喊:“醒啦?快下来吃早饭。”
她哒哒哒地跑下楼,吃完早饭发现崔棹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他们俩手拉手一起去找阿太玩,和阿太一起浇花种菜、捉菜田里的可恶毛毛虫、去夫人庙里拜拜,学着阿太的样子和神明讲话。
下午便在大榕树下乘凉听阿太讲故事,有时候讲别人家的趣事,主要取决于哪个阿叔阿婶阿公阿嫲经过,有时候讲阿太自己的故事,讲她92岁的年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了哪些人又告别了什么人。
长大后的叶苏合老觉得这时间怎么能这么快啊,眨眨眼一年就过去了,渐渐的对于时间的轮转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流逝的是时间,她却停在原地。
是不是随着人慢慢长大一天就不再是二十四小时了,而是一点点缩短,长一岁就缩短一点。
在偷来的这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里,她恍然大悟,原来让时间变快的除了麻木,还有幸福。
时间是宝贵的财富,自己是个贪心的商人,而幸福是个狡猾的小偷。
夏天来了,叶苏合听到了蝉鸣。
农历六月二八,是镇上一位神明天师爷的诞辰。
从小到大叶苏合就觉得大家好忙,每天都在烧香拜拜。
逢年过节就不说了,每一位神明的出生日和成仙日镇子里都是要好好操办的。每家每户都会宴请客人,做上一大桌好酒好菜,晚上还要请人过来唱戏,热热闹闹地连唱五个晚上呢。
这天大清早叶苏合就被楼下热闹的动静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推开窗,探头发现下面一整条街两边都摆着各式小摊,卖瓜果蔬菜、卖大鱼大肉、卖等会儿烧香要用的供品,挎着菜篮子的阿叔阿婶们穿梭其中,跟摊主们讨价还价,又和同样前来买东西的熟人大声寒暄,热闹得像个露天菜市场。
石头一脸新奇地趴在窗边,感叹道:“这是什么大场面?也太多人了吧!”
叶苏合和她并排趴着,风带着底下的热闹吹来,“这可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大场面。今天是镇上天师爷诞辰,只有小时候才会有人在楼下摆摊。”
她指了指楼下,有些遗憾:“我都忘记从什么时候起就没人来摆摊了,因为大家都有车能出去买,而且后来节日气氛也没这么浓烈。”
叶苏合家的厨房在下厅堂,是那种土灶,连着粗粗的烟囱,上面有一大口铁锅,铁锅下是烧着柴火的洞穴,火烧得滋滋作响,把铁锅屁股烤得黑不溜秋。
老叶正挥舞着大漏勺和长筷子炸丸子,炸物是烧香拜拜时最常用的供品,几乎是每家每户必备之物。
叶苏合溜进厨房,站在板凳上将邪恶小手伸向灶台边刚出炉的炸丸子。
这丸子由自家种的地瓜蒸熟后碾碎加上适量木薯粉,撒一丢丢糖进去揉搓而成,经高温油锅炸至金黄,酥脆的外表里面是糯叽叽的地瓜馅,甜得恰到好处。
“没洗手吃了绝对肚子疼呦~”见叶苏合即将得手老叶举着筷子提醒,笑得像个卖毒苹果的巫婆。
言外之意是你就吃吧,不洗手把细菌和病毒、把长着脚的怪物吃进肚子里,等着肚子疼吧。
“……”
原来她那么小就开始被他这一招吓唬了,她还真是被吓大的,老爸怎么能用这么多年都不换新的。
“我妈呢?”
洗完爪子的叶苏合如愿以偿吃到炸丸子,一口下去差点泪流满面,是小时候的味道啊!一边被老爸抓来当童工看火。
叶苏合听到老爸颠漏勺甩油的声音,应该是又出炉了一锅,“去街上买菜去了。”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他抢先回答叶苏合下面要问的问题:“你阿嫲在准备供品,等会儿要去庙里拜拜,阿公在前面铺子里呢,今天来买香和金纸的人特别多。”
“哦。”叶苏合和贴在红砖灶壁上的灶神爷对视,“那今天是不是会有很多人来呀?”
“当然了,大家都会来的。”
“那晚上是不是会唱戏啊?”
“肯定咯,现在戏班子都来了。”
叶苏合偷偷对石头笑,“看吧,我没骗你。记忆也没骗我,就是这样的!”
张爷爷也忙着买东西去了,叶苏合家那么多人分工才完成的事,张爷爷要一个人做完,想想就忙。
崔棹站在叶苏合家侧面的小门徘徊,不敢进去。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叶苏合大摇大摆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金黄色的圆形物体。
她往侧门走过来时崔棹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叶苏合没看到他,倒在门边的竹榻上,架着腿来回晃,看着心情格外好。
“阿棹?”叶苏合睁开一只眼睛,“你怎么不进来?”
