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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o.2 一枚卵 ...

  •   她打开灯,屋子就亮堂了。

      靠墙那边的木柜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三张黑白照片,前两张边框有些褪色了,但封存照片的玻璃还是干干净净的,照片分别是一位中年女性和中年男性,中年女性齐耳短发,柳叶眼脸稍长,严肃端庄;中年男性鼻梁稍矮,眼中含笑,儒雅随和。单从照片上看,二位都像是某领域具有一定地位的学者。

      最后一张黑白照上的人是名年老女性,她的脸皮因为衰老向下垂落,双眼也混浊无光,她去世的时候没什么病痛,只是年纪太大了。

      阿宁的目光掠过前两张照片,落到最后一张照片上,凝视了许久。

      那对中年男女,是她的父母,在她十岁那年因为山洪暴发丧命于考古岗位上,而那老人,是她的奶奶,自打她父母去世后一直在照顾她,最后输给了时光,被安放在木柜子上。

      她的父母去世得太早,很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加上疾病的影响和他们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离家,阿宁对他们对他们最深刻的记忆竟然是来自两张遗照,或许曾经是有过更多美好的记忆的,比如说妈妈拉着她的手放风筝,爸爸把她托到肩膀上玩骑马,这些她从电视上看到的情景,或许是曾经有的。

      可是她不记得了,很多都不记得了。

      她先去洗了把脸,然后像以前每天做的那样,打开电视,收看天气预报。

      “据气象台消息报道,受沿海气流影响,今年雨季普遍会延长一个月,上半年雨季预测为1月到4月中旬,下半年雨季预测为7月到12月上旬,天气不稳定,请居民外出做好防雨工作,勿靠近江河等洪水多发区………”

      就着天气预报等背景音,阿宁开始翻看那本《生物起源假说》。

      关于人类起源众说纷坛,进化论以其科学性打败了一众说法脱颖而出,而前段时间地质学家进行考究,得出现在人们生活的星球在上古时期其实是一个没有陆地的水球的结论,更是为人类是由鱼进化而来的这个进化论说法提供了有力证明。

      人类的起源有了具体说法,现在科学家的目光主要集中在鱼进化成人类这个过程的中间态,现在她手里拿着的这本显然是“卵生”论的坚实拥护者,它花费了大量篇幅证明”卵生”说法的准确性,甚至不惜引用了许多真假难辨的古代故事。

      有个故事阿宁曾经读到过,来源于一本名叫《异海录》的残缺古籍,它说,某日一海上漂泊客,看见一个卵屹立在大海中央,他觉得很惊讶,就上前抚摸这枚卵,没想到这枚卵突然裂开,里面出现了一个已经成年了的人。先不论这是不是志怪故事,这个故事本来就是残缺的,用一个残缺的故事怎么能证明卵生论的正确性呢。

      看着看着,阿宁觉得兴致缺缺,靠在软绵绵的沙发上,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她坠入了水里。

      无边无际的黑蓝中,只有那颗巨大的卵屹立在水的中央,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阿宁动了动腿,水下的阻力依旧存在,但她并没有触碰到前进的障碍,四周混成一片也没有什么坐标可言,她就朝着卵的方向不断前进。

      这次她摸到那枚卵了,跟她想象中的手感完全不一样,阿宁以为它会是坚硬光滑的,没到卵皮却是韧而薄,比起鸡蛋壳,更像是鸡蛋里的那层胎衣,用力压一下,甚至能感受到里面流动的内容物。

      阿宁试探性地用指尖戳了戳,卵突然颤了颤,她能感觉到有什么隔着这层薄薄的卵皮,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猛然收回了手,犹豫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在了卵上,一团……一捧……一束,总之,某种流动的物体依靠在她的掌心下,慢慢向外延伸拓展,它开始有了结构,有了空隙,直到最后,和她的手掌严丝合缝地紧贴。它已经能被称之为一只合格的人类的手。

      多神奇啊。

      阿宁想起了一档她小时候看过的科普节目,是讲述去壳鸡的孵化过程的。透过那层卵膜,她能够看到完整的小鸡发育过程,幼小的胚胎从一个小点开始成长,她看着它的心脏慢慢成型,红色的一小团肉球开始跳动,开始向外泵出血液,最后黄色的羽毛覆盖了它的躯体,小鸡啄开了壳,睁开了眼睛。

      这只小鸡睁眼的刹那,与电视机外的她遥遥相望,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让未曾有过的欣喜扎根她心中。

      这段记忆,是她在四面环水的村庄生活的岁月里最为鲜艳的一幕。

      那么,这枚卵,到底会孵化什么呢,会是崭新的生命吗?即使这里只是她的幻觉,她依然满怀期待着。

      又或者,这真的……只是幻觉吗?