崔棹尴尬地笑笑,走进来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叶苏合起身把炸丸子分给他,“这是我爸做的地瓜丸子,可好吃了。”
崔棹听这话格外耳熟,她蒙他去吃路边的野果子也是这么说的……
叶苏合也反应过来,现在大学生的形容词如此匮乏吗?以前小孩子这么聪明的吗?
她朝崔棹笑,往嘴里塞了一个自证清白,“这次是真的好吃,不骗人。”
叶苏合见崔棹半信半疑地接过去,在她的注视下,拿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劲头快速放进嘴里,趁着丸子不注意嚼两下,吃着吃着感受到甜味才放慢速度。
眼睛逐渐变得明亮,“这次没骗我。”
……叶苏合无语了,原来他们俩的信任危机开始得这么早吗?
上小学的时候,他们每天都一块上下学,叶苏合放学总爱跑到学校旁边小卖部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
有一回小卖部阿姨进了一批小熊干脆面,长得像方便面一样,吃起来嘎嘣脆,香得很。但叶苏合看上的不是干脆面,是里面的卡牌,集多少张能兑换什么大奖吧。
叶苏合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每天跑小卖部集卡,剩下的干脆面扔给崔棹,吓唬他如果浪费粮食,包装袋上的小熊会复活半夜找他替干脆面报仇。
吓得崔棹连吃了好几周干脆面,人都吃瘦了。
阿嫲把新鲜出炉的炸物分类放在红色的塑料碗上,整理好和额外买的供品一起摆在红篮子里。
一手拎着装着金纸和香的红袋子,一手挎着供品篮子,回头看见两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你们、要一起吗?”接收到信号的阿嫲犹豫着发问。
“嗯嗯嗯嗯嗯!”两个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她大手一挥,“那走吧,今天庙里人特别多你们俩得听阿嫲话啊……”
叶苏合小时候爱凑热闹,长大后妈妈烧香的时候她永远都在睡觉,等她起床老早就烧完了。她妈还会嘲讽她,“等您老人家起床烧香,天师爷都回天上睡觉了。”
“……”
天师爷庙外墙用长条形红砖相砌而成,一块块瓦片交叠垒成庙顶,多条栩栩如生的龙雕屹立上方,气势磅礴,神圣庄严。
庙里人头攒动,叶苏合和崔棹走在阿嫲身后,跟随她的步伐在人群中移动。
“来啦,”阿嫲一路笑着跟镇里的阿婶们打招呼,“你也来啦!”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偌大的供桌上寻到一个空位,别看阿嫲已经当奶奶了,反应比年轻人还快,眼疾手快地抢占宝位,把供品拿出来摆上了。
“来,”阿嫲给两个小孩分了三根线香,蹲下来说:“等会儿跟着我啊,阿嫲教你们这个香呢要竖着拿,举得高高的。”
她把香冲着自己的脸,“这样是很危险的,不可以,会烫到自己的眼睛。”
又把香冲外面,“这样也是不可以的,会烫着别人。”
她把香竖直,举高过头顶,“一定要这么拿才可以明白吗?”
叶苏合心虚地点头。
如果仔细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就会发现,现在的她右眼斜下方多了一黑色的小圆点,初次见面的朋友总会指着夸奖:“你的泪痣真好看。”
其实,那是她小时候跟阿嫲去烧香,走着走着缺心眼地把香往自己眼睛戳,她立刻捂着右眼大哭,“呜呜呜呜呜呜呜阿嫲,我要瞎了怎么办啊阿嫲!”
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把庙里的众人吓坏了,纷纷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
阿嫲也被吓了一大跳,抱着她火力全开冲到诊所,边哭边大喊:“医生!医生!快来救救我孙女的眼睛啊!”
结果医生移开她的手发现,香连眼睑都没靠近,更别提眼珠子了。
帮她处理好右眼下方的烫伤就摆摆手,冲着祖孙俩说:“回去吧,没事了。”
……
收到消息狂奔而来的爸妈和阿公就看到阿嫲追在医生屁股后坚持不懈地问:“孩子真的没事啊?她刚刚哭得可惨了。”
叶苏合坐在凳子上一脸无辜地摸鼻子。
他们跟着阿嫲跪在神像面前,阿嫲用香末端抵着额头,他们也跟着抵。
阿嫲在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天师爷自报家门,说一些祈福的吉祥话。
崔棹跪了半天,不知道她们俩在说什么能讲这么久,实在忍不住侧头偷偷问:“你们在说什么?”
“祈愿,”叶苏合也挨过去,“你说自己是谁,有什么愿望,这愿望会传到天师爷耳朵里的。”
崔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你有什么愿望?”
“你是天师爷吗?”
崔棹摇头。
叶苏合一脸正经地坏笑:“那我干嘛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