      她背靠着卵坐了下来,侧耳倾听,她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从随意到规律,像是一个劣拙的模仿者,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法。

      阿宁抚上自己的心脏,一下、两下……二者竟达到了诡异的同频。

      好真实。

      阿宁醒来时,天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乌云还是因为临近傍晚;雨后的腥气从打开的窗户飘了进来,冷而黏糊,她觉得有些头晕,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手机在她离开那会一直在响,她擦擦手,按亮屏幕,发现是备忘录在提示她到又到了复查日期,她的指尖在屏幕上下滑动,把屏幕按亮又熄灭,最后停留在医院的挂号预约页面。

      阿宁想到了那颗卵,那只小鸡,犹豫了会,还是迟疑地挂了个号。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吸血鬼,靠着吸食别人的生命力,苟延残喘地活着。

      “你前几次复查,是不是没有来。”

      李医生拿着她的检查报告,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苦恼。

      阿宁眨眨眼,好半晌才说:“抱歉,李叔叔。”

      李医生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比这个年纪的女生要高挑些,体重却要糟糕得多,长款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跟挂在杆子上没什么两样,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就像是死在过去,又在当下复活的鬼。

      “阿宁,”李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疲惫和关切的复杂语调。八年前,她被父母牵着手带到了这里,小女孩指着故事书里的美人鱼,又指了指自己说,这是阿宁,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她病历本上最长久的签名者。

      他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阿宁见过无数次,意味着“严肃谈话”。“你自己很清楚你的情况。药不是吃了就完事了,复查是看它有没有用,要不要调整。你拖了两次,指标……”他顿了顿,手指敲在报告单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尤其是神经递质相关的,还有脑电图的异常活动……波动很大。这种波动,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幻觉?或者……梦?”

      “梦?我总是到自己在一片水里。”

      “水里?是江、溪流,还是海?”

      “不重要,就是在水里,很深很深的水里。”

      “除此之外呢?”

      “还有……一枚卵。”

      她想起梦里那颗巨大卵的心跳,那隔着韧膜与她掌心相贴的、逐渐成型的“手”。那种蓬勃的、挣扎着要破壳而出的力量感,让她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又“活过来”了。

      “卵?”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职业性的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什么样的卵?在水里?具体说说。”他拿起笔,准备在病历上记录。

      “很大。发着光。在水中央。”阿宁思索了一会儿,伸出手比划比划,“大概有这么高,这么宽。我摸它的时候,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最后……变成了一只手的样子。”

      “五个手指都有,就像是人类的手。”

      她张开了手掌,向李医生示意。

      李医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到一丝病态的狂热或混乱,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和出乎意料的认真,她似乎并不是在单纯地阐述自己的梦境,而是在向老友介绍她某天接触到的新奇好玩的东西。这种对现实和幻象界限的彻底模糊,比强烈的幻觉更让他担忧。

      “阿宁,”李医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八年医患关系中沉淀下来的、近乎悲悯的理解。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幼年时期就由他接诊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被颅内不断累积的液体侵蚀、压灭。“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情况在进展。”他省略了“不可逆”、“无法治愈”这些早已在无数次谈话中被确认的词汇,它们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

      “复查不是为了逆转它,是为了评估进展速度,调整方案,尽量……延缓一些症状,让你……舒服一点。”他艰难地选择着措辞,避开“生活质量”这类显得虚伪的词汇。“你拖了两次,最新的片子显示……”他指了指报告上的影像结论,“积水范围扩大了,对周围组织的压迫更明显了。这就是你最近头痛加剧、走路不稳、看东西模糊的原因,可能也解释了……你那些异常感知的增强。”

      可是幻象,真的是连续的吗?真的是有触感的吗?

      但她还是说:“我知道了李叔叔,幻象就是幻象,我不会把它当真的。”

      李叔叔,是个好人,她不应该让关心她的人担心。

      “我最近在看一本关于物种起源的书,它说,人类是从鱼进化成卵,最后孵化成人的,您说,我的幻象,是不是与这种说法有关系?”

      “有种说法是人类的祖先长久生活在水里,因而某些时刻脑子会觉得我们依旧生活在水中,这或许是些我们尚未探明的基因的作用。”

      李医生双手交叉握紧,皱眉思索了会,继续说:“我之前有接诊过几个病人,他们的病况程度不一,但都反馈睡眠时常感觉身处水中,偶尔会有喜水,不由自主靠近水的情况发生。这些情况或许与精神压力有关,部分患者自述症状发生前曾有野外游泳的经历,不排除是大脑将记忆自动整合形成欺瞒的假象。”

      “关于人类卵生论,这种说法在十、十一年前比较盛行。因为那时候人们发现了一个古墓,里面记录了一个夏朝时期的故事,它提到了大禹的父亲鲧,鲧治水失败后,曾经跃入水中化鱼堵住缺口,后面有人在他跳河的地方发现一枚卵,卵孵化之后生出了大禹。”

      “如果只是神话传说也不至于引起那么多人追捧,后面说是在某个遗迹里有确凿的证据,不过那次遗迹的发掘好像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卵生论也逐渐销声匿迹了。”

      “我那时候还蛮关注这件事情的,如果真的话,人类医学估计会迎来一场重大的变革。”

      李医生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问眼前的女孩:“先不说这个了,阿宁,你接下来又什么打算吗?”

      “我吗……我打算回老家散散心,那边有一条江,风景还挺好的。不用担心,李叔叔,下次复诊我不会忘记的。”

      “对了李叔叔,下次见面时,您能不能跟我说说那几个和我病情有相似地方的患者,我想,或许可以在里面找到治疗我疾病的方向。”

      阿宁推开医院厚重的玻璃门,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雨后特有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酝酿着下一场雨。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城市的喧嚣在暮色中流淌,车灯划破昏暗,像深海鱼游弋的光带。

      铅凝结成的乌云流了下来,她伸出手去接,不知不觉中,雨水形成的小水洼,安静地卧在她的掌心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N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